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公羊角

3、第 2章

　　张家门庭好找，朱漆铜门，前门两座石狮子并一左一右两个神气的护院。明善不敢离太近，怕被认为是居心不良之人，只能倚在角落里远远望过去，张家守卫森严，来人没有说明身份来意肯定进不去，硬闯更是下下策。
　　明善回到临时落脚的一处破庙，丧气地坐在草堆上，饶是他这么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都生出几分烦恼的情绪。身上银子所剩无几，衣服干粮都没了，刀的去向根本没有着落，小和尚摸着自己的光头，想抓下几把烦恼丝都不够，长叹一口气，只能对着破损的泥菩萨干瞪眼。
　　第二日，明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到张府门前，恭敬地呈上拜帖：这是拜帖，烦请二位大哥替我通报一声。护院见来人是个穷酸的和尚，懒得搭理，明善又耐心地说了一遍，其中一个护院不耐烦道：去去去，哪来的臭和尚，张府是你随便进的吗！于是要赶他走。
　　明善不服气道：我有拜帖，前来拜会你们张公子，凭什么不让我进？
　　两护院相视一笑，明善略有所悟，背过身摸出身上仅剩的一块碎银，递过去道：两位大哥，还请通报一声。
　　护院颠了颠银子，撇撇嘴，凡是和尚惯会纠缠不休，懒声懒气道：等着。那人进去通报主人。

　　张老爷正为钱庄的账烦心，堂下的两个管家提着账本大气都不敢出，一位身穿华服的公子在一旁随意地翻着账簿。听了护院的禀告，张老爷正在气头上，当下袖子一甩：哪来的贼和尚，晦气！把他轰走！
　　这时年轻公子发话道：爹，别为了这点事气坏身子。张老爷一听立马瞪圆了眼睛：这点小事？你知道这帮废物亏了我多少钱吗！
　　张春枝上前扶张老爷坐下：大小管家是该好好责罚一顿，眼下更重要的是下面的人要重新立规矩。
　　张老爷气得猛咳了几声，闭着眼睛没说话。张春枝微微转头，两个管家灰溜溜地离开书房，侍女晚儿进来伺候老爷吃药。

　　仆人将明善领到堂屋，一进门，早有一人坐在上座喝茶。见明善进来，那公子放下手中茶盏，起身作揖：在下张春枝，不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勿怪，勿怪。明善连忙回礼，不敢失仪。
　　两人落坐，张公子客气道：久闻玄觉大师名号，往日缘悭一面，我早有拜访大师的想法，不知小师傅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明善于是将前后经历和盘托出，他见张公子举止大方语言和善，心里有几分亲近之意，自然没有隐瞒。
　　张春枝听完来龙去脉，沉声道：这事确实是无妄之灾。我身边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小师傅如今可有地方去，没有的话可先在府上休养几日，我替小师傅暗中打探打探，如何？
　　明善喜不自胜，他毕竟年纪还小，遇到张公子这样热心肠的人，这些天的辛劳和忧虑散了七八分，当下唤了一声恩公，张春枝连忙将他扶起来，嘱咐仆人好生照顾着。
　　张公子似乎对明善颇感兴趣，当晚约他品茶谈天。明善欣然前往，两人相谈甚欢，谈话中得知张春枝也收到了神刀城徐氏的邀请，只是他不知道徐玉台原本安排了赏刀这一环节，张春枝摇着扇子笑道：那就更要把刀寻回来了，否则我岂不是白走一趟。
　　明善有意结交他这个朋友，请教了他的武功流派，张春枝收扇一笑：我师从苦蝉老人，学些炼制的本事。
　　明善了然，他听师傅说过，苦蝉老人是当世施蛊制毒的高手，现已隐居不问世事，没想到文雅的张公子竟是苦蝉老人的弟子。江湖人送名号夺魂公子。

　　尽管知道张公子来路甚广，明善始终坐立难安，张家父子事多缠身，并非时常能见到，本着不添麻烦的想法，明善暂且按捺住自己去找的心思。
　　三日后，他怎么都坐不住了，打算去找张公子问个明白，听仆人说大公子在书房，明善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走，拐过廊子迎面撞上一个神色慌张的侍女，侍女红着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拢紧衣领逃也似的跑了。明善有些奇怪，前方不远处就是书房，里面却空无一人，根本不见张公子的身影。
　　走到前院，却见张春枝和一位书生并肩而来，春枝看到明善，高兴地抓着书生的手走上前道：明善，你来的正好，这是我在外游学的堂弟，今天总算回来了。
　　那书生率先作揖，眼含笑意，道：小可张凛，见过明善师傅。
　　张凛面如冠玉，举止潇洒，和兄长张春枝站在一块儿温润地好似两方璧玉，不分伯仲。张春枝向来看重堂弟，两人许久未见，当然有许多话要说。
　　明善本想提刀的事，既然张公子要和堂弟叙旧，话到嘴边就咽下了。

