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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怨 惊梦 ...

  •   (之六)

      大漠黄沙,天地苍凉,风过肃杀。屋顶上残破的风车“吱呀吱呀”的哼唱着,门外夕阳染红半际天。
      细纱透过木墙的缝隙袭进来洒下几丝在碗中,酒喝到腹中腾起一团火,几粒沙子在牙齿间不愿离去,细细在齿摩擦精细的噪声冲在脑中。
      我趴在桌边眯起眼睛看着门外,手边是散乱的酒器。恍惚间,又看到远远的一个身影从夕阳的方向走过来,在门前抖落一身的黄沙,摘下斗篷和面纱对我嫣然一笑。
      ——再为我讲一个故事吧,关于江南的故事。
      她挡去了大半的光线,夕阳勾勒出她的身形,远远看去如同被染红了的晚霞一般美丽。
      我仍记得在大漠中曾有个美丽的女子,和我说起关于江南的事,给我唱关于江南的曲子。

      门外驼铃声响,几句商队的吆喝让死寂的大漠添了些生气,门槛上厚厚的黄沙也被来人的裤脚抚落。
      来人见了我楞了一瞬转而温和一笑。可以看出他有些惊异之色。
      ——店家,还有客房吗?
      ——有,需要多少?
      ——三间。两大间一小间。
      我起身正要引客人上楼看客房,客人先摆了摆手。
      ——等我把驼队安顿好了再引我看吧。
      这队行驼的人数并不多,在后来经常见到的驼队中算是小型的。驼队的首领便是先前进门的那人。他们安顿好骆驼和马匹,把商货搬到了楼上先歇息。我开始忙碌起晚饭。

      数年后,宁南燕已经不再是那个见了我便红着脸躲在父亲身后的小女孩了。她喜欢骑最野的马、喝最烈的酒,俨然有她父亲的豪情。她总是一身红衣,骑起马在列列的风中疾弛,如同一抹夕阳下燃起的晚霞。
      晚上,她依然如同儿时一样在屋顶上抱着双腿静静的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轻轻的与我说话。晚上的风也很安静,月光皎洁而又清澈。她卸下头巾,头发随着月光一起洒了下来,卷曲的头发如同大漠中被风抚得波澜起伏的沙丘。宁南燕完全没有大漠人粗糙的皮肤和干枯的头发,只是眼睛深邃得让人着迷。

      晚饭时候,驼队的商客卸去了抵挡风沙的沉厚衣着洗净了手脸吃起晚饭。我倚在柜台边托着半壶酒细细饮着。
      ——阿爹,我们还有几日能到?
      ——明早起身,还有七八天便能到。
      我转过头去,正迎上她的目光,她正欲说些什么却把张开的口闭了起来,低下头默默吃着饭不再言语。常行大漠的人一般都喜欢酒,虽然她没喝一口酒,或许是闻到了太多的酒气,脸一直红红的。
      晚饭后,我为商客送去了热水,收拾好店铺在门前点起灯笼,我在店前抬起头,看见她坐在屋顶。
      ——你还未去睡么?
      我坐在离她身旁一丈左右,对她来说这是个很安全的距离,可以掩藏起自己所有的秘密不被人发现,也可以保持对别人的警戒。我没有看着她,只是像对着自己言语一般。她似乎弱弱的应了一句。然后我们一直都没有再对过话,我看着月亮到了差不多的时辰便下楼歇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驼队吃完早饭补充好足够的水便开始装载货物了。首领到我台前。
      ——价钱仍是按照以前那样吗?
      ——是的。
      ——南燕,来同店主作别。
      首领对着身后轻唤一声,我才发现她一直藏父亲身后只是探出半个脑袋来盯着我。见我已经看见她,她却低下头装作在看别处,只是偷偷用余光瞥着。
      ——南燕,同店主作别。
      她低底应了一句,只是她已经装戴好面纱头巾,我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也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便微笑着对她点点。透过面纱和头巾的间隙,可以看到她的眼睛,干净而又深邃。

      他们的驼队每个月要经过我这里两次,一来一回。渐渐的我也与他们熟络起来。
      驼队的首领叫宁山,女儿叫宁南燕。我不仅知道了她的名字,还知道了她自幼失去了母亲,她的父亲失去了妻子。

