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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十六至七十回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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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
李瓶儿的丧礼到了尾声,道士们配合着超度超度,就将画上句号。
在道士们超度中场休息时候,“吃毕午斋,都往花园内游玩散食去了”,忽然有人来报:“东京翟爷那里差人下书。”
翟管家作为西门庆的后台,来了信,西门庆自然不敢怠慢,“西门庆急出厅上,请来人进来。”
原来翟管家日预告了一件喜事,“工完题奏,必有恩典,亲家必有掌刑之喜。”一把手夏提刑可能要被调回东京,西门庆则由副转正,特此预报。但同时,翟管家也写了“附云:此书可自省览,不可使闻之于渠。谨密,谨密!”
西门庆怎么可能会“谨密,谨密”呢,他拆开看了信中之意,大喜,趁着喜欢立刻把信交给温秀才看了看。
温秀才刚看过,还没收起来,又被应伯爵拿过去观看一遍。
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超度的后半场,句句箴言,“切以人处尘凡,日萦俗务,不知有死,惟欲贪生。鲜能种于善根,多随入于恶趣,昏迷弗省,恣欲贪嗔。将谓自己长存,岂信无常易到!”可人人无自省之力,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个会先来。
警世之言经黄真人之口而出,西门庆则真心奉上银钱致谢,只是无一字一句入耳入心。所以设醮超度后,猜拳行令,品竹弹丝,又是一醉方休。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时间线渐渐推移,天气估计已经入冬,因为一大早玉箫就说:“天气好不阴的重。”
在葬礼连日操劳的西门庆无心睡眠和阴沉的天气,因为惦记着翟管家的人讨回书,所以顶着寒冷去了书房。
这时,曾经给官哥剃头发的小周来了。西门庆说:“你来得正好,且与我蓖蓖头,捏捏身上。”因西门庆近来总觉得身体发酸,腰背疼痛。自从西门庆得胡僧赠药后,关于他身体状态不好的语句也多了起来。这似乎隐隐与之后的暴毙有了关联,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正蓖着头,应伯爵来了,进门就说:“你不知,外边飘雪花儿哩,好不寒冷。”
阴沉的天气里飘起了雪花。
陆陆续续,韩道国、温秀才、陈敬济分别也来到书房,这会儿“一回见雪下的大了”。
又陆陆续续,人走人留,西门庆“一面觑那门外下雪,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梨花相似。”
最后,雪停天阴沉,书房里又只有西门庆一个人了。
我以为作者这段描写美极了,在雪的纷纷扬扬间交代了西门庆的一生。中间的人群纷扰终将归于平静,大地一片白茫茫。
中间的纷扰,作者写的尤其精彩,有贫富悬殊,有商场逐利,又有莺莺燕燕。
作者写贫富之差别,可谓信手拈来,只需最常在身边的应伯爵来比较即可。而且从最平常的饮食上就可立见分晓。例如文中画童拿了“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应伯爵拿在手里,几口就喝没了,“好东西,滚热”。反观西门庆,“把(牛)□□放在桌上,只顾不吃”。就连任太医送的“百补延龄丹”,因这两日心乱,也没吃了。
再说莺莺燕燕,郑爱月的弟弟郑春送给西门庆两盒茶后甜点,“一盒果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儿”。接着郑春悄悄递给西门庆一个盒子,说:“此是月姐捎与爹的物事。”
悄悄送与西门庆,定是能够勾起西门庆想念郑爱月之心的物件。郑爱月们也是无奈,生活所迫,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抓住眼前的财神爷。
只可惜这份悄悄的礼物西门庆还没打开,就被应伯爵抢过去率先打开了,“是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儿,里面裹着一包亲口嗑的瓜仁儿”。这,郑爱月可太会了。
众人都散了,西门庆从潘金莲门口过去,悄悄往李瓶儿房里去了。
他只是犯了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李瓶儿死时,抱着她污秽的身躯,哭的死去活来恨不得要殉葬的西门庆,是真实的。但是此刻,在李瓶儿的房里,搂着如意“我搂着你,就如和他睡一般”的西门庆,也是真实的。因为梦到李瓶儿哭,觉得对潘金莲愧疚,要与她□□以缓释内心的愧疚感的西门庆,也是真实的。
这个人的道德标准是不高尚的,是自私懦弱的,同时毋庸置疑的是,他是真实的。
这本书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历经千百年,书里的世界仍然在。
如果说多梦也算是精神不济的一种的话,那关于西门庆此时身体素质逐渐下滑的证据又多了一处。他梦到了李瓶儿,梦中的李瓶儿仍句句诤言“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来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
西门庆从梦中哭醒,却只看见“帘影射入,正当日午”。梦中人已去,未亡人痛哭,太惨太惨。
只是西门庆并未牢记梦中李瓶儿的谆谆告诫,这也符合他一贯的人设,不自省。
于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 玳安儿密访蜂媒
李瓶儿葬礼彻底结束了。这个人从此也只偶尔出现在或想念或怨恨她的人的口中了。
生活仍在继续,新的故事仍在发生。
技师郑爱月隆重登场,如果说之前的郑爱月的言行举止只是雾里看花的话,那这次的郑爱月就是被照出了心肝肺。她是一位比李桂姐更高水平的技师!
