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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五十一至五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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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斗叶子敬济输金
因为李瓶儿先于潘金莲试药,金莲怀恨在心,在吴月娘面前搬弄口舌是非。吴月娘耳根子软,听信谗言。沉浸在自家内宅生活多年的月娘,竟还不如旁边的吴大妗子通透。
路见不平,也有向灯向火。西门大姐不忍李瓶儿平白无故被诽谤,私下跟李瓶儿说了一遍,而后又到吴月娘跟前替李瓶儿争辩了一番,这才解开吴月娘心中的疙瘩。
西门大姐与李瓶儿交好,是因为李瓶儿经常接济她,“常没针线鞋面,李瓶儿不拘好绫罗绸缎就与他,好汗巾手帕两三方背地与大姐,银钱不消说”。
这可是西门大姐啊,是权贵西门庆唯一的女儿,竟然还会经常没有针线鞋面!读者可以推测,西门大姐在月娘这个后妈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样艰苦卓绝的日子啊!
与西门大姐捉襟见肘的日子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西门庆对技师李桂姐的一掷千金。
李桂姐惹了官司,东京府来人捉拿。于是李桂姐哭哭啼啼来找西门庆求救。
在李桂姐看来,西门庆真的是个大善人大救星。首先,他把要出差的来宝抽调出来,特意跑一趟东京替李桂姐说情。其次,东京说情的行贿银两替李桂姐出了。最后,就连来宝往来东京的路费都不让李桂姐出。
西门庆如此替李桂姐出钱出力,是真爱吗?非也非也,我以为只是面子工程而已。毕竟这是他梳笼的人,如果被抓,他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而已。
西门大姐与李桂姐,论血缘论远近论亲疏,都应该是前者获胜。可偏偏,没有任何血缘的李桂姐却能得到西门庆及吴月娘的照拂,不费吹灰之力省去牢狱之灾。
李桂姐的这场官司,因王三官而起。更准确的说,因王三官的妻子而起。
王三官,即是王招宣府的老三,他的妻子,是东京六黄太尉的侄女,生的十分标致。家有美妻,也没能笼络住王三官的心,依然花天酒地留恋草丛。
此事被黄太尉知晓,于是令人捉拿王三官的帮闲老孙、祝麻子等,自然少不了草丛中的技师们,李桂姐就是其中之一。
前文中对于王三官已经有寥寥的几笔介绍,这次算是笔墨稍多一点,把其妻子一笔带出。从后文中我们知道,王三官的妻子,正是西门庆最后的时光里最幻想得到的人。但在本书中从未正式出现。我们只能从旁人的描述中想象其相貌,是多么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从另外一方面来看,王三官的妻子,又似乎象征着西门庆一辈子无法达到的上层阶级。又似乎是他欲望横流的制高点,最后累死中途。也许在西门庆自己看来,还算是死得其所?或者说,如果他能重生,是否会审视自身?但我觉得,大概率仍会重蹈覆辙。
又好像,每个人都会这样,总觉得明天一定会改掉今天的错误。但其实,很多很多人仍是在重复着昨天的错误,直至泯灭。
西门庆终于要找潘金莲试药了。
作者上次描述他俩之间的床事,能让人记起来的就只有久远的葡萄架事件了。当时葡萄架是为了惩戒,带有又恼又爱的情绪。此时的试药,却仅仅只是药物带来的冲动。这种行为,有点像农场里的种马种羊种牛。而西门庆,正受药物的驱使,放纵底线,最后跌入黑洞。
值得一提的是,正当他们翻云覆雨时,“不想旁边蹲着一个白狮子猫儿,看见动弹,不知当做甚物件儿,扑向前,用爪儿来挝。这西门庆在上,又将手中拿的洒金老鸦扇儿,只顾引逗他耍子。被妇人夺过扇子来,把猫尽力打了一扇靶子,打出帐子外去了”。
洒金老鸦扇,令人忍不住想起卜志道送给西门庆后被潘金莲撕碎的那把扇子。而白狮子猫,正是雪狮子的伏笔。读之,令人胆寒。
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
作者在本章回里写了西门庆的两次欢愉之事,一次是与潘金莲的□□,一次是与李桂姐的藏春坞雪洞。
前者以一件“玉色线掐羊皮挑的金油鹅黄银条纱裙子”作交换,后者则在应伯爵的戏谑中草草了事。伯爵甚至在二人难舍难分时按着李桂姐亲了一口,才走出藏春坞雪洞。
前者俩人之间最初的吸引力已淡然无存,苟且间无非是欲望的支配。一个是生理的欲望,一个是物质的需求。
