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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南怨 殒香 ...

  •   (之四)

      她每次来的时候总要喝很多酒,喝得醉熏熏的然后离开。
      ——奇怪的女人。
      有偶尔心存不良的人打听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只能这样来回答。因为我并不知晓那个女人的身世来历,只知道她每天来的很晚,走的也很晚,只是一个人把自己灌醉。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正要打烊,她一身的酒气混杂着胭脂水粉的味道。
      ——来一坛酒。
      店中的酒大多是小坛装的,做起生意来的时候也方便,经常光顾这里的人也了解我的脾气:酒只整坛卖。其实店里有不同规格的酒坛,只是很少有人会要大坛的酒。人们越来越变得冷漠,对于感情也更添杂了世俗的计算。即使是朋友一起来喝酒他们也是一人一坛,分坛共饮的场面似乎很少。
      我取好酒为她送去,她却早将一碇银子放在了桌上。
      ——不用找了。

      她身上有很浓烈的气味,若是单独的胭脂水粉的味道或是单独的酒气,闻起来倒也自然,只是这两种气味混在了一起却变得有些熏人。我分辨了一下,在她身上似乎不止是这些气味。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男子和女子的大不相同。女子天生自会有一种体香,我也常称其为“童香”,因为凡是长成行过夫妻事之后这种气味便会变化,有些只气味上变淡,有些是消失,还有些是变成另一种气味。男子幼时常体有乳香,很多却是长成后变淡或消失了,甚至也有许多是变成了臭味而且愈加发臭。
      而她身上的气味,不止是胭脂水粉和酒气。只是她还有自己独特的气味,是一种很醇很暖带着些甜味的体香。
      如今成人的身上仍有体香的已经很少了,大多都被世俗染上了一身的腐臭,在我印象里以前只闻到过四次,一次体香是出自一名背着剑习道的如狐般的男子,他身上有先天未退的童香。一次是体香是出自长期吃素念佛经的豁达居士,他会自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还有一次是出自一名女子,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气味。还有一次却忘记出自什么人的身上,还只记得是药香。
      她身上的另些气味却直冲到我脑中,我皱了下眉头收起钱避开。

      她喝完了整坛的酒,完全不似旁人喝酒是或庆喜或是解愁或是抒情或是显富或是自娱。她喝酒似乎是为了发泄,只是将那些不快发泄到自己身上。
      她喝完酒后过了一阵便离去了。

      她依然是很晚来到,依然是叫上一坛酒自虐似的自饮。虽然这个时候店中很少会有人,但今天除了那她却来了我平时不太欢迎的人。
      ——小娘子一人独饮怎会有情调,不如来与我弟兄一起同饮几杯。
      ——这小娘子生得好是美艳,直叫我心中痒痒,哥几个何不邀这小娘子一起共饮。
      ——呀,小娘子连瞪起人来都如此勾魂,今晚不与我弟兄共饮几杯怕是我这魂也要随你去了。
      ——小娘子缘何不做声,我弟兄虽不比潘安之貌也算是一表人材,你不如快快过来成全弟兄作个双对。
      我只顾收拾店铺,不去理会他们将要如何。那女子敢每晚独自一人痛饮,料想也并非一般人物。甚至我还有些恶作剧般等着看那几人会落个如何的收场。
      ——若你们中任何一人能将我喝倒,我今晚便陪他,列位看如何?
      她淡淡说着,示意让我上酒。
      ——好啊好啊,小娘子如此痛快,我今次定要抱得美人归。
      ——甚好,我那凉被寒寝只等小娘子替我温暖。
      我走向他们问他们需要多少酒。
      ——店中哪种酒最容易醉?
      她淡淡问我,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迷红尘。