      我倚在门前远远看见宁南燕一身红衣,骑起马在列列的风中疾弛,如同一抹夕阳下燃起的晚霞。她每次都要在驼队前面赶过来,一方面是交代本次客房和酒菜。这个年纪的她,已经常与我一起在屋顶喝酒了。
      她纵下马来向我挥挥手,我也点点头示意问好。
      ——最近生意还好吗?
      ——依然是老样子。
      ——你也依然是老样子。
      我笑了笑,听她交代这次的客房和饮食。
      ——还有半个时辰商队便会到达,你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渴死了,给我来坛酒吧。
      她一边擦拭额头沁出的汗,一边狡猾盯着我。
      ——这次想喝什么?
      ——依旧,花雕。

      第一次见她与父亲的商队同饮时,她已经蜕去了稚气,面目也愈发清晰轮廓渐渐有了大漠人的粗旷和野性。浑身散发着异域的风情和青春的活力。
      ——这女儿红真不错,店家,给我们再开一坛。
      大漠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打开的酒,不管你能喝多少,整坛子都要买下来。当然,可以根据自己的酒量和身上银子的多少来确定打开什么样分量的酒坛。
      ——为什么这酒叫女儿红?
      她好奇问道。
      女儿红这种陈年佳酿,据说在中原人家,喜得千金时候会买下一些刚酿好的酒埋下来。待到女儿年满十八嫁人的时候大摆酒宴便会把藏在地窖十八年的酒取出来饮用。中原人家又以红色为喜庆之色,婚庆时张灯结彩布置起来都用红色,嫁女衣服装饰也用红色。所以这酒便叫“女儿红”。
      ——那我们喝的不会真的是女儿红罢。
      ——呵呵,自然不是了,只是这些酒年份已经有十八年之酒,便以此名来增些分量。
      ——我说也是这道理。
      若是女儿未到嫁人的岁数中途夭折,那酒也就没有太大的价值了,便也会被取出了。不过另有个名目,叫花雕。
      我突然觉得在客商豪情饮酒时候说这个似乎影响了些许,便不再多说,只是取了酒放到他们桌上便退到柜前。
      ——花雕应该是“凋零”中那个字吧。
      她饮下一口酒,转过头问我。
      宁南燕同我一样喜欢喝花雕,却不去感叹那些其中的悲伤。她有属于她那个年龄段美好的一切,年轻、聪明、灵活,以及难以按奈的好奇心。
      大漠的夜晚的风很凉,如果说白天的风可以灼伤肌肤,那么晚上的风便可以刺入骨髓。我收拾好店内的东西后就去了屋顶,却再次看到她。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她主动和我打起了招呼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起了她的身世,她的父亲,以及那个在她印象中形象愈发模糊的母亲。在她心中,父亲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永远是一座巍巍的高山,坚实的耸立着不畏风雨,是她的依靠。
      ——听父亲说这家店的原先的主人不是你?
      她抱着双腿,扭过头来问我。
      ——原先的主人离开了,他说他要回中原去。
      ——他同你是什么关系呢?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昏倒在大漠中被他救起,后来他说他想趁在老前还没忘记一些事情的时候回中原看一眼。
      ——你昏倒在大漠?我同父亲在大漠中来往也有些时日,除了商队外若是没有重要事情的人是不会轻易到这里的。
      ——我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只是暂时看管这间店,等新的主人。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惊奇,月光洒进她的眼眸,清澈的眼睛明亮了起来。
      ——不过,你大概也是中原人吧。因为你的口音和衣着行为都不似我们大漠人。
      我皱起眉头装作苦思的样子,然后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这些年你的容貌却没有一丝的变化。
      她一副认真的模样,顿了一下看着我。
      ——而且,你的眼神却也和你外貌年龄不符。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我故意在语气中强调了后面几个字。她脸上有些红色飞起,我确认她喝酒的时间与现在已经相隔了很长。
      ——是么,这倒是头一回听你有这么褒义的评价。
      过了一会,风渐渐变寒起来,我裹了一下衣服挡住风尘和她道了声别便下楼睡去。

      宁南燕捏着系在铃铛上的绸带,对着月光轻轻摇了几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漠中随风尘飘落。她似乎想起什么轻轻一笑,转过头来问起我来。
      ——这铃铛是那道人的吧?
      ————是的。
      想想那道人飞出去的样子挺滑稽的,不过落地了也挺狼籍可怜的。
      ——是被我扔出去的。
      ——我想听听他为什么缘由招惹了你。

