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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十六至五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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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戏笑卜龟儿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说: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代替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比如说)相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和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潭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所以,差别总是要有的。所以,总会有人去承受苦难。
在前几个章回包括前几次元宵节中,权贵人家的热闹繁华作者已经为我们一一展现。于是,在繁华的顶点,普通人的艰难也开始着笔。
他们连请别人吃饭,都是艰难的。
妻妾太太们有她们的应酬交际,丫鬟下人们,也有属于她们的推杯换盏。
贲四娘子趁月娘不在家,安排了很多果蔬菜品,邀请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得宠的丫鬟来家里做客。
简单的一次应酬,把底层人办事之艰难描述的淋淋尽致。
先是四个丫鬟去求李娇儿应允,李娇儿以自己做不了主,推脱了。又去问孙雪娥,显然比丫鬟们高贵不了多少的雪娥也做不了主。
等到掌灯时分,贲四娘子两次来请,很想去赴宴的丫鬟们还是没能动身。
最后,作为西门庆男宠兼玉箫男盆友的书童,禀告了西门庆,才得以允准。
贲四娘子坐在早就备好的酒席前,等着三番五请大概不会来赴宴的客人,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当她已然绝望,打算起身收拾这桌无人欣赏的筵席时,客人们突然而至,所以贲四娘子才会觉得“如同天上落下来的一般”。
作者借用贲四娘子请客一事,不仅描写底层人的交际应酬,更着重的是对春梅的描写。春梅这个托起后半部书的重要人物,又是作者题写在书名中的人,怎么会是突然在西门庆死后撑起整个故事呢?
当然不是突然,作者已从春梅还未现身时,就在细细雕琢,处处伏笔。
三人焦急的想要去贲四娘子家赴宴,又不敢禀告主人,推来推去,唯有春梅坐着“纹丝儿也不动”,并且反骂玉箫,又不是没吃过酒席,至于这么“鬼撺攥的也似”。当其他三人都打扮整齐时,春梅仍是“坐着不动身”。等到书童来告知西门庆已经同意她们去赴宴时,“那春梅才慢慢往房里匀施脂粉去了”。
酒筵嫣嫣,直到平安来说西门庆已经回来了,玉箫、迎春、兰香“慌的辞也不辞,都一溜烟跑了”。只有春梅,“拜谢了贲四嫂,才慢慢走回来”。
春梅如此,固然有西门庆宠爱的原因。但更多的是这个人骨子里的不自轻贱和大家风范。就像之前占卜时,春梅就曾扬言: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西门府当丫鬟。她骨子里也并未把自己当成一个丫鬟,所以才会有她之后戴珠冠成为守备夫人。
吴月娘一众去吴大妗子家吃酒,准备打道回府时下起了雪,于是又引出了皮袄事件。家长里短,人心难测。没有皮袄的潘金莲眼馋李瓶儿的皮袄已久,等李瓶儿死后,才终得其袄。
元游遇雪,繁华鼎盛,凋落渐近。
再次卜卦,警言再现,却无一人认真自省,任由内心欲望横流,也终将自毁。正像潘金莲自己说的“我是不卜他。常言:算的着命,算不着行”。不信占卜的潘金莲,却给自己卜了准确的一挂“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