      这种酒很容易让人醉,醉的人却不是因为酒,这酒只不过是个引子,醉的人只是醉在自己的梦里,还以为躺在红尘的怀抱里。欲望愈是强烈,醉的愈快。红尘迷人眼,欲罢不能醒。甚至很多人以为超脱了红尘,却只是被红尘染成了血色。醉倒在红尘的怀抱,沉迷在红尘的梦乡。
      她还独自坐在那里,只是旁边支离倒着那些醉得不能动弹的登徒浪子。
      ——好奇怪的酒,明明想醉却醉不了。
      她皱着眉头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看着我。
      ——店家,我请你喝酒。
      我挪开倒在桌边的醉者,在她旁边坐下。
      ——这种酒叫“迷红尘”。
      我自己斟上了一碗,大口吞下酒。
      ——可否为我解释一番酒中含义?
      我把剩下酒一口气喝掉,站起身来。
      ——明晚我请你喝酒,告诉你这些酒是如何来的。

      她依然是晚上很晚的时候来,依然是坐在那里。不同的是她卸尽了一身铅华。
      ——那种酒叫“迷红尘”,若饮时有红尘欲望,执迷于欲便会容易醉。
      她似笑非笑看着我,听我说着这些。
      ——那些人对你有不诡之欲自然容易醉倒。
      ——那你呢?
      她似笑非笑看着我,目光却一点也不移动。
      ——我怕醉。
      坐得离她近,她身上的气味很容易就可以闻到。没有了扑鼻的酒气和胭脂水粉的气味,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自己独特的气味,是一种很醇很暖带着些甜味的体香。也没有了另一种让我厌恶的气味。我闻着那股气味,无意瞥见她似笑非笑的表情,竟觉得似乎有些暧昧。
      ——你叫什么名字?
      我避开她的眼神,抿下一口酒。
      ——我忘记了,你帮我取个名字吧。
      ——玉烟。
      我不知为何突然想出这个名字便脱口而出。
      ——玉烟……玉烟……从此这便是我的名字。
      她那晚没有作任何妆饰,卸尽铅华和以往的浓妆相比,少了分妩媚多了分纯真。我们只是喝了些淡酒,细细品味着。虽然我没有醉,但恍惚间,那个浓妆艳抹的独自痛饮买醉的女子的身影却悄悄逝去了,而在我面前的,只剩下那个名字叫“玉烟”的素颜女子与我细细酌饮。

      传说有一种玉,蕴藏其中的玉气冉冉升腾,如同生出玉烟,当然这种玉烟只有在特别留意的时候才会发现。

      ——你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我突然说出这句话,似乎和现在没有任何的关联。
      ——是么。是什么气味?
      ——每个人自出生都会带着体味,只是后天便消失或变化了。女子长成行过夫妻事后也会消失。男子的气味大多是愈发恶臭。
      ——你可知我是做什么的?
      玉烟转过头来问我。其实我不想知道,尤其是她亲口对我说。
      ——倚…门…卖…花。
      玉烟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却一字一字的说了出口。
      ——是么。
      我不做任何声色,只顾着饮着酒。
      其实很多我都知道,从她第一次来买醉,从她的锦绣妆饰,从她的阔绰出手,从她身上的气味。
      ——我走了,你慢慢喝。
      她站起身来。
      ——谢谢你的酒。可惜,你仍是没醉。

      往后的几天,玉烟依旧每晚来喝酒。她依旧恢复了满身的胭脂水粉和酒气,出手依旧阔绰。只是从对饮那天过后她便不再和我有多少言语,似乎她根本不认识我。或是我迎上她的目光的时候,她却有意将目光移开。似乎除了到这里喝酒,我们没有任何的交集。
      最近一段时日,却未见她来喝酒。夜晚客人散去,我独自捧着一坛酒对着门外饮着,望着灯火照不穿的黑夜,怀念那种香气。
      几天后,听说有个青楼女子死去了。听说那个女人很独特,很多有钱有势的人为了能得到她的一次幸临不惜一掷千金,但没人能讨的了她的欢心。
      听说那女人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死后身体发出一种异香,似乎是把生命做了最后的绽放。奇怪的是直到她死去,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香销玉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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