      那个猥琐的道人眼睛溜溜的在四处走,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的眼神在人身上游走的时候似乎像看着一个赤裸的女人,眼神中充满贪婪和欲望。老鼠,我想到这种动物。
      ——店家,你这客栈不好啊。
      他的声音就像长指甲在生铁上刮起,让我更加觉得不舒服。店中几个埋头吃东西的客人也抬起头,迷茫的看着这个发出难听声音的人。
      ——有什么不好?
      虽然他的人让我觉得厌恶,但我却有了兴趣去听听他怎么说。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道人从衣服里探出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向我招招手。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店中仅有的客人早已竖起脑袋来关注起来,大漠的旅途很寂寞无聊总该找些东西来缓解一下疲倦。我也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这店,阴气太重。
      道人贼贼的一双眼睛盯着我,八字胡向两边分着随嘴巴的动作一起,他似乎低下了些声音,但我确定坐在别处的客人也可听到我们的对话。
      ——哦?是么?愿闻其详。
      ——你这店阴气太重,恐怕有妖魔鬼怪作祟。
      ——就是这样么?
      ——妖魔鬼怪可是会要人性命祸害人间的东西啊!
      ——依道长之意该如何呢?
      ——听你口音也似中原人士,遇上我也算是缘分。我这有几张天师所做的符……
      ——要多少钱?
      我打断他的话,虽然这样很不礼貌,但我却是故意的。
      ——这天师所做的符啊,可是沾了天地的精华……
      ——多少钱?
      我再次打断他的话,他似乎有些吃惊。
      ——五两银子。
      我故意皱了一下眉头,装出商人应该表现出的吝啬痛苦之状。
      ——五两虽说贵了一点,但这是关系人命的事情。这几张符是天师所做,不为外传,能号令雷霆斩尽妖魔鬼怪……
      他刚掏出符我便一把夺到手中细细端详起来。
      ——这位道长,有些东西你似乎忽略了,这间客栈不止是阴气重这样简单吧。
      我突然把符重重拍在桌子上,竖起眉毛盯着他,冷着脸对他。他惊得肩膀一颤,张着嘴巴瞪大了一些那双很小的眼睛看着我,如同正在偷东西的老鼠突然被人抓了个现行。
      ——我这间店坐东向西常年不见阳光,阴盛阳衰。风自东来却被风车斩断,五行无木发之生机。店四周种上植被来做围,又被四条路呈“井”字型困在中,如同棺材属死地。地形上左有青龙被断右有白虎被斩,前无明堂后无靠山。魄为牵魂属西,综种种为凶阴。孤、夭、贫三者皆占。像这样的地方连死人都不愿意埋,除非有极大的怨恨想害人才会用这地方罢。
      那道人见我说出这些面目露出些惊恐,额头沁出些冷汗。
      ——这,这些正是我想要说的。
      我转头看了一下几位被吸引得连酒菜都来不及享用的客人,然后转回头继续说道。
      ——大漠昼炎夜寒,若我按照普通住宅布局把门开向南的话,客人白天时候岂不是连饭都顾不上吃却要想法子降温么。风自东来,门若向东岂不是要让客人一同吃黄沙么。四周植被挡风挡沙,四路是行商常经之处。若我按照你们的法子,我这店岂不是要早早关门么。
      我顿了一下看他的表情,见他哑口。我眼角瞥了一下见客人面露些笑意。
      ——像你这般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不用一开口便说些恐吓人的话,至少,你要选好对象。
      道人连忙把符抢了回去,急忙藏在袖中,站起身来。我见他的动作有些慌乱,以至腰间系着的铃铛也随着动作晃了几声。
      ——我不与你多说,我有心要救你却不想你不知好歹。
      ——道长是要走么,先把酒菜的钱付清吧。
      我起手把那道人扔出去的时候正见宁南燕从远远骑马奔来,以至我只是把那道人脱手而出却没有在意扔出去的高度和方向,也没有注意到那道人是怎样落地的。宁南燕一身红衣,骑起马在列列的风中疾弛,如同一抹夕阳下燃起的晚霞。红衣在风中刷出一道美丽的色彩。

