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公羊角

2、第 1章

　　冬去春来，一晃已入夏。
　　这天，明善在禅房打坐完毕，明圆推门进来，说是住持师傅叫他去一趟。进了方丈室，明善不知住持找他何事，在一旁垂首而立。玄觉从柜子里拿出一封拜帖并一只长包袱，嘱咐他道：明善，为师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六月初八是江南武学世家徐家现任家主徐玉台施主的生辰，我与他多年交好，往年他曾把他的爱刀虹斩寄放在我处，前不久徐施主修书一封，请我将刀送还至徐家顺道一齐贺寿。只因为师尚未出关，你的师傅和师叔要主持寺里的事宜，纵观寺里僧众，你为人处事最为谨慎周到，为师很放心，因此决定派你下山走一趟，不知你意下如何？
　　明善得知住持师傅委此重任，半是欢喜半是忧虑，欢喜的是他从未真正出过远门，这次有机会可以去外面闯荡历练，何尝不是一桩好事？忧虑的是住持把如此贵重的东西交给他护送，近来江湖上形势风云变幻，以他初出茅庐的经验来说，这一趟护送未必如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明善考虑了一会儿，正色道：住持师傅请放心，弟子必定竭尽全力将刀送到徐府。
　　玄觉点头微笑道：那好，你收拾一下，明早就下山吧。

　　第二天一早，明善担心明圆不舍，趁他还睡着，告别师傅慧世，背着包袱下山去了。穿过山下的集市，一天就走出了梓城县。明善脚程不俗，很快就走到了邻县，进城找到一处废弃的破庙，师傅给的盘缠不多，他要省着点花，明善找到一把破扫帚，扫开一块空地，抱了些干草铺上，将就睡一晚。
　　这样一连走了十余日，终于走到江西河口镇，这个镇百姓生活富足，没有可以停宿的破庙，明善走进街边一处门面干净的客店，打算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一进门，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住店，不过我肚子饿了，先来碗面吧。明善摸了摸肚皮。
　　店小二见他风尘仆仆身形瘦长，料想不是油水足的和尚，于是朝堂内喊道：阳春面一碗——客官里边请。
　　明善落座，将背上的长包袱解下来放到桌上，背了一路，这刀其实沉得慌，这下刚好松快松快。不一会儿，店小二端上来一碗热汤面。明善食指大动，撮起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很劲道，埋头苦吃间，店里进来好一波人。这群人身穿劲装，或提刀或持剑，动静十分大，唬得好几个客人饭没吃完就慌不择路地跑了，急得店小二在后面直嚷着还没给钱呢！
　　突然间刀背堪堪抵住店小二的腹部，吓得他当场变了脸色，领头的壮汉甩过来一锭银元宝，沉声道：我们十余人，好好安排两桌酒菜，准备上好的房间。小二捧着元宝，眼珠子都滑出来了，立马扯开一张笑脸，连声道：好嘞，客官，楼上上座，稍等片刻，菜马上就来。一众人浩浩荡荡上楼去了，一旁的明善头也不抬，行走江湖，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这是临走前师傅告诫他的。
　　面吃完了，明善端起碗正想喝汤，突然感觉有一注视线落到身上，抬眼一看，前方左手座一位公子打扮的青年正扭头看着他，那公子见他望过来，举起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明善一愣，公子大约随意瞥到他，又转过去自顾自地吃菜。
　　吃完饭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店小二引他上楼，客房不大，布置得十分整洁，明善眼光扫了一圈，拉住店小二道：小二，从这里到江南神刀城还有多远？
　　店小二笑道：客官，怎么你也是去祝寿的？
　　明善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店小二道：最近住店的江湖人十有八九都问过我江南徐家怎么走，他们都赶在六月初八前去祝寿。本来我也不知道，既然这么多客人问，我就去打听了一下，出了本镇一直往南走不歇息还要二十多天，脚程快的十余天，若是雇辆马车七八天就够了。客官，需要马车吗，本店有上等好马，脚力……
　　明善谢过他，店小二下楼去了。进门前，看见楼下那位公子摇着扇子从左侧楼梯上来进了离他不远的一间上房，那公子仿若没看见他似的径直走进屋内。