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
此章回另起炉灶,从千里外的扬州广陵城内的苗天秀开始说起。言曰其有万贯家财,不惑之年身后无子,妻子身体孱弱,娼妓出身的宠妾刁氏,总管家事。
一日,苗天秀看到家厮苗青与刁氏私语,怀疑二人给他戴帽,遂把苗青揍了一顿。但却没把他赶出府去,仍十分信任。
某天,苗天秀应表兄黄美之邀去东京,一为游玩,二为谋前程。怀恨在心的苗青,在苗天秀乘船去东京的路上,勾结贼船夫,把家主苗天秀及另外的随从安童一起打落水中。
大难不死的安童,被救上岸后,伺机寻找凶手。寻到凶手后把二人告到了清河县的提刑院。
两个船夫把背后的苗青也供了出来,得到风声的苗青经人指点,行贿西门庆以盼得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西门庆受贿这段,写的昏昏暗暗。“西门庆出来,卷棚内坐的,也不掌灯,月色朦胧才上来,抬至当面”,贪赃枉法的勾当跃然纸上。
苗天秀宠爱小妾,偏听偏信,虽心地善良,却不听诤言,最后送了性命。
我以为作者另起炉灶开始的这段故事是有警示给西门庆的。我们大约能从其中得到一些道理,譬如兼听则明,譬如自省其身。如果西门庆从中得到一些警示或者启示或者自审的能力,也许后续故事走向就会不同。但他没有,他还是收了贿赂,放了苗青,疾步走进穷途末路。
忠心耿耿的安童,不甘心杀人凶手苗青的逍遥法外,去到东京告状。投到开封府黄通判的府衙。黄通判何许人也,正是写信邀请苗天秀去东京游玩的表兄啊。
通判表兄听闻表弟的惨剧,没有升堂审案,而是连夜修书给巡按山东察院。
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 走捷径探归七件事
安童携书信去到了山东,见到了巡按史曾孝序。文中说此人是个极清廉正气的官。只是这个极清廉正气的官,却有些傻气呆气。
曾孝序拆开黄通判的信,这信写的很有意思。既不是官方正式文件的转达,也不是朋友私下的亲切问候。而是先夸了曾孝序一通忠孝大节砥砺其心之后,才把苗天秀一案青青带出。并非常有信心的说以君之能力,一定能沉冤得雪,“振刷为之一清可也”。
黄通判本书一共写了两封信,封封致命。苗天秀因他的信去了东京,结果东京没到就被害死在路上。曾孝序因他的信,被罢黜除名,家人也被逮捕入狱。
为官为人,傻气最使不得。清官者,则更需要高超的智商与手段,迂回在明明暗暗间,才能戳破黑暗拥抱光明。
曾孝序看信后就在安童的状纸上批“仰东平府府官,从公查明,验相尸首,连卷详报”,差人送到了东平府。
东平府委调阳谷县县丞狄斯彬前去调查。这个狄县丞,“为人方刚不要钱”,就有一点“问事糊涂”,人称“狄混”。
狄混的一顿骚操作,真的是比贪官污吏还要可恶。事实证明,为官一任,糊涂蛋还不如贪官。
狄混冤枉关押了倒霉蛋众僧人两个月之久,才在安通告状时得辩真相。原来这无名尸首是苗天秀,是其他人所杀,不是一众僧人杀的。
验过尸首的曾孝序,大怒,一面差人连夜前去扬州提审苗青,一面写本参劾提刑院两员官员的贪赃枉法一事。
西门庆在热闹非凡的祭祖活动中知道了曾孝序的参劾,立即派人去东京行贿脱险。
来宝跟夏寿一路急行,赶到东京时,曾孝序的参本都还没有到呢!参本未到,打点已经做好,真是大大的讽刺。这个极清廉正气的曾御史,参本的内容都能被别人知晓。以至于参本未到,贿赂已到。
当办妥一切后回清河的路上的来宝,看到还在晃晃悠悠去东京参劾的人时,内心一定得意极了。
本回中还值得一提的是西门祭祖。如何热闹锦绣就不必再提,单说官哥。
吴月娘应该是真心实意的疼爱官哥,她劝西门庆不要让官哥去。一是孩子太小,还不到一周岁,二是,孩子卤门还没有长满,怕吓着他。
但西门庆执意要官哥同去。
于是,敲锣打鼓的乐器一响,官哥就被吓的在奶妈如意的怀里磕伏着,“只倒咽气,不敢动一动儿”。
又是月娘,她看到官哥这个样子立刻对李瓶儿说“李大姐,你还不教□□抱了孩子往后边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儿!”
