《碧血桃花》乐正雨枫

7、第 7 章

　　辘辘行驶的马车在一座村落前停了下来。白衣飘飘的剑客率先跳下马车，回头对车上的三人道：“我们到常山了，下车吧。”
　　待西施和东方曜依次走下马车后，赵云才最后一个下车，跟在三人身后。他一向不喜欢引人注目，故而习惯性落在后头，李白却偏要停下来等他，待赵云跟上来才肯继续往前走。
　　眼看李白、东方曜和西施都注视着自己，赵云也不好意思再放慢速度前行，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这才对嘛。”
　　李白莞尔，打量着和他并肩而行的赵云，问道：“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了，你走路时怎么总是习惯落后别人几步？”
　　“一个杀手不应该走在最前方吸引众人的目光。如果被人记住，这会成为他致命的破绽。”赵云淡淡答道。
　　“可你现在不是杀手，你只是赵云。”李白试着劝解他，“或许你该习惯离开夜影山庄的生活。就算没有龙，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赵云踟蹰片刻，继而在李白温暖的目光中缓缓摇首，沉沉黑眸间再无波澜。
　　“我确实可以离开他，但是回不到过去……人的双手一旦染上了鲜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一行人来到村口，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往外走去，于是上前问路。
　　“老丈，我们是从外乡来的，请问这是什么村子？”
　　驼背老者抬头看了看这几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这里是赵家村。”
　　“赵家村？”
　　李白与赵云四目相对，都觉得这地方有可能是此行寻找记忆的关键。
　　“影前辈也姓赵，这么说来，常山赵家村确实可能是他的故乡。”东方曜也变得兴奋起来，“事不宜迟，我们赶快进村打听一下消息吧。”

　　赵云被李白推着走到三人前方，迎上周围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感觉颇不自在。
　　他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正想重新戴上面罩，就被一阵似曾相识的声音叫住了：“小云，你回来了？多年不见，你这孩子都长得这么高了！”
　　“……婆婆，你认识我？”赵云迟疑着问道。
　　“当然认识！小云，你是不是糊涂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啊！”
　　老妪热情地拉住赵云的手，动作间不见半点生疏，显然与他十分熟悉。
　　“我记得你哥以前给你取了个极好听的表字，叫什么来着？哎哟瞧我这记性……我是不是该叫你子龙了？喊了十几年的小云，一时半会都改不了口。”

　　“小云啊，你以前不是一直跟着童老先生学枪法吗，怎么现在改用剑了？”
　　“这把剑可真漂亮，这身衣服也好看。我们小云有出息了，准是一方锄强扶弱的大侠！”
　　村里的乡亲们也闻声凑了过来，将赵云簇拥在中间，嘘寒问暖。
　　赵云习惯了孤独，何曾有过这种待遇，一向冷漠的眸子里满是局促不安，紧张得连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他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一面笃定了自己梦中的记忆的确属实，一面又对这些年的经历异常羞惭——他没能成为大家期望中的大侠，反而变成了为组织卖命的杀手，着实称不上光彩。

　　“对不住，我因为受伤失忆，已不记得往事，只知道自己可能是常山人氏，名为赵云。”
　　赵云认真观察了他们的神色，确信其中饱含的关切并非作伪，才试探着开口。“我……是不是有个师父？就是你们方才说的童老先生？”
　　“你师父是蓬莱枪神散人，童渊先生。除此之外，你还有两位师兄，好像都姓张。”一名大汉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具体名讳我也不清楚，反正日后行走江湖，只要有缘，总能遇上的。”
　　赵云欣然颔首，感激地看着围绕在自己身旁的众人，向他们深深抱拳一礼。
　　“多谢各位。”

　　在赵家村众人的热情挽留下，李白、赵云等人打算在村中留宿几日，待赵云打探清楚自己的身世，再离开此地。
　　他们暂住的屋子是赵云的故居，因赵云的父母、兄嫂都已去世，屋中常年无人居住。乡亲们都觉得赵云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不时便会帮忙打扫屋子，免得他风尘仆仆回到家时，还要自行清扫灰尘。
　　对于这些陌生而热心的人们，赵云除却感谢以外，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词了。

　　“没想到你在村里还挺受欢迎啊。”李白啧啧称奇，“连我的风头都被抢去了。若在平时，我走到哪里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惜这道理在赵家村不适用。”
　　赵云只装作没听见，面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耳根却微微泛红。
　　“其实我第一眼看到影前辈，就觉得他应该是非常受欢迎的人。”
　　西施觉得有点遗憾，倘若赵云没有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影”，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受人尊敬，更平易近人。

　　入夜之后，一轮银月悄悄跃上了天际，从朦胧流云中俏皮地探出半张脸来，若隐若现。
　　“原来常山的月色是这样的。”
　　李白仰首观月，悠悠吟道：“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赵云站在李白身旁，凝目望着笼在皎洁清辉中的白衣剑仙，沉默不语。
　　李白侧首看他一眼，忽而心血来潮，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子龙，你觉得我像什么？”
　　他本就没打算能得到回答，正想寻个别的话题，却听赵云低声道：“你像一阵风，一首诗……像天上倾泻而下的月光。”

　　“这个比喻倒是不错。”
　　李白挑了挑眉，笑问：“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我是一把剑。”赵云这次的回答倒是毫不犹豫。
　　李白微微眯起一双碧眸，若有所悟。“这样听起来，我是那种根本抓不住的东西，你却能够被人牢牢握在手里。”

　　赵云讶异于他的敏锐，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垂首盯着地上如霜般凝结的冷泽，似笑非笑。
　　“很贴切，不是么？”
　　——越是美好的东西，看起来就越是虚幻，越抓不住。他们二人的命运亦是如此，本就该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
　　李白没再说话。他细细品味着两人刚才的对话，不得不承认赵云说得很对。

　　“偶像！你看这树洞里的鸟蛋，居然有这么大！”
　　“夷光，这朵花好美啊，我给你做一串手环好不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本天才可不是只会编狗尾巴草。”
　　东方曜从没来过常山，见到什么都觉得非常稀奇，不时对着新发现的玩意大呼小叫。李白和西施都早已习惯了他的性子，对此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只能无奈地听着少年剑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如果能闭嘴，想追你的少女早就从长安排到扶桑了，绝对不会比剑仙的仰慕者少。”
　　——西施这句又爱又恨的评价，大抵是所有人对于东方曜的心声。

　　赵云安静地看着李白、东方曜和西施三人说笑打闹，始终保持着缄默。
　　他既不开口，也不接近他们，漆黑颀长的身影仿佛一棵屹立于悬崖边的树，不畏风霜摧折，坚忍而孤独。
　　待东方曜和西施走远后，李白故作漫不经心地踱回赵云身侧，轻声问道：“我跟东方曜走得近，你心里不舒服？”
　　“没有。”赵云容色淡漠，矢口否认。

　　李白叼着草茎，双臂环胸，以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挡在赵云身前，嘴角噙着戏谑笑意。“你明明对我动心了，为什么不承认呢？难道喜欢我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吗？”
　　“……不是。”
　　赵云与李白对视一眼，蓦然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讯号——也许来自两人突然拉近的距离，也许来自他莫名加快的心跳。
　　他匆匆移开视线，直到最后也没说清楚，“不是”究竟是指他没有对李白动心，还是指喜欢李白并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