后者两人之间本就没有任何情义,虽然在名分上李桂姐是吴月娘的干女儿,却也只能在应伯爵的打扰下潦草结束。
藏春坞雪洞,总是令人想起早早死去的宋慧莲,带着股幽怨的阴沉,凝视着人世间。
这天,西门庆对应伯爵说,“大巡宋道长那里差人送礼,送了一口鲜猪”,叫了谢希大来一起享用。
以西门庆的身份地位,会稀罕一点猪肉吗?那他如此大张旗鼓的邀请应、谢二人同聚,无非是炫耀罢了。锦衣夜行,自然不是西门庆的行事风格。人尽皆知,个个抱拳拱手,耳边尽是奉承和马屁,这才是西门庆想要的生活。
在如今的现代社会里,这样的人仍比比皆是,频频在比自己经济条件差的人面前刷刷存在感。似乎这就是他们生活的意义,真是可悲。
席间,西门庆问起被抓走的“老孙,祝麻子”近况,应伯爵回道:“自从李桂姐家拿出来,在县里监了一夜,第二日,三个一条铁索,都解上东京去了。到那里,没个清洁来家的!你只说成日图饮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儿!似这等苦儿,也是他受。路上这等大热天,着铁索扛着,又没盘缠,有甚么要紧”。
应伯爵说这段话时,心情估计不怎么好受。他是否在想,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个下场?物伤其类,秋鸣也悲。此时的应伯爵,语气以及心情,大约不会如西门庆般云淡风轻。
柔情一牵,便不约而至。
潘金莲与陈敬济,趁西门庆不在家时,于众女眷聚餐的眼皮子底下,在“山子后芭蕉深处”,撞在了一起。郎情妾意,还没说两句话,就被不速之客,抱着官哥的李瓶儿打断了幽会。
于是,就成了李瓶儿、官哥、潘金莲一起在芭蕉深处纳凉。
过了一会儿,李瓶儿被吴月娘叫去说话,“李瓶儿撇下孩子,教金莲看着”,就走了。竟然就这样放心的走了!竟然敢把孩子托付给潘金莲看着!李瓶儿的疏漏太大,心也真是大。官哥夭折,首先就是李瓶儿这个做母亲的严重不合格。
等吴月娘知晓后,派孟玉楼去看官哥时,哪里还有潘金莲的身影。只见孩子躺在凉席上大哭,“旁边一个大黑猫。见人来,一溜烟跑了”。那黑猫吓的官哥只是哭,也不吃奶。
上一章中,白猫已来;这一章里,黑猫又临。黑白无常,索命无常。
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 吴月拜求子息
潘金莲与陈敬济没能得手,怅怏郁郁。色心贼胆,于是陈敬济趁西门庆至晚未归,于黑夜无人处抱住了潘金莲。
这段作者写的极细致销魂。写的好像从前的金莲又回来了。但是我们都知道,时光已逝如覆手难收。横隔在潘金莲岁月里的人命官司怎么可能抹去呢!只是我们都还乐于见到这样一个悲苦人生中的女性,能够在生命的后期,在不折损别人性命利益的前提下,得到那么一丝丝的她认为的快乐。我想,我们的读者是可以理解她的。
潘金莲猛的被抱住,回来一看是陈敬济,“心中又惊又喜,便骂道”。原文中如此描述潘金莲的内心,立刻令人想到一句俗语——打是亲骂是爱。
可惜的是二人此次仍是浅尝辄止,未能尽兴。一个云情未已,一个雨意方浓,又不得不一哄而散,因为“只听得隔墙外簌簌的响,又有人说话”。
吴月娘这边,已经到了尼姑给她算好的日子,偏方也已经到位,只欠西门庆。
“西门庆来家,吴月打点床帐,等候进房”,好了,万事俱备,只欠动动。
这是作者唯一一次描述西门庆与吴月娘之间的动动,写的是欲言又止讳而不言,正是春秋笔法也。原文是“枕上绸缪,被中缱绻,言不可尽”。这样的克制的文字描写,也符合吴月娘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循规蹈矩甚至可以说有点迂腐或呆板。也有可能是,作者对当时社会中的妻妾嫡庶还是有很深的刻板印象。
本章回里,十分值得注意的有一处小细节,李瓶儿抱着官哥对西门庆说:“前日我有些心愿未曾了。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好,坐净桶时,常有些血水淋得慌。早晚要酬酬心愿,你又忙碌碌的,不得个闲空。”
这说明李瓶儿身体已经有病了,似乎是子宫不规则出血。这种妇科疾病,在现代医学尚且不好论证,放在得个重感冒就能嗝屁的古代,几乎就是绝症。
她的病因,我们大约可以猜测一二。首先,肯定是同房不洁,不说她嫁给西门庆之前的男性,就单单西门庆而言,就是最大的病原体。就最近的一次,就是西门庆首次试用胡僧的药。那可是西门庆刚和王六儿试完药(而且是后边试的)。其次,生产后身体虚弱,精神消耗。常常受潘金莲的气,又为官哥担惊受怕,难免会郁结于心,久而久之内分泌失调免疫力下降。
西门庆听李瓶儿这样说,回道:“你既要了愿时,我叫玳安去接王姑子来,与他商量,做些好事就是了”。
西门庆最鄙视讨厌尼姑了,甚至曾当着吴月娘的面大骂尼姑,“贼胖秃yinfu,来我这里做甚么!”