　　明善放下包袱，一连十多天风餐露宿，这下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想了想还是把包袱放在床的里侧，明善盘算着：还有十余天，盘缠雇马车显然不太够，但愿这一路平安无事。也不知明圆现在在做什么，他若是跟来，刚才肯定吵着要吃肉了。胡思乱想间不觉睡了过去。
　　等醒来已经是酉时，明善过午不食就没有再让小二安排吃食，索性起来打坐了一个时辰，打坐完毕窗外天色已黑，就着冷水简单擦洗了身体，便又吹灯歇下了。这回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竟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明善警觉地睁开眼，来人身手很快，明善措手不及被他夺过包袱跳窗逃跑，明善哪里能被人轻易抢走包袱，怒极喊道：小贼休走！跟着跳窗穷追不舍。
　　两人在夜色中疾行，黑衣蒙面人轻功不下明善，明善只顾猛追，两人在屋顶上肆意追赶，惊扰了一只憩息的黑猫。黑衣人见甩不脱，扬手飞来两枚暗器，明善堪堪躲过，双方距离又拉开些许，明善不敢跟丢，猛提了一股气，加快脚步紧咬黑衣人的行踪。
　　行至郊外，黑衣人转身停下，那人却道：小和尚，你功夫不俗，可惜不是我的对手。
　　明善只道：快把包袱还我！
　　黑衣人颠了颠包袱，冷笑道：包袱里面有什么东西，这么沉。
　　明善气他耍弄，飞扑过去抢夺，黑衣人一个闪身将包袱掷到空中，一掌拍去，包袱瞬间爆裂，衣服干粮碎了一地，中间一柄大刀刷地插在地上，刀身泛着隐隐寒光。黑衣人一看，和明善同时出手，又先他一步，将刀拿在手中，明善深感被他像兔子一样戏耍，拼劲全力与他交手，黑衣人左手持刀，轻松避开明善的攻势，一掌拍在他的胸前，明善退后几步亟亟站定，再想提气运功，胸口反而一阵剧痛。
　　黑衣人见此微微一笑：刀借我赏玩几天，想拿刀一个月后来七星镇。说完两三个纵跃消失在树林深处。

　　眼看追不上了，明善走了几步歪倒在树边，这下可怎生是好，徐家还没到，刀就被抢了。一个月后生辰早过，徐家没有拿到刀势必会去找住持师傅，届时引起两方纷争，都是自己的罪过。现在他更没脸回去复命。明善心急如焚，出了一身冷汗。衣服和干粮都被毁了，万幸银两被他贴身存放，不至于身无分文。
　　回到客栈，明善坐下来仔细盘算前后的事。
　　黑衣人如何偏偏夺他的包袱，他一个和尚，布衣草鞋根本不是什么揣金带银的富人，想是早就盯上他了，但是这一路自己毫无察觉有人跟踪，或许是这店里的人。然而这店里最有嫌疑的就是那一伙人和那位公子。
　　明善思索良久，东西已经被抢，又没有回去的打算，只能先把刀找回来，徐府的事放一边再说。黑衣人说一个月后去七星镇找他，眼下只能去七星镇找线索。离生辰还有二十二日，情势还有转还的余地。

　　走廊传来轻悄的脚步声，明善经过那伙人的上房，听到呼噜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喃喃呓语。那公子房门倒是十分安静，里头没有丝毫的动静，明善试着推了推房门，门竟自己开了，两人正打了个照面。
　　仔细看才发觉这位公子相貌不俗，公子见门外站着个年轻和尚，略有几分惊讶：小师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明善支支吾吾，灵机一动道：施主打搅了，我晚上起夜，回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找不着房间，想是推错门了。惊扰施主清梦，阿弥陀佛。
　　此时店小二走上来，见两人正面对面说话，奇道：两位客官还没睡啊？都已经三更天了。公子了然地点点头便将门关上了。
　　明善见他身着中衣，鞋袜整洁，看音色身形不像那黑衣人，安心回到房中，留下一块碎银，等着天一亮就出城。

　　经人指点，明善花了两天时间赶到了七星镇。七星镇不大，市井倒也热闹非凡。随意找了处铺子，店主迎上来道：客官，来二两面？
　　明善打探道：店家，你这铺子有不少年头了吧？
　　店家顺着他说道：那是自然，自打我爷爷的时候就有了这家店，少说也有三代人了。客官，您刚到这儿来吧？
　　明善点点头：你们这镇子挺热闹。
　　店家边下面边道：您别看我们镇子不大，该有的都有，还出了不少响当当的大人物哩。
　　明善一听，抓住话头：是吗？我一个外乡人不太清楚，什么大人物？
　　店主人自豪道：您不知道？今年新科状元张文彬就是出自我们七星镇，他小时候还来我家吃过面呢！还有城东张家，我们这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张老爷家财万贯，他家大公子更是人中龙凤，听说在道上也是赫赫有名呢！
　　明善笑道：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或许我曾听说过。
　　张春枝张公子听说过没？
　　明善摇摇头。
　　店家嗤了一声：你一个和尚，久居寺庙，没有多少见识，枉我还跟你认真。
　　明善不与他争执，因为面端上来了。店家去招呼别的客人，明善一边嗦面一边暗想：黑衣人身手不凡，说不定大有来头。如今毫无头绪，不如去张大户家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