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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六十一至六十五回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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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韩道国王六儿夫妻真是夫妻中的楷模。
一日,王六儿与韩道国商议:“你我被他照顾,挣了恁些钱,也该摆酒儿请他来坐坐。”
没指名道姓,只说个“他”,韩道国立刻明白他是谁,回道“等我亲自到宅内,请老爹散闷坐坐。我晚夕往铺子里睡去。”
这一问一答间,两人心照不宣的商量着一件不被世俗道德所理解的事情。
推杯换盏间,王六儿悄悄向韩道国示意把助兴的唱曲儿人送走。而后,“韩道国与老婆说知,也就往铺子里睡去了。”
一个悄悄说向,一个说知,两人心意了然于胸,却都不说破。这似乎是他们与世俗道德间仅剩的一层窗户纸,不戳破,他们仍旧是一对奔富路上的好伙伴。
西门庆与王六儿又解锁了新玩法,天昏地暗后回了家。
归家径直走到李瓶儿房里,生病的李瓶儿无奈拒绝,让他去别人屋里睡。西门庆从善如流,“你不留我,等我往潘六儿那边睡去罢。”李瓶儿道:“原来你去,省的倔着你那心肠儿。他那里正等的你火里国发,你不去,却忙惚儿来我这屋里缠。”
这是李瓶儿非常罕见的表达醋意,她不愿拒绝也不想拒绝西门庆,却不得不拒绝。她不愿看到西门庆去潘金莲屋里,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就像,她做梦时都不愿离开的西门庆,最终也不得不阴阳两隔。
缠绵病榻的李瓶儿,只得一边微笑着对西门庆说:“我哄你哩,你去罢。”一边打发西门庆过去。
西门庆无所谓去不去潘金莲房里。只是既然李瓶儿不留他,他去潘金莲房里也就去罢。对他来说并无太大的不同。反观李瓶儿,“拿起那药来,止不住扑簌簌香腮边滚下泪来,长吁了一口气,方才吃了那盏药。”心中无限伤心事,付与黄鹂叫几声。可怜可叹的李瓶儿,在自己痴爱的欲望里,即将溺水,仍不愿意回头。
潘金莲欢天喜地的看着天降西门庆。她也是爱西门庆的,只是她的爱多是包裹在刀子嘴的话语里。我们仍要记得,她不止刀子嘴还刀子心。
张嘴就是嘲讽,处处皆是断言。把西门庆刚从王六儿家出来推测的极为准确。虽然西门庆矢口否认,但西门庆和潘金莲都清楚。西门庆知道,自己的一切潘金莲都清楚。他同时也知道,潘金莲并不能拿他怎么样。
潘金莲也知道,自己知道西门庆的一切又能如何呢?这个男人并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他说东,自己不敢往西。
应伯爵这位天下第一帮闲,作者真是不肯失去一点描写他的机会。
重阳节,应伯爵夸不尽的西门庆家的菊花。西门庆洋洋得意“是管砖厂刘太监送的。这二十盆,就连盆都送与我了。”
应伯爵听话知音,立刻夸赞道:“花倒不打紧,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都是用绢罗打,用脚跐过泥……如今哪里寻去?”这番马屁拍的,值得学习借鉴。应伯爵也是有点见识的,要不然换一个不懂官窑的人,想夸都不知道从何夸起呢。
西门庆正在前面觥筹交错,李瓶儿托着病体在女人们的聚会上露个面就回去了。回到房里,月经如小便,血流不止,当即晕倒了。西门庆慌的四处请医生,上次的任医官又来招摇撞骗了。任医官的药越吃了越血流不止。又请了胡太医,吃了药也是石沉大海。又请了韩道国推荐的妇科圣手赵太医(稍微有点脑子想一想,韩道国一个底层人物,能认识什么好医生吗?唉,病急乱投医大概就是这样吧)
果然,这位赵太医一看李瓶儿的样子,就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瓶儿抬眼一看,大约是医生吧。
赵太医对西门庆摆摆手说“老爹,不妨事,还认的人哩。”
庸医可恨啊。