      ——我一眼见那铃铛就满心喜欢,就顺手把铃铛结了下来当作那道人的酒菜钱了。
      ——呵呵,没亲眼见你动手真是挺遗憾的,很难想象你与人动起手来是什么样子。不过,肯定是很有意思的。
      ——这铃铛送与你吧。
      ——那我便不客气了。谢谢了啊。
      ——说不定是我该谢你呢,哈哈。
      ——你与那道人说的那些是真的么?似乎是风水方面的东西吧。
      ——有些是真的。你知道那道人给我的符是做什么用的吗?
      ——做什么用处?
      ——是安胎用的。
      哈哈哈哈……
      我同宁南燕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大漠的风中隐约飘荡了一阵。笑罢,宁南燕捏着系在铃铛上的绸带,对着月光轻轻摇了几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漠中随风尘飘落。我看着铃铛一刹想起了一些事情,只是一刹却又从回忆中惊醒。紫铜的铃铛被清冷的月光包裹着泌出些诡异的色彩,那些色彩似乎有生命一般在铃铛上游走。

      ——再为我讲一个故事吧,关于江南的故事。
      宁南燕坐在桌旁,眼神中充满渴望。
      ——好罢,我讲个我从朋友那听来的故事。

      事情按照我的意料发展着,也是按照最正常的程序发展着。宁南燕把铃铛系在马前,远远的就可以听到,我也会及时停下手中的一切靠在门旁望着那一抹红色从远处飞来。她栓好马后会从马上取下铃铛系在腰间,转而来听我说些江南的故事。宁山随后同商队一起到来安顿好一切后,会在远处静静看着他的女儿。我为宁南燕说故事的间隙转头可以看到那位慈爱的父亲,如同高山一般的男人。只是,那座山突然间老了许多。大漠的风沙吹掉了鬓角的色彩,也在脸上刻上了重重的痕。不变的是那男人眼中的慈爱。

      ——你是怎么知道的。
      ——恕我冒昧,我也从客商中听说过一些你亡妻的事。而且我上次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你女儿的一些迹象。
      宁山望着远处,沉默着看着夕阳收起最后一丝色彩。一刹那间,那如山的男人如同被击中了软肋,咬着牙却要忍着巨大的伤痛。他眼神中有些绝望,我转头看向远处不敢再看他的眼神。
      ——你可以帮我吗?
      ——听说大漠中有人会遇上海市蜃楼。
      ——是的,听闻有人在大漠中渴死却离水源只有几步之遥。
      ——我们做笔交易吧。
      ——我要做什么?
      ——以后我会和你说的。

      听说在大漠中可以见到一些幻象。极度疲倦口渴的人会看到前方有集市、水源,疯狂奔跑过却后却仍是茫茫无尽黄沙。当一个人在极端绝望的环境下重见希望后,心里上会达到极度兴奋,这种兴奋对于极度虚弱的身体来说却是一种毒药。

      宁山将女儿托付给我,宁南燕便成了我的长期住客。宁南燕的脸色愈发失去了生气,身形亦形销骨立。真正能吃下去的东西也很少,即使吃了也会吐出。我每天都要想办法用仅有的食物材料来换着花样做出不同的饮食。即使这样也很难有效果。虽然她努力把食物塞入口中,作出细细品尝轻松享受的状态,然后微微闭上眼睛慢慢咽下,但她眉头锁紧着,额头间也沁出些汗珠。可以看出她每一口下咽都需要做出很大的努力,虽然吃的很少,但她都努力去享受食物的味道。
      ——我吃饱了。
      我见她实在无法再吃下任何东西,便起身收拾。其实我从别人口中或多或少了解了这种病症,她能吃下一些已经尽了很大的努力。用她的话说是不想辜负我一番心意和劳作。
      ——我先下去收拾一下,一会再回来看你。
      我端起餐具走向门口。
      ——不用麻烦了,你忙你的生意吧。
      ——等我稍许。
      我走出门,宁南燕吃了事物不久便会呕吐,或许她不愿意让我看到她狼籍的样子,或许她不想让我麻烦为她收拾呕吐出的污秽,或许她依然想坚强的面对一切……
      ——你忘了这样东西。
      我摊开宁南燕的手掌将铃铛放入她的手中。她捏起系着铃铛上的绸带轻轻摇了几下。
      ——声音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啊,你再细察一下看还有哪些不同。
      ——似乎还有种香味,像似花香。
      ——你睡一会吧。
      ——好吧。
      我走出房间从外面把门带上,隐约还能听到宁南燕拨弄铃铛发出的声音。自从宁南燕从马背上摔落下,这没来得及取下的铃铛就一直被我保存着。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身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却觉得那地方一点都不陌生。我在台上唱着一支曲子。醒来只是依稀记得那个地方叫江南。
      我听她描述梦中的一切,我告诉她梦里见到的地方便是江南。
      ——江南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我尽我所见所知为她描述江南的一切,那个如水墨渲染般的地方,那个被诗人勾勒的地方,那个有着如水美丽女子的地方,那个文人墨客流连忘返的地方,那个有烟雨楼台锁着春风的地方……宁南燕痴痴听我描述着江南的一切,静静听着关于江南的一笔一痕,仿佛是在关注着远方的恋人。我讲了很久她都一直安静的听着,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你该休息了。
      ——我还没有听够。
      ——你好好休息,下次我为你讲一个江南的故事。
      ——对了,到现在我都没有吐过。
      她骄傲的说了句,冲着我笑了笑。她瘦了许多,在昏黄的灯光中眼睛愈发深邃。