回城途中,月娘仍不放心,让画童去跟着奶妈和官哥的轿子,“恐怕进城人乱”。月娘爱子之心,令人动容。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很多时候却比李瓶儿这个母亲要用心的多。
即便有月娘如此的爱护,官哥自从坟上回来后,还是生病了,夜间惊哭又不肯吃奶,或者吃了奶又吐出来。
月娘使小厮交来刘婆子来看,又请了小儿科太医(这回终于能靠点谱了)。
刘婆子看后说“哥儿着了些惊气入肚,又路上撞见了五道将军”。
刘婆子看病虽然不怎么样,这话却说的很对。潘金莲何许人也,五道将军的妹子、五道将军的老婆呀。
那潘金莲是怎么折腾官哥的呢,我们倒回去看一下。
祭祖的间隙,潘金莲与陈敬济用官哥的嘴作为媒介,来传递这亲嘴。我已经说过多次,不能跟孩子嘴对嘴亲,因为孩子的抵抗力太低了,大人嘴巴里的细菌很可能给孩子带来致命的打击。可这二人竟然用官哥作为媒介,真是令人发指。孩子何其无辜,他的夭折跟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祖,似乎又是官哥夭折的前奏,想想真令人难过。
西门庆对官哥,爱似乎不是最重要的,炫耀才是。
官哥生病,西门庆一无所知,还在能从盐务上捞一笔而绞尽脑汁。
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
作者写官场上的蝇营狗苟沆瀣一气,在我看来远不如内宅里女人们的弯弯绕绕来的令人深思。
大约是本书的总基调就是女人,所有的外围描述也都是在为这个基调服务。所以,作者才能从魑魅魍魉般的官方交流中引出他设定的基调。
比如,蔡御史问韩金钏和董娇儿的号,一号玉卿一号薇仙。蔡御史立即对薇仙拉着手不放,又是写诗又是在扇面上题词,可见喜欢之情。即便如此喜欢,蔡御史也只给了董娇儿一两银子而已。费尽心思讨好的董娇儿,劳动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可见女性挣扎生存之艰难。特别是底层女性,在这样一个封建等级森严的社会里,完全靠自己的双手生存,几乎不可能。所以才会有各种女性,巴结着讨好着西门庆。是因为喜欢西门庆?完全不是,是因为讨好他能有好处,能生存下去。现在看来,无论她们的讨好的手段多么上不了台面,她们依然是坚强的,是努力的,是热爱生活的。
永福寺第一次出现在文中时,还是第一回热结十兄弟的时候,作为玉皇庙的陪衬,被一笔带过。
经过四十多个章回的时光流转,将近一半的篇幅过去了,永福寺又一次出现。这次不再是陪衬,而是作为后文的重要推动剂出现。
西门庆在永福寺里遇到了赠药的胡僧。
这是一个很玄幻又真实的人。
首先,先来看他的长相,“生的豹头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鸡蜡箍儿,穿一领肉红直?。颏下髭须乱拃,头上有一溜光檐,就是一个形容古怪真罗汉,未除火性独眼龙。在禅床上旋定过去了,垂着头,把脖子缩到腔子里,鼻孔中留下玉箸来”。
其次,来看他的动作,“叫了一声不答应;第二声也不言语;第三声,只见这个僧人在禅床上把身子打了个挺,伸了伸腰,睁开一只眼,跳将起来”。
最后,再来看他的来处,“乃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下来的胡僧”。
这就是一只千年老’掉’啊。
也是西门庆命陨的根源之一。
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
西门庆既得胡僧赠药,自然要试一试药。此次试药的重任就到了王六儿身上。
试过药,西门庆的用户体验很好。回到家,甚至意犹未尽的同李瓶儿又试一次。
但这次,李瓶儿的体验就不是很好了。隐隐间,由盛转衰的抛物线已然过了顶点,开始向下落去。
此回,作者对西门庆第一心腹玳安着墨颇多。先是写玳安调戏书童,后又趁西门庆与王六儿试药期间嬉游蝴蝶巷,甚至大打出手,在技师家里推杯换盏左拥右抱。这一幕幕,俨然就是西门庆的翻版啊。上梁不正,下人们也有样学样,所以在故事的结尾,玳安也终于成了小西门庆。可以想象,玳安与小玉的结合,又会是另外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千百年来层层不断的上演着。历史的长河漫漫,独领风骚的名人巨贾,默默无闻的庶人白丁,每一个人都能在《金瓶梅》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或许,这就是这本书最独特的最长久不衰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