李瓶儿的病已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了。西门庆都对医学失望,打算求助神学了。差人去找了第二十九回的吴神仙,看看神学那里能不能指个出路。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谴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如果说官哥的死是一个序章,那李瓶儿的死就是高潮。
此时的李瓶儿已经无药可医,生命历程随时画上句号。心力交瘁的躺在床上看着这个绚烂璀璨的世界,心中有着无限的眷恋的世界。
西门庆提议把干女儿吴银儿请过来陪陪李瓶儿,因为李瓶儿老是梦到花子虚来索命,所以内心十分害怕。这个提议被李瓶儿拒绝了,原因是害怕耽误吴银儿做生意挣钱。去请老仆人老冯来相陪吧,没找到老冯的人影儿。
好容易来了个王姑子,一开口就是说她的曾经的小伙伴薛姑子的坏话。作为李瓶儿信仰的佛教,也没能在她人生倒计时里给予她一丝一毫的宽慰。她只能躺在死亡的阴霾下,眼睁睁的看着鲜活的世界渐渐远离她。暗夜里死亡的凝视,她也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即便如此,李瓶儿仍是不死心的说“王师父,你休要去了,与我做两日伴儿,我还要和你说话哩。”
老冯终于来看李瓶儿了,一来就被奶妈如意责问,为什么昨日去找你不在?为什么平日不来看李瓶儿?老冯张嘴就是瞎话:“说不得我这哭。成日往庙里修法……”
为什么说老冯说庙里修法是托词,因为过一会西门庆来问她为什么不常来看李瓶儿,老冯这样说:“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着人家领来的业障,好与他吃。”
每个人都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了昨日的口角或者明日的早饭发愁,没有人能看得到病入膏肓的李瓶儿的恐惧与绝望,大家都是泛泛的安慰她:没事的,过几天病就好了。只有李瓶儿自己知道,死亡就在不远处,在凝视着她。她也终将无力反驳的死去,带着对活着的眷恋与死亡的恐惧。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即将结束人生旅程的李瓶儿,而尽心的为周围人安排了各种出路,留了钱财或衣服、首饰等给周围的人。她像是托孤一样,一一安排好所有人的后路。只是被恩惠的这些人,也只是在收到恩惠后才哭的真诚些。他们并不关心一个将死之人得无力挣扎和滔天的恐惧,他们是活着的人。
李瓶儿在濒死之际,拉着吴月娘悄悄的说:“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月娘道:“姐姐,我知道。”
李瓶儿从未说过潘金莲的坏话,只此一句,从此,潘金莲在这个家里的日子不会好过了。也或许,这个时候月娘已经心存赶走潘金莲的心了。
西门庆这个人,自私懦弱奸诈,崇尚享乐主义,肆意挥霍。这样一个几乎一无是处的人,竟也有高光时刻。
潘道士不让西门庆往只剩一口气的李瓶儿房里去,西门庆却说:“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于是进入李瓶儿房中,两泪交流,放声大哭。
李瓶儿死后,西门庆不顾李瓶儿身底的血渍,两手捧着李瓶儿的脸,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放声大哭,哀声动地。
李瓶儿还是死了,带着对人世间的无限眷恋。这是痛哭流涕心如刀绞的一场死亡,即便对象是人格有瑕疵的李瓶儿,读者们仍不能不为之心痛流涕。
不知道西门庆痛哭李瓶儿时,会不会想到李瓶儿初进府里时被抽鞭子被逼上吊?会不会想到李瓶儿进入府后的谨小慎微处处礼让?会不会想到李瓶儿进府前的嚣张放肆为所欲为?
李瓶儿,死在自己选择的生活里,死在自己痴念的爱情里。
如果李瓶儿能像孟玉楼那样无牵无挂无欲无求,那她也能像孟玉楼那样在嘈杂的后宅里活出自己的风采。但她没有,或者她到死也没有反省过自己的人生。
正如西门庆,不知反省为何物。
李瓶儿死后,西门庆跟应伯爵抱怨:“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
呵呵,大言不惭,可别让花子虚、武大郎等的孤魂听到。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
李瓶儿死了,可生活仍在继续。
西门庆给了李瓶儿足够的哀荣,一时风光无限。只是不知这种死后的体面与逝者有几分关系?