郑爱月为了拉拢住西门庆的钱袋子,无所不用其极,榻上功夫之类的就不需说了。主要分了两步,第一步离间西门庆之前包养的技师李桂姐,“爱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儿好一节说与西门庆”。想当初李桂姐因为王三官触了官司,躲在西门庆家求西门庆庇护之事还犹在眼前。西门庆为了让李桂姐避免牢狱之灾,使小厮连夜去东京行贿,各种花费一概自掏腰包。李桂姐为了感谢西门庆的救命之恩也是赌身立誓远离王三官。如此种种犹言在耳,如今却又搞到了一起,这对西门庆来说无疑是面子上的巨大事故。
这第二步,就是给西门庆抛了一块好鱼饵啊。郑爱月把王三官的亲娘林太太与王三官的老婆六太黄太尉侄女给抛了出来。说这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还有王三官其妻子,“今年才十九岁,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上画般标致,双陆、棋子都会”。
此言一出,正中西门庆的心尖。西门庆倒不了见得对林太太多大的喜爱,重要的是她的地位门楣勾住了西门庆的勃勃野心。
权利带给人的好处大约一碰就会上瘾,就会无法克制的向上爬,更何况对官宦生涯最是有无尽向往的西门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好心的郑爱月把如何与林太太搭上关系也一并告知,“他儿子镇日在院里,他专在家,只寻外遇。假托在姑姑庵里打斋,但去,就在说媒的文嫂儿家落脚。文嫂儿单管与他做牵头,只说好风月。”而且,王三官老婆也有办法,“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气生气死。为他也上了两三遭吊,救了下来了。爹难得先刮剌上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
与郑爱月匆匆云消雾散后,西门庆迫不及待的让玳安去找文嫂儿过来。文嫂儿曾是陈敬济与西门大姐的媒人,于是玳安便跑去问陈敬济文嫂家何在。关于找寻文嫂家这段,着实令人难忘。
“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着个姑姑庵儿,旁边有个小胡同儿,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对门儿的就是他家。你只叫他文妈,他就出来答应你。”
于是玳安牵出匹大马骑上去了,“出了东大街迳往南,过同仁桥牌坊,由王家巷进去,果然中间有个巡捕厅儿,对门亦是座破石桥儿,里首半截红墙是大悲庵儿,往西小胡同上坡,挑着个豆腐牌儿,门首只见一个妈妈晒马粪。”
一段方向性的描述突然有了生动的生活气息,“破石桥”、半截红墙的“大悲庵”、“晒马粪”。我们经由陈敬济毫无波澜的指向性的文字,却在玳安的眼中看到了几百多年前那个真实的世界。悠悠然间,那晒的马粪的味道还可一闻呢。
《金瓶梅》里有好几个拉媒保纤的人,前有王婆冯妈妈等人,如今又出现个文嫂。这几人虽职业内容大同小异,但人物性格却迥然不同,文嫂的形象也在作者两三笔的描述中跃然纸上。
文嫂知道玳安的焦急,却淡定的说“你骑马先行一步儿,我慢慢走”。
玳安看着院子里拴着的驴问道:“你老人家放着驴子,怎不备上骑?”