      ——我记起来了,我在台上哼唱的那支曲子。
      宁南燕细细哼唱起那支曲子,一面望着远方,一面迷离在梦中。那一声声腔调,那一个个音韵。在台上戴上珠凤鸾头,点出朱唇含丹,勾一弯叶眉,露几许纤纤素手,着一身锦绣云裳。水袖轻摇,莲步轻移,咿咿呀呀……痴醉其中。
      宁南燕越来越多的梦见江南,她说她在那里可以清晰看到一切风景人物,随风轻摆的嫩柳,湖中笙歌的画舫,酒气四溢的酒家,琅琅书声的学堂,腰肢婀娜的舞女,迷离目光的花灯。我开始教她用笔墨纸砚,教她诗词歌赋,教她所有能和江南有联系的东西。宁南燕学的很快,没多久便可以写些字画些画,虽然手法还很稚嫩但笔迹里却透露出清秀和温婉。她指着画上告诉我那是她梦中的景物,我便一一告诉她那些东西在江南的名称和用途。她问我她梦间的究竟是不是真实,我告诉她周庄梦蝴蝶的故事,梦境和现实只是一念之间,可能梦中的一切是自己真实的存在,或许现在的我们才是那个世界的一个梦。
      那晚我独自一人在屋顶默默的喝酒,宁南燕应该已经在梦乡了,在寻找着江南的丝丝痕迹。她在的那个江南是在一个一个美丽的年代,一个美丽的地方,发生过很多美丽的故事。那个美丽的地方应该有一个叫宁南燕的美丽女子,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
      宁南燕的身体似乎渐渐有些好转,脸色也有了些红润。宁山见了满脸的欢喜之色,牵出马载着女儿出门在近处走了走。我倚在门前静静咽下一些酒,却品不出什么滋味。有时候我会想一切是否应该就在此时候停下来,让那个美好的梦一直持续下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吧,美好的背后总会有些残忍。
      ——我又梦见了江南。
      几乎每天早晨宁南燕都会这样说,从她的神色可以看出她的欢欣。
      她说每天晚上把铃铛放在枕边,闻着淡淡的香味入睡,梦见那个让她欢喜的江南。她给我画了很多画,指着画上兴奋的说着她的梦境。她告诉我她梦境中那些美丽女子的服装打扮,满目的向往。
      我再次与宁南燕一起在屋顶喝起酒来,喝的依然是花雕。我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抱着酒坛懒懒在月光中。
      ——我要早些睡去了,明天要出趟门,恐怕这几天都不能给你讲江南的故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同宁南燕一同用罢早餐便收拾了一些大漠中应用之物。宁南燕靠在门前看着我布置她的马,虽然背着阳光,她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完全看不出疾病的痕迹,几乎与以往没什么分别了。
      ——恐怕你骑不了我的马吧。
      我一只手拽着缰绳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头巾。她的马是匹好马也很具有野性,虽然早就被宁南燕驯服了,但旁人根本仍是没本事驾驭。只是在我身旁显出了驯服让宁南燕有些惊奇。自从宁南燕当日喷出一股暗血从马背上摔落被我救起,她的马一直是由我来喂养的,毕竟一匹亲赖主人的马会通晓很多事情的,如今的动物其实比人还要更有灵性。
      ——看来它同你很有缘分呢。
      我轻轻一笑,她的马也低下头蹭蹭我的胳膊似乎是在顺着主人的意愿来讨好。我拍拍她的马的脖子,抚了一下鬃毛。凑到马的耳边轻身说了句,然后挽好面纱对宁南燕挥了挥手,等她回应之后纵身引马而去。
      ——我们走吧。