都只是为了生者脸上贴金罢了。或者是为了减少生者内心的愧疚,毕竟逝者生前过的并不好。
为了给死去的李瓶儿体面,西门庆甚至强压着陈敬济做了孝子。荒诞又可笑,在现代社会里,葬礼上的孝子贤孙依然颇有讲究。笔者曾亲眼见过某位死者的侄子对于孝服的在意程度,葬礼还没有结束就急不可待的扯掉了孝服。可见世俗世界里人们对于葬礼、孝子、孝服等等的在意程度。那么,对于陈敬济这样一个古人来说,李瓶儿之于他,一点点关系都没有,甚至从他的情人潘金莲那里还能扣出来些恩怨来。所以,“强着陈敬济做孝子”,这个“强”字,在繁琐复杂热闹的葬礼叙述里,立刻就显得格外冷。
细思之下,陈敬济这个所谓的女婿在西门庆眼中可能甚至不如某些下人伙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陈敬济之后的一系列操作似乎都有了源头。
李瓶儿死了,死前孤独的对抗着死亡阴霾的恐惧。来来往往看望她的人无一能够慰藉得了她那颗渴望活着的心。
李瓶儿死了,死后的她仍被各种人压榨着利用。来来往往祭奠的人,哪有一滴眼泪是为她流的呢?就连干女儿吴银儿,也只是在收到李瓶儿留给自己的东西的时候才又惭愧又感动的哭了几声。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
本回前半部分借用西门庆的心腹玳安之口道出了,西门庆对于李瓶儿之死表现出的悲痛欲绝的一些深层次的原因。
玳安半夜与傅伙计聊天,聊起李瓶儿陪嫁时带来的各种财物,“银子休说,只金珠玩好、玉带、绦环、?髻、值钱的宝石,也不知多少。”紧接着,玳安又说:“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
众所周知,《金瓶梅》后期,玳安被称之“小西门”,继承了西门庆的一切。由此我们可以大胆的推测,玳安的说法代表着西门庆身上某种内心深处的思想。可能这种最深处的想法连西门庆自己都不甚明白,只有通过心腹小厮这个外人才能勘破。
也经由玳安之口重述了西门庆各个女人的性格特征,以及财力证明。
此时的玳安念起李瓶儿口中仍赞叹不已:“要说六娘的性格儿,一家子都不如他,又谦让又和气……只要借出来,没有个还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李瓶儿的宽厚,还是被人记住了的。只不过这种记是被随手头散出去的银子一起被记住的。并从玳安的口中,我们得知,李瓶儿的宽厚仁慈,是他们用意犯错的倚仗,而不是用心伺候的报答。滥好人大约就是李瓶儿这种,宽厚仁慈却成为了别人偷奸耍滑的原因。
玳安接下来又说:“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钱也好。”短短一句,就可探出“大娘和三娘”资产丰裕,但她们二人也绝不是李瓶儿这样的滥好人。
最后,玳安颇为忿忿:“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的紧。”可见此二人之贫,不得不悭吝起来。值得一提的是,孙雪娥甚至都没有出现在玳安的闲言碎语中,可见孙雪娥这个小妾在家中地位,不如小厮尔。
虽然玳安对于潘金莲颇多怨怼,但对于潘金莲的吩咐无不尽心竭力。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做的不好,潘金莲立刻就会告知西门庆,“你看我对爹说不说!”
通过玳安的这段话,由不得不深思,宽厚仁慈对于小人来说,究竟是宽厚还是纵容?自私凶狠对于小人来说,究竟是狠戾还是约束?
丧礼办到这里,已经人困马乏,“蓦地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灯儿也没了,大鹏里丢的桌椅横三竖四,没一个人儿。”
偏在这种时候,玉箫与书童的好事被潘金莲发现。潘金莲以此作为要挟,逼迫玉箫答应了她三件事。这三件事真是太符合潘金莲的性格了。一是,要玉箫把吴月娘房里的事情都事无巨细的告诉潘金莲。二是,要玉箫把潘金莲想要的东西偷偷“捎出来”。三是,吴月娘怎么就突然怀孕了?这事有蹊跷,打探来告知。
玉箫立刻把吴月娘吃了薛姑子给的“衣胞符药”之事做了投名状。
此穿插在丧礼间的一桩丑闻,不仅给潘金莲又描摹了一番画像,又埋了以后玉箫告发潘金莲与陈敬济私通的伏笔。
西门庆又有孩子了!上次李瓶儿怀孕也是突兀出现。这次吴月娘怀孕亦是如此,死亡与新生交汇在一点。
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
只看本章回目,丧礼盛况时“愿同穴”的情深似海与夜半只身守护孤灵时“夜脂香”的说瞬息背叛,一冷一热情深缘浅间,西门庆人性的高光时刻一扫而光,不由得认同玳安那句:“不是疼人,是疼钱。”
“李瓶儿二七”,砖厂工部黄主事前来吊孝,道:“学生不知尊閫没了……”。閫kun三声,这个字真是细思极恐。困在门里,閫。太形象太恐怖,与那时候的女性相比,我们是幸福的。所以这个“閫”字,应该被遗忘。
李瓶儿出殡归土,各方人士“哭了一场,方才去了”。一切尘封,旧事归轮回。唯有西门庆不忍遽舍,“晚夕还来李瓶儿房中,要伴灵宿歇”,看着李瓶儿的画像又大哭不止,一副将要殉葬的深情模样。
实际,半夜就搂着当初官哥的奶妈如意滚到了一起。
如意此举也是预谋已久,回想当初李瓶儿奄奄一息,如意真切的渴望留在西门庆家时,就大约能够猜到。爬上西门庆的床,才是她留下来的保障。
这个画面何其讽刺,一个自诩深情,恨不得“同穴”的男人,与另一个也是深情,发誓坦言忠心耿耿的仆人。在俩人共同捍卫的女人死后的灵牌前,翻云覆雨。这种画面的冲击太大,以至于此时会庆幸李瓶儿看不到。
自从与西门庆搞到了一起,如意就不同以往了,“打扮乔模乔样,在丫鬟伙内,说也有,笑也有。”不过,她的这种变化,“早就潘金莲看在眼里”。
历史何其相似,宋惠莲的悲剧还犹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