文嫂解释说这驴是隔壁人家的。
玳安提议两人同骑马而行。
文嫂骂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街上人看着,怪剌剌的。”
至此,玳安大约明白了文嫂的言外之意,不得不说:你先骑隔壁人家的驴,到时候给他点钱就行了。
此话一出,正中文嫂之意,于是牵了驴同玳安去了。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
和西门庆有关系的女性,从潘金莲到李瓶儿再到如今的林太太,每个人的出场方式都各不相同。有街头偶遇,有朋友之妻,这次又来了个官宦遗孀。林太太的出场又是颇有新意的一段出场,真不知道作者心中到底还有多少奇思妙想,如果可以作者还能写出多少场不同的出场方式呢?
与林太太相交,可谓各有目地,在文嫂运筹下的初会也是拉上了规劝儿子王三官的大旗。嘴上说着礼义廉耻,内里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与潘金莲们一起时多多少少还有情在,与林太太一起完全是内心征服欲的膨胀,是对上层社会的向往。
林太太自称“妾身”,西门庆回以“学生”,文质彬彬间愈加令人作呕。
不同阶级不同背景的女性与之结合的经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得有人倒霉。
与林太太的结合,倒霉的人是林太太儿子王三官身边的几个小喽啰。
西门庆动用手里的权利算计了喽啰“小张闲”等人,却放过了旧情人李桂姐,和“热结十兄弟”的孙寡嘴、祝实念。
同为帮闲的应伯爵上门了解情况,西门庆矢口否认。
其实更准确的说应伯爵应该是上门安自己的心。同为帮闲者,也许今日的孙祝二人就是明天的自己,兔死狐悲之感只有看着西门庆迸着笑脸的应伯爵才最清楚。所以应伯爵才会既奉承又讽刺的说道:“……此是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休怪我说,哥这一着做的绝了。这一个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若明逞了脸,就不是乖人儿了。还是哥智谋大,见的多。”
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
西门庆差人去上级领导怀庆府林千户那里打听转正事宜,林千户直接将邸报送到了提刑官府,夏提刑与西门庆一同看了邸报。
“西门庆看了他转正千户掌刑,心中大悦。夏提刑见他升指挥,管卤簿,大半日无言,面容失色。”
关于二人心情状态的描写颇为有趣,西门庆转正成功自然欣喜若狂。夏提刑升职,却面容失色,这就有点令人捉摸不透。卤簿,皇帝的仪仗队,负责皇帝出行时候的仪从和警卫。虽说一个不留神就可被皇帝看中直步青云,但毕竟几率太小油水太少,夏提刑不情愿也情有可原,可文中却说他“大半日无言,面容失色”,这个态度绝对有问题。
大约作者也不爱卖关子,所以没多久就告诉了读者们原因。
西门庆与夏提刑去东京见朝谢恩,在京城遇到翟管家,从翟管家口中道出了原因,翟管家甚是埋怨西门庆“亲家,前日我的书上那等写了,大凡事要谨密,不可使同僚们知道。亲家如何对夏大人说了?教他央了林真人帖子来,立逼着朱太尉来对老爷说,要将他情愿不管卤簿,仍以指挥职衔在任所掌刑三年……”
原来夏提刑早知升职并背后运作企图继续留任,谁知拆开邸报时才知道十拿九稳的运作没有成功,还是要升。这也就可以解释当时夏提刑“大半日无言,面容失色”的原因了。
翟管家此话一出,吓得西门庆连忙鞠躬“多承亲家盛情!我并不曾对一人说,此公何以知之?”
那这个消息是谁透露给夏提刑的呢?
我们不妨推理一下,当时看到翟管家密信的只有西门庆、应伯爵和温秀才三人。西门庆没有说,那必是其余二人。此二人中,应伯爵的嫌疑最小,排除法可见,温秀才把消息透露出去的可能性最大。
温秀才,温必古,那可是夏提刑请的先生倪桂岩的同窗呀。
在翟管家寄书致赙之后,作者早已埋下伏笔,第六十七回西门庆见人去请温秀才,来安回禀说“温师父不在,望倪师父去了。”第六十八回,王经回禀说“温师父不在家,望朋友去了。”之后温秀才姗姗来迟,应伯爵还当面质问“老先生何以来迟也?留席久矣”。温秀才则回复说“适往敝同窗处会书,来迟了一步”。
一前一后严丝合缝,告密者非他莫属。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下笔如有神者非作者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