　　离那日又空了两日，明善决心自己去打探，恰好张春枝有事出门，他直接从小门走到大街上，一时没有头绪，随便拉了个路人问当铺怎么走，顺着那人指的方向随意地逛着。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小巷口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卖刀喽，卖刀喽，家传宝刀，快来瞧一瞧。
　　明善看见他手里的那把刀，一个箭步冲上去：小哥，这刀多少钱，我买。
　　小孩见有人搭理他，搂着刀骄傲地说道：一千两，少一钱都不卖。
　　明善顿时失声：一千两！你这刀借我瞧瞧。
　　小孩于是把刀放到他手上。
　　明善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这分明就是徐家那把虹斩！
　　明善横眉道：你骗人。这刀原本在我手上，根本不是你的家传宝刀。
　　小孩呸了一口：你这和尚好不讲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县老爷是我亲爹呢！
　　两人争执不下，围观的人渐渐聚过来，明善一把捞起小孩扛在肩上，走到人少处才将他放下来，缓了口气道：小兄弟，我知道这些话都是别人教你的。你实话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样子，他还说了什么，别害怕。
　　然而无论明善怎么劝说，小孩始终闭口不答。明善于是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孩一边吃，明善一边找话问他，问他家住哪，家里几个人，小孩不假思索地说了，明善又问了：这刀什么时候拿走？
　　小孩舔着糖葫芦，随口道：不知道，他会来的。说完这话，小孩愣了一下哇地哭了，边哭边道：你别说出去，否则我就没命了。
　　原来这孩子是个乞儿，无父无母，每天在街上乞讨，饥一顿饱一顿。昨天晚上被一个黑衣蒙面人叫醒，让他拿刀去街口叫卖，有人来买就故意喊高价，真卖了就小命不保。小乞儿求明善帮帮他。
　　明善听了顿时怒火中烧：真是可恨，耍他就罢了，连孩子都下得去手。

　　知道刀的下落后，明善的心放宽了一半，他生怕黑衣人不择手段伤害乞儿，不敢轻举妄动，当下嘱咐孩子留在破庙，他明日再来想办法。谁知第二天来的时候，乞儿告诉他一觉醒来刀竟不见了，这下明善如遭雷击，线索又断了，黑衣人肯定在镇上，自己却几次三番被他戏弄，是可忍孰不可忍。
　　拿张公子赠的盘缠分给了乞儿，小和尚气愤地回到张府，刚一开门，一支短箭迎面飞来，明善急忙避开，箭牢牢地钉在画上，上面是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十字坡。
　　明善当即出门，跑至城外十字坡下，荒土堆上明晃晃地插着一把宝刀，上书：物归原主。

　　头好痛……
　　地上的人悠悠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陈设华丽的居室里，屋内灯火通明，古色古香，一道玉石雕刻的巨大屏风截住了所有的视线，周围冷香浮动，如有一丝细流滑进衣衫里，明善不禁瑟缩着脖子，后颈部位隐隐作痛，提醒他来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当时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把刀重新裹进包袱里，因此根本没料到背后有人出手，他顿时失去知觉，那人把他带到了这里，留下他一人，明善慌忙摸遍四周，刀——不见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哼，明善眼皮一跳，屏住呼吸，有人正朝他走来，入眼是一双墨黑的皂靴，黑色滚金长袍，一个身型高大的男子从屏风后转出来，明善跪坐在地上，抬眼看去，那人气度不凡，骨节分明的手指，长发松散地结成一束，奇怪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只可怖的面具，仅露出一双摸不透情绪的眼睛。
　　明善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站起来戒备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出手。
　　那人目光森冷，随之化开一抹浅笑，缓缓开口道：小和尚，又见面了。

　　明善恍然大悟，眼前的人竟是那日在寺里借宿的戴帷帽的客人，因为帷帽遮住了脸，所以根本不知道客人长什么样子，现在他想起来了。
　　既然是认识的人，小和尚于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把我掳来此处，有何目的？
　　只是向你借两样东西。
　　明善退后一步，电光火石间，男人早已出手——
　　一把刀和…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