还有理有据的举起了例子,“他(指薛姑子)把陈参政的小姐吊在地藏庵儿里和一个小伙偷奸,他知情,受了三两银子。事发,拿到衙门里,被我褪衣打了二十大板,交他嫁汉子还俗”。
最后面对吴月娘的质疑,颇有些无奈的回道:“你问他有道行一夜接几个汉子?”
就这样一个极厌恶尼姑的人,也要去“接”一个尼姑了。可见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迷信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等到王姑子来到西门庆家后,西门庆对尼姑说“因前日养官哥许下些愿心,一向忙碌碌,未曾完得。托赖皇天保护,日渐长大。我第一来要酬报佛恩,第二来要消灾延寿,因此请师父来商议”。
犹记得,第三十九回里,“寄法名官哥穿道服”。今又酬报佛恩,这朝令夕改的,令神仙们也很疑惑呢。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 任医官垂帐诊瓶儿
西门庆从观音庵回来时,红日半竿,被应伯爵和常峙节请去城外的内相花园游玩。
陈敬济又趁西门庆没在家,大白天直接潜入潘金莲房间里去了,可见饥渴难耐到何种程度了。
陈敬济终于摸到潘金莲,刚说了两句情话,潘金莲立刻令其噤声,“墙有风,壁有耳,这里说话不当稳便”。刚说完,就看到“窗缝里隐隐望见小玉手拿一副白绢,渐渐走近屋里来,又忽地转去了”。二人受此惊吓,又一哄而散。
李瓶儿再一次跟西门庆诉说了身体的不适,这次西门庆也不敢怠慢,直接下帖子请了任医官来。
这个任医官很有意思。
他给李瓶儿看病,掀开帐子的一条缝,“先放出李瓶儿的右手来,用帕儿包着,搁在书上”。这位任医官“把三个指头按在脉上,自家低着头,细玩脉息,多时才放下”。
过了一会,李瓶儿“又把帕儿包着左手,捧将出来,搁在书上”。任医官也如右手那般把了一遍。
两只手都把完了,他又对西门庆说“老夫人两手脉都看了,却斗胆要瞧瞧气色”。于是掀开帐子看起了气色。
遮遮掩掩费了半天功夫,却又什么都看了一遍,真是令人捧腹。
这任医官望闻问切之后,鞠了个躬对西门庆道:“……大凡以下人家,他形神粗鲁,气血强旺,可以随分下药,就差了些,也不打紧。如宅上这样人家,夫人这样柔弱的形躯,怎容得一毫儿差池……”这这这,用他这逻辑,贫穷人家万一生了病,就可以随便吃点药?吃完药能不能好,也不打紧。这样的态度,真是愧对医官这样的头衔,应该称之任骗子。
任骗子的本质马上显露出来,他侃侃而谈的一席话,没有一句关于李瓶儿的病症,全是自我推销的话术。
瓶儿之死不远矣。
还有一个小细节,西门庆让官哥的奶妈如意来告诉任骗子李瓶儿的日常病症时,“只见如意儿打扮的花花哨哨走过来”。
在之前的篇幅中,如意为数不多的出场细节里,这是第一次描写她的打扮。也许这个时候她就存了勾引西门庆的心。毕竟万一瓶儿没了,她唯一的靠山倒了,能让她在这个富贵迷人眼的府里立足下去的,只有西门庆。
或者,她从一进府就存了上进的心,只是瓶儿康健又得宠,所以她不敢表露出来。她一定更清楚李瓶儿身体的真实情况,所以早早下手,给自己安排条后路。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蔡太师寿诞,西门庆朝登紫陌夜宿邮亭,行了十多天去东京给他祝寿。
到东京后就住在了翟谦家,西门庆对翟谦说:“……但得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生子,便也不枉费了人生一世…”
这与李桂姐拜吴月娘为干娘,何异!
第一次出远门露宿在别人家的西门庆心情忐忑不安,“独宿——西门庆一生不惯,那一晚好难挨。巴到天明……”。由此可见,虽然到了西门庆最向往的上流社会,他却仍归心似箭。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如今身已经至,心却回去了。贵为一身首富,一手遮天的西门庆,在东京这种地方,大约如李桂姐在清河县差不多地位吧。
再看西门庆拜蔡太师这段,“……西门庆理会的是那话了,又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便不答礼。——这四拜是认干也,因此受了。”
再看蔡太师独请西门庆的时候,“西门庆再四谦虚,让:“爷爷先行”。自家屈着背,轻轻跨入槛内……”
屈尊降贵卑微入尘,哪还有一省首富的架势。
西门庆在东京认识了同是拜寿的苗员外,苗员外许诺送西门庆两个歌童。竟在西门庆不辞而别后,赶着把歌童送回了清河县,真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西门庆广行门路,结交甚多,人人皆是图他点什么东西。在他死后,人人又皆背他而去。此时突然出现信诺的苗员外,真是令人喷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