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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十六至六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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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
本回回目似如往常般,轻松日常。实则字字惊人。第一段话里就写了苗员外赠送的歌童死了一个,“后来不多些时,春燕死了,止春鸿一人”。
文中又写到“西门庆连醉了几日,觉得精神减了几分”。纵观以往,西门庆宿醉的时候也是有的,但从未提过他精神不振。此处猛然提起,才让人心惊。表面是胡僧的药透支着一个壮年男性的身体。实际是个体的无止境的欲望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初秋时节,金风荐爽。又一个萧瑟的秋天要来了,此时距离开头时“热结十兄弟”的深秋已经过去了几年。秋风落叶,秋风瑟瑟,肃杀之气再次席卷而来。
这个秋天的开始,常峙节快要过不下去了。西门庆答应给他银子的时候迟迟没有兑现,老婆日夜絮叨,房东日夜催逼。走投无路的常峙节求着应伯爵一起,终于堵到了西门庆。
在应伯爵的婉转说和下,西门庆答应先给了十二两碎银子周转日子。常峙节感动的几乎声泪俱下,称谢不迭。
从这段场景对话中,我们知道了西门庆的金钱观,“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仔细读西门庆的这段言论,似乎颇有些能量守恒的意味为其中。而且,可见西门庆并不是葛朗台式的吝啬鬼,也不是严监生式的守财奴。他极厌恶“积财”,所以他才始终用财,始终享受,始终在自己欲望的沟壑中畅游。从某种角度来看,也许西门庆过的才是生活,真正践行着活在当下。
人生不易,世事艰难。处在现代社会高压状态下的社畜的我,没有生活。
常峙节揣着得之不易的银子回到家,任由老婆骂完,才“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放在桌上”。常峙节老婆看到一堆银子,喜的不得了,恨不得立刻从常峙节手里夺走。又陪着笑,声声“我的哥”的喊着,最后“禁不得掉下泪来”。
作者一定有过亲身的体验或者亲眼目睹过许多,才能把贫贱夫妻的有面包无恩爱的情景描述的如此淋淋尽致。
贫贱夫妻百事哀。柴米油盐都没有,又何来恩爱呢。所有的精神层次的需求都建立在物质基础的保障上。所以,常峙节及老婆凭着借来的十二两银子,立刻进入了富贵可淫的状态。或许,也可以说他们夫妻是乐观主义。让我唯一觉得此人可取之处是,常峙节与老婆说“只是感不尽大官人恁好情”。西门庆借出去不知道多少钱,背后感恩只此一人一语。
即便声名狼藉如西门庆,即便栖遑度日如常峙节,也有一两点可取处。这就是这本书的魅力,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立体的人。
应伯爵给西门庆推荐秘书这段,必须要读读原文,真真是令人喷饭。
应伯爵把推荐的人(水秀才)夸的是天花乱坠,才学胜班马人品如孔孟,家有百亩良田,内有美貌贤妻,外加两个孩子。
家世如此之好,西门庆不由得担忧此人不肯出来打工。应伯爵说放心,他的百亩良田已经被别人买走了,美貌贤妻跟别人跑了,孩子出痘死了。如今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肯定愿意出来给你打工的。
西门庆又问此人人品如何。应伯爵道“他人品比才学又高”,从前在别人家打工,几十个美貌俊俏的丫鬟小厮,他都坐怀不乱。只是他又极慈悲的人,丫鬟小厮们日夜去骚扰他,他就心软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轰动街坊。人人都说他五行。其实,水秀才原是坐怀不乱的”。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有研究学者说过《红楼梦》第五十三至五十七回遗失,现在所看到的无论是绣像本或者词话本都是后人又续写的。那这第五十七回,应该是续写的最最差的一回了。
诸多的漏洞跟前文完全对不上号。其一,西门庆辞别了应伯爵,走到吴月娘房内说道:“咱前日东京去,多得众亲朋与咱把盏,如今少不的也要整酒回答他……”前文中西门庆与别人的对话间从未出现过“咱”这个字眼。上回还写到西门庆从东京回来连醉的好几天,如今又是前日又是回酒,岂不是前后矛盾。
其二,玳安找到西门庆道:“应二爹在厅上。”西门庆回道:“应二爹,才送的他去,又做甚?”玳安回说:“爹出去便知。”
本书读了一半,西门庆从未称呼应伯爵为“应二爹”。还有,西门庆出门,正碰到募缘的道长。道长化缘,应伯爵竟然从旁协助。难道这就是应伯爵去而复返的原因?那应伯爵是怎么跟道长结识的呢?应伯爵可是雁过拔毛的主,会那么好心分文不取的给道长帮腔?
其三,西门庆打发走道长跟应伯爵,重新回去,把事情一细说了一遍,月娘则回道:“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这一声“哥”,喊的我鸡皮疙瘩都要下来了,这怎么可能呢!月娘每次同西门庆说话都是夹枪带棒或者些微冷嘲热讽,怎么可能叫的出“哥”?
