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无江南》狐未妖

1、江南怨 忘生

　　（之一）

　　那天，我从江南经过，偶间见到那身影，以为又遇见了她，心中满怀欢喜，追寻了上去轻唤那个熟悉的名字，却未见意料中的她。

　　江南，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地方。爱是因为在江南我遇见了她，恨却也是因为在江南我失去了她。

　　三四月的季节正是江南的季节，柳树抽出了新芽，花朵绽开了颜色。那天也是这般的情景，她托腮凝望着江面，而我打马从旁经过。只是相顾一视，却结下了这番缘劫。

　　失去她后，我将自己放逐到了荒漠。没有绿柳成荫，没有百花争艳。多了的却是无垠的悲凉。离开后的数载，江南依旧是那个江南，或许次刻的她正摇橹惊起一叠波澜，或许此刻的她正拈起丝线在锦缎上绘出一段哀怨，或许此刻的她正托腮凝望那一江江春水，或许此刻的她正对着铜镜描画着眉目…虽说了那番诀别的誓言，却抵不过心中仍会有那隐隐的痛。

　　我此一生，便永不再踏足中原半步，直到死去。

　　只是，我却回来了。我以为自己早将自己换做一具死去的行尸，只是看到那个以为是她的身影，我仍回奢望那便是她。

　　在荒漠中，每每看着窗外荒凉的黄沙，我总认为我亦如同这荒漠一般：风起风落之后，表面的黄沙或起或伏或迁或徙，深处的东西却永远不再有任何动静。

　　最终，我仍是回到了中原，回到了江南。我刻意避开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我在酒肆中埋醉数日，又包下了整座画舫继续买醉，任画舫漂泊，可是画舫连同我的心一样，又回到了这里。

　　遇见了一些旧友，杯盏交错间，有人说我改变了一些，却有说不出变了的是什么。

　　的确，毕竟已经死过一次了。我醉眼蒙胧着如此答道。有人痛斥我说了这番浑话，我只是苦笑举杯，再饮下一口。

　　江南依旧是这么美，即使我喝了这么多酒连路也记错了很多。楼阁上，灯笼晃着让我觉得眼睛有些刺痛。青楼上的女子依旧半露酥肩不倦挥着绢细，不断嬉笑欢歌，软语轻声，让人即便未饮半点酒却也会觉得四肢酥软。江南，便是如此让人易醉。

　　我蹒跚在街上，想念着现在的她在何处，做着什么。我脚步凌乱让自己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痛痛流着泪水却放声笑起。

　　江南，我归来了呀，为何我要回来。

　　终于有天，我得知了她的婚讯。不知她的良人是否会为她描画眉目，是否会与她琴瑟相合，是否会陪她数落花几何。这样便好，她得到了她的锦衣玉食，得到了她的位高权重。我亦有何可悲，她从来都不喜欢我七弦含悲，也不喜欢我丹青满凄，她更不会愿意等我那遥遥无期的功名之时。这些，我早就知道的。只是我仍欺骗了自己，固执以为她如同这江南一般，媚其外，雅其中。原来只有我才把江南当做这样。其实每个人来到江南的原因只是那么简单和单纯。

　　灯红酒绿迷住了我的眼，纸醉金迷绊住了我的脚，醉生梦死缠住了我的心。

　　好一个江南，好一个江南。

　　多年后，我再次见到了她。她与自己的丈夫一起带着孩子到山中道观敬香。

　　她满身绫罗威风呼喝，眼中不见了往昔的温柔，多了的却是凌厉。

　　我身着单薄的道袍在殿前打扫着枯叶。

　　我留在了江南，心却离开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