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无江南》狐未妖

2、江南怨 西厢

　　（之二）

　　丫鬟匆匆赶来，叫醒了正在后花园中出神的我，我知道有些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父母将他召到了家中，他们在大堂中说着些什么。我被关在了闺房，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许久，母亲让我送他离开，我只能将他送到大门。家中的严厉规矩我从来不敢去忤逆。我不知道父母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是他的眼圈红红的。一路上，我们都不作出声。走到了门口，我止住了脚步，他回头看着我。一丝风掠过抚落下我额前几缕青丝垂在眼前，他抬起手止在那里良久，却未触及我的头发，便无力垂了下来。我只能看他他转身向门，头也不回走出。

　　父母的责骂训斥如暴雨一般落了下来。这些我已预料到的。只要他在，我便能承受这些。父母坚决反对我和他，更要求我自此断绝与他的往来。

　　之后我病了，整日整夜的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只是呆呆坐在那里，也不作半点声动，任自己形销骨立，容颜枯萎。任父母的责骂或是关爱，无论闺蜜的宽慰或是抒解。众人倦了，无望的离开了。只剩我一人仍是呆坐着。我不知道那天父母与他谈了些什么，但这些都如此显而易知。依稀间，听到了闺蜜被我现在的样子吓出的哭声。

　　之后的几天，不再有人来看我了。
　　我恸哭了起来，或许能哭出便是打开心结了。

　　那天送他走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三个问题：如果约定某个晚巷，与你在琵琶声中长夜拥灯静看飞花落砚，你可愿意？或是于某一处山林的竹篱茅舍，与你天穹之下坎坎伐檀，采薇而归，可逍遥？在这世的红尘里，与你骊歌缓行，曲尽西江春花秋月，可欢喜？他却没有给我答案。也许我没留住他，自然有能留住他的人吧，这便也好。

　　大家都劝父亲：说生气也好，高兴也好，都是为孩子好。两个人这么相爱，便默许了也好呀，如此这般折磨这对孩子又让人余心何忍呢。父亲没说什么。父亲没想到他有一个脾气与他一般倔强的女儿，敢用自己的生命来与他抗衡。他是父亲，不是冰冷的石头。父母在几年中也被亲友劝说过多次，也有了动摇和让步。

　　我大醉了一场，一个人把自己灌得吐出了血。

　　我时常一人独自呆坐在后花园中，任时光如流沙，掠过眼睫，漏过指尖。

　　几年中，他取得了功名，谋得了职位，但他不能回到江南。如果回来，他之前所做的种种就等于前功尽弃。不回，他以后更好。他让我去他在的长安，我不可能过去。我不愿意去想我们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愿，只是没有一个人肯为爱情牺牲，就像之前他的离去。依然有很多人希望看到我与他能在一起。只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时间无情地改变很多看似不容易改变的东西。

　　最终，我们仍是没有能在一起，我心中也再也生不出半点的怨恨，对他，对父母，皆是如此。

　　我曾经想着，也一直认为我不会嫁给任何人，也不会再去爱任何人。我让自己觉得已经忘记了，其实一直记得。我还是继续和自己一起生活在自己世界里，觉得此生也不必去寻觅。

　　我曾经以为，我一个人会很快乐，但这只是我的“以为”。我曾经以为，一个人的生活可能是适合我的，但这也只是我的认为的“可能”。

　　我想从孤单中提炼出来幸福。所以，就这样的想法。任性的、温柔的走了二十多载。我以为，至少现在的我没有遗憾。我们都是最自私的人，总是许诺自己最美好的，却没有发现有了美好的想要更美好的。所以，人永远都感觉人生不是美好的，到自己快要离开世间的时候，都心存遗憾。

　　有一天，我再次病倒了，病得让我对生存都觉得很无力。我就这样认为自己会死掉。

　　有些人突然消失了，就如同他们的突然出现。过了许久我病愈了，偶然经过后花园的时候，发现满目春色的园中有座浅浅的孤冢。我没有勇气去打开那座坟墓，也害怕知道里面葬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