更搞笑的是,西门庆对吴月娘的这份亲切的劝谏回道:“你的醋话儿又来了……”这哪是跟月娘说话的口气呢,乍一看应该是在跟潘金莲说话呀。
其四,吴月娘与西门庆正说笑间,只见王姑子跟薛姑子“直闯进来”。每次王、薛甚至吴大妗子等女眷,听到西门庆的动静就要赶紧躲起来了,怎么可能会直直闯进来呢?
其五,“西门庆笑道“姑姑且坐下……”,西门庆一直对王、薛二位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打心里的厌恶,“贼秃头yinfu”是西门庆常骂她们的用语,此次竟然笑着说姑姑,真是前所未有。跟西门庆前半部书里所展现出来的人物性格也是完全违背的。
其五,潘金莲在房中睡觉,竟然能听到上房里吴月娘们的对话,这真是离了大谱了。众所周知,潘金莲的住所在花园,十分僻静,跟吴月娘的上房几乎隔着十万八千里。要想听到上房的动静,除非她长了个顺风耳。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 孟玉楼周贫磨镜
本章是冲出谜雾柳暗花明的一章,同时也印证了上一章回的胡编乱造。
开头便是“到次日廿八,乃西门庆正生日”。上一章刚提到时间节点是金秋时节,这里的时间却是七月。像我这样才疏学浅又囫囵吞枣般读《金瓶梅》的读者都能看出来诸多纰漏,可想而知古往今来的大家的品读是会有更多的精彩。
今天的我们已经无从推测前面的章节里作者究竟如何妙笔生花。从另一个角度讲只丢失了五章,这远比《红楼梦》让我们庆幸。
西门庆终于选中了温秀才来作西宾,专修书柬。待遇也很是不错,每月三两束脩,包吃包住,节日礼物都到位,关键是又专门派画童伺候。我想最后一项最投温秀才所好了,毕竟从名字中就知道了温必古秀才的喜好——屁股。
最近有些无法直视潘金莲的所作所为,赤裸裸的最毒妇人心,可怕的是巧舌如簧嚣张跋扈却又机敏聪慧。同时,这样的人对同类的狠毒,读之令人窒息。
潘金莲明知李瓶儿与官哥身体都不好了,但发泄心中的嫉意最重要,于是她先打狗又打人,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把上前劝解的潘妈妈推了个大趔趄,把秋菊打的更是皮开肉绽,脸也被掐的稀烂。而李瓶儿“只是双手握着孩子耳朵,腮边堕泪,敢怒不敢言”,而可怜的几乎奄奄一息的官哥,好不容易睡会觉吧,又被惊醒了。
潘金莲这样的人,有佳人的才智有滔天的狠毒有近乎癫狂的欲望,似人非人,像一只丛林里的野兽,只遵从动物的本心。当时社会里的道德法治情操包括亲情,无一能够制裁到她或者牵绊到她。只要她盯上你,你就完蛋了。这个时候,真的需要大虎英雄了。可若真的穿着猩红衲袄的英雄来了,能忍住不窒息吗?
即便是如此的人,在面对磨镜的老叟时,仍拿出两升小米两根酱瓜去接济。虽然与孟玉楼的“半腿腊肉、两个饼锭”有点差距,还是会让人遐想,她是否还保留有一点点人性的悲悯呢?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
这一章,真是冰火两重天。
韩道国一家的关系也是迷之和谐。与嫂子王六儿瓜田李下的王经被安排到西门庆身边当小厮,更是迷之操作。
出差回来的韩道国回到家,“拜了家堂,脱了衣裳,净了面目,夫妻二人各诉离情一遍”,够和谐吧。
夫妻聊天,王六儿说等你以后不想干出差这活了,“等我对老爹说了……你便在家卖货就是了”,言下之意,你的人事安排也就我一句话的事。韩道国则心平气和的说,“外边走熟了,也罢了”,够和谐吧。
二人共饮了几杯阔别酒,就收拾收拾睡觉了,并且“是夜欢娱无度”,够和谐吧。
韩道国王六儿夫妇两个,志同道合互相信任,为了实现财务自由奋斗终身。不失为致富路上的一对好伙伴。
上一回中西门庆就看上了郑爱香的妹妹郑爱月。这不,没两天就找个机会拜访了窠子窝里的郑爱月。
郑爱月此回的出场颇有些千呼万唤使出来之感。先是姐姐郑爱香接待了西门庆,而后鸨子又出面替郑爱月洗白(因为上回西门庆让郑爱月去家中唱曲被拒绝过一次),最后才是郑爱香领着西门庆来到了郑爱月的房间外。并且,枯坐了半天,郑爱月才现身。
一出现,立刻吸引住了西门庆,心摇目荡情不自禁。
初次独处,俩人都有些拘谨。吃吃喝喝玩玩之后,西门庆按耐不住,直接掏出胡僧赠的药就酒喝下,那就克制不住了。
见过大场面的郑爱月也吓得不轻,“你敢吃药养的这等大”。
郑爱月也是有手段的人,要求不能都满足,等留着念想,“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今日初会,人生面不熟,再来等我替你品”。
上半回,旖旎浓密,下半回,风云突变。话锋一转提起了潘金莲养的白狮子猫儿。这猫在五十一回里就曾出现,这次描述更多,说这雪狮子猫会得很多,“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儿”。饮食也奇特,“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训练方式也怪,“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