      “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者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风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渡处,则莫知所拟,唯以私人尸骨为标帜耳。”
      “四顾茫然,人鸟俱绝。夜则妖魅举火,烂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如时雨”。
      人们总是喜欢向世界炫耀自己:攀登上一座高峰后便留下痕迹来证明自己征服了高山。其实人永远都无法征服自然,一如生、老、病、死,莫大的悲哀。人类很渺小,小到站在满目黄沙的汪洋中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一提起沙漠,人们便会因为它的荒寂和苍凉而生畏。万里浩瀚,狂风吹不透,绵延天际。夜色沙海,唯天可穹隆,星辰寂寞。我立在马上呼吸着被灼得滚烫的气息,顶着让人目眩心晕阳光看着前方。这条路我只是来的时候走过,依然一盘浑圆的落日贴着沙漠的棱线,大地被衬得暗沉沉的,透出一层深红;托着落日的沙漠浪头凝固了,像是一片睡着了的海。夜幕降临,一抹惨红的弯月高悬在天边,漠然地注视着这片荒凉之地,带着几分冷然和压抑,西风呼啸,让整个沙漠充斥了一股萧杀之气;唯有孤零零的砂岩冷冷地瞪着这一切,似乎还在期待这里能变得喧嚣和热闹,但令它感到绝望的却总是:生命在砂砾下死亡,砂砾在生命下荒凉!沙漠地带气候顷刻之间就会发生很大变化,忽而天气晴朗,忽而风沙骤起。无边无际的沙漠像黄色的大海,太阳照在上面,万点光亮闪耀。那连续起伏的沙丘真像大海中的波浪一样。沙漠上狂风袭来,沙粒飞扬,天昏地暗,这简直就是沙的世界,无你立足之地。沙漠里滚烫的空气简直能把人蒸熟似的。一个个沙浪向前涌动着,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沙漠揭去了一层,又揭去一层。脚下的流沙是烫脚的,仿佛要化成焰红的岩浆一般。一块苍翠的绿洲呈现在眼前,犹如一块绿宝石镶嵌在沙漠的边缘。在我脚下几十米高的沙丘,像连绵起伏的山脉横贯东西。在烈日的烘烤下,沙漠上升腾着一股股热浪,叫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由于日照和云影的作用,这个广阔无垠的大沙漠,竟幻成一片碧蓝明净的大海。沙漠一望无际,浩浩渺渺,人在其中,顿时显得那么的渺小。

      十天后我回到客栈已经是午夜了,宁南燕已经伏在落满画纸的桌上入了梦乡。油灯的灯心只露出浅浅的一点,灯油也快要燃尽了,昏暗的灯光下宁南燕的脸上被投下了一些阴暗和憔悴。我轻轻放下重重的包袱,将油灯中添了些油,挑出几分灯心,店中明亮了许多。宁南燕醒了过来,揉了揉仍有些迷离朦胧的眼睛。
      ——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些饭菜去。
      ——好的,我去将马鞍取下来添些饲料和水。
      我做好一切后回到店中,宁南燕仍在厨房中忙碌着。我拾起桌上的画纸,仔细查看这些时日她画下的江南。

      ——再为我讲一个故事吧,关于江南的故事。要有欢乐的开头还要有欢乐的结尾,毕竟这世上另人悲伤的故事太多了。
      ——好吧,我为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吧。一边喝酒一边讲这个故事吧。
      与君笑醉三千场,不诉离殇。
      ——女儿红固然是好酒,有浓烈的香醇,那醉人的香味经过的年头越长就越是醇厚。我却喜欢花雕。酒就如同朋友一般,愈沉愈香越喝越暖。
      ——人也像酒一样,愈是经历世事愈是成熟沧桑,逐渐变得世故圆滑,虽然香醇却失去了初生的凌厉和热烈。而花雕如同初入风尘的女子一样,虽然渐要成熟却依然带着本色,虽然不如刚酿出的那般辣得难以入口刺得难以下咽烈得难以入腹。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吧。

      有种沉酿叫“女儿红”,这种酒需埋在地下窖藏十八载待家中女儿到出嫁的时候才会被取出。若是女儿未到嫁人的岁数中途夭折,那酒也就没有太大的价值了,便也会被取出了。不过另有个名目,叫花雕。

      宁南燕细细哼唱起那支曲子,一面望着远方,一面迷离在梦中。只是这几天,宁南燕已经形容枯槁了,脸色依旧回到了她还没有梦见她的江南之前容颜。甚至愈发沉重了许多。
      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叫做《游园惊梦》。虽然我快要忘记太多剧情,却仍依稀记得那些曲子。

      我将包袱打开,慢慢将前些时候努力买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宁南燕看见,本已无神的双眼竟也露出些惊喜。
      ——这些东西耗费了我一些时间,本来可以早些回来的,只是路上被些琐碎事情耽搁了一些。
      ——你如何想到这些服饰!我只记得在梦中穿过,不料你竟寻来了。
      宁南燕换了衣服,端坐在铜镜前。我将脂粉装饰细细排在案前,为她装扮起来。
      虽然宁南燕只是淡淡施了些脂粉,细细画了眉目,却完全不见了病症的痕迹。她痴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上竟然染出了红绯。
      ——既然还有一套衣服,你也换上了吧。我还未曾见你穿过女装呢。
      我便褪下一袭被大漠染成灰色的男装,换上了女装修饰了一番,青丝成髻眉目画得如往昔锋利。
      ——不料姐姐换回女装也这般好看。
      我不敢再看镜子中的自己,挥起衣袖断了镜子中的印象,挽起宁南燕,邀她到屋顶。

      宁南燕哼唱起那支曲子,长裙拖地,莲步轻移,戴上珠凤鸾头,点出朱唇含丹,勾一弯叶眉,露几许纤纤素手,着一身锦绣云裳。水袖轻摇,莲步轻移,咿咿呀呀……痴醉其中。

      自从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屋顶,也没有再喝过花雕。

      ——燕儿得了她母亲一样的病症,从症状发生开始生命也只剩下两个月。你却让她活了一年。
      ——我承诺过的话自然是会兑现的。这一年中,虽然她的身体如同朽骸一天不如一天,但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
      ——你真的要走吗?
      ——是。自此以后,这家客栈便是你的了。
      我和宁山一同站在店门前,面对着夕阳。
      ——燕儿梦见的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吗?
      ——是。
      在宁南燕病症刚发作的时候,宁山找到了我让我帮他。我便和他做了笔交易,我让她的女儿没有痛苦的多活一年,后来他的代价是帮我掌管这家客栈。那个铃铛被我做了手脚,铃铛芯是用曼陀罗做成的,可以让人产生幻象。这家客栈的确如同我与那个道人说的那样是凶宅,不过这凶宅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以魄牵魂,魂不散命则久。
      听说在大漠中可以见到一些幻象。极度疲倦口渴的人会看到前方有集市、水源,疯狂奔跑过却后却仍是茫茫无尽黄沙。当一个人在极端绝望的环境下重见希望后,心里上会达到极度兴奋,这种兴奋对于极度虚弱的身体来说却是一种毒药。

      我离开了客栈,离开了大漠。我没有告诉宁山,其实宁南燕梦中的江南已经随着那个朝代在三百年前一起崩灭了。
      我不敢去想象宁山的悲伤和绝望,我只能兑现我和宁南燕的交易,让她的父亲继续活下去。

      有时候我仍会喝些酒,只是我害怕喝花雕,因为我怕我会喝醉。
      我突然很想喝酒,于是我喝完了一整坛女儿红,我趴在桌边眯起眼睛看着门外,手边是散乱的酒器。恍惚间,又看到远远的一个身影从夕阳的方向走过来,在门前抖落一身的黄沙,摘下斗篷和面纱对我嫣然一笑。
      ——再为我讲一个故事吧,关于江南的故事。
      她挡去了大半的光线,夕阳勾勒出她的身形,远远看去如同被染红了的晚霞一般美丽。
      我仍记得在大漠中曾有个美丽的女子,和我说起关于江南的事,给我唱关于江南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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