费这么些笔墨描写一只猫,自然不是为了写猫,而是为了写官哥的死。
一日,李瓶儿给给官哥穿了件红锻衫儿,在炕上玩耍,这一幕在雪狮子猫眼里,“只当是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
可怜的本就奄奄一息的官哥,“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风搐起来”。
潘金莲养雪狮子,正如屠岸贾养神獒。
晚夕归家的西门庆,不由分说的寻到雪狮子,“提着脚走向穿廊,往石台基抡起来只一摔,只听响亮一声,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死了。
猫的死也挽回不了官哥的命,没几天,官哥就夭折了。
官哥在他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光里,感受到了母爱、富贵,也感受到了恶毒、恐惧。感受到春夏秋冬的变换,也感受到了风和日丽疾风骤雨。他本可以愉快的自由的富裕的长大,只可惜世事沉重,一只猫成了压垮他幼小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也终究不得不撒手人寰,不知能否得以天堂或者仙界,只愿来生不再有恶毒与怨怼。
我无法想象,作为母亲的李瓶儿如何去面对丧子之痛。作者后面的描写,一度让我泪水涟涟读不下去。
此刻的李瓶儿不再是富婆,她的万贯家财没能换来官哥的生命,她也不再是越墙偷情的红杏,她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
作者的笔真冷啊,有小厮要抬官哥出去的时候,他让李瓶儿哭喊“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哩!”
作者的笔又是真冷静啊,他让西门庆宽慰李瓶儿道“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
父亲母亲的差别,两句话就被写的清清楚楚。
也或者,我们大可把西门庆的宽慰归之为对李瓶儿的爱护,这样是否会让剜心之痛的李瓶儿得到一丝丝的安慰呢?
西门庆白天令奶妈如意、丫鬟和干女儿吴银儿陪着李瓶儿,不离左右。晚上,一连几天西门庆都陪着李瓶儿,也是百般劝解。这一刻,我差点以为西门庆就此收心改邪归正了。
停棺几日,总是要入土的。李瓶儿追着棺材放声大哭,她的悲伤应比剜心甚之。
那个寿星拨浪鼓孤零零的挂在床头,静静的看着失魂落魄的李瓶儿。这拨浪鼓还是第三十二章里薛太监送的礼物,它陪着官哥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李瓶儿也静静的看着那个拨浪鼓,心如刀绞魂似雷击。而周围陪伴劝解的人们,无一能与她共情。
吴银儿只有颠来倒去的“你须自解自叹,休要只顾烦恼”。
孙雪娥则是两句不离心腹事(诅咒仇人潘金莲)。
奶妈如意更是已经开口找后路了。
而善良(此刻是可以说善良)的李瓶儿还记得给如意保证,“你恁在我手下一场,我也不教你出门”。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西门庆官作生涯
安葬官哥的第二天,“吴银儿就家去了”。李瓶儿的老仆人“老冯领了个十三岁的丫头来,五两银子卖与孙雪娥房中使唤,改名翠儿”。
作者短短的两句话,立刻把李瓶儿的人际关系摆了出来。干女儿、老仆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关心她宽慰她的,一个完事马上走了,一个陪伴伤心欲绝的女主人时仍不忘做生意。
可怜的李瓶儿,烦恼忧戚加剧,逐渐精神恍惚起来了。
身体的病痛加之精神上的重压,残破之躯的李瓶儿,还能苟延残喘几天呢?
即便是这样承受各种重压的李瓶儿,梦见花子虚抱着官哥来找她,梦中的她仍不愿意离去。
不愿意离去并不是贪生怕死贪图人间享乐,“李瓶儿还舍不的西门庆,不肯去,双手就抱那孩儿,被花子虚只一推,跌倒在地。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吓了一身冷汗,呜呜咽咽,只哭到天明”。
读及此,对李瓶儿的怜惜之情,不禁泪水盈眶。这曾是一个狠毒的人,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到如今,只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她最终要死在自己选择的生活里。
李瓶儿正幽居断魂,西门庆则是花团锦簇一派峥嵘。南京的货船又到了,又挣了好多钱,又聚了好多人,高谈阔论把酒言欢。甚至常峙节那点借银子的事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