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玷》Aphrodit

4、第四章 青林旧梦（四）

　　“王将军。”顾斩抱拳行礼，不卑不亢的喊了一声。坐在位置上的王质早就看见了顾斩，等到他走到面前才施舍似的从座位上起来。他穿的一身华贵，不太像将军，像哪家一夜暴富的老爷。

　　顾斩眯了眯差点被晃瞎的眼睛，脸上挂着见谁都一样的笑。王质抖着他半长的胡须，脸上笑出了几道褶子，看起来倒是分外和善，他喊了两人算是打过招呼，“顾将军，林校尉。”

　　“顾将军少年英才，谋略得当，此番击退铁勒让陛下龙心大悦啊。”

　　“不过是末将分内之事，王将军过谦了。”王质这话明里暗里都是试探，顾斩懒得恭维，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了一句，倒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顾将军不必自谦，你不日便要回涠都封侯，老夫先贺喜了。”王质抬手，顾斩看清楚他手里拿着的那个漆黑的令牌。

　　“王将军这是何意？”顾斩眯了眯眼，听见林易生在一旁小声骂娘。王质哈哈笑了两声，顾斩终于从他眉眼间看出来点阴沉，和传闻中那个发疯咬人的看门狗重合起来。“说起来，老夫年初曾借用了千余玄寂军，陛下特地嘱咐老夫把将军令归还给顾将军。”

　　顾斩不动声色，没有接过去。“顾将军不必推辞。林校尉，替将军拿着。”王质扔给站在一旁的林易生，“老夫送完这令牌就先行离开了，陛下还在涠都等着喜讯。”

　　王质出了楼门后林易生才恍然大悟似的，“原来底下那辆带着皇室徽印的马车是王质的。”

　　顾斩瞥了一眼，随手把令牌挂在腰带上，他吊儿郎当的哼笑一声，“上面那位疑心重，觉着我要忤逆谋反了。”林易生在旁边扯他袖子，十分咬牙切齿的，又有些心惊胆战的提醒他，“你快少说两句！”

　　醉鸳楼如同一盏华丽的明灯，在这灯火通明的街市里由其显眼，檐角挂着花灯，古朴又大气。大堂内热火朝天，歌舞声声，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众多士卒猜拳喝酒，小厮来回忙活着端菜，咕咚锅冒着氤氲的热气，吃得人满头大汗，身心舒畅。

　　顾斩这一桌来了好几波人，灌醉了不知道多少个，可他依旧豪气万千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一点醉色都没有。这人像是个酒桶，敞开了肚皮装，好似一个无底洞一样。

　　沈祸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铁腕扣，津津有味地把它拆了又装，桌上的菜已经被风卷残云的清扫一遍。林易生从不喝酒，茶水都灌了几壶了，他实在喝不下，瘫在座位上也不顾什么礼数了。

　　“这什么酒？”顾斩拿起面前的白色瓷壶，沈祸正专心研究手里，随便看了一眼，“哦，一杯醉嘛。”

　　顾斩听了拿起就往嘴里灌，还要嘲笑一下这酒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字。入口辛辣得让他皱起眉，没由来的让他想起来坐在不远处的青年。

　　“一……一杯醉？”沈祸想起来什么似的，腕扣一扔就冲上来了。林易生掀开眼皮，“又怎么了？”

　　“完了完了完了……”沈祸在一旁抓脑袋，“这是几个波斯商人送来的庆功酒，叫一杯醉。先前刚送来的时候我忽悠徐云喝了一杯，他现在还没醒，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林易生悚然一惊，把顾斩桌上的酒壶拿起来晃了晃，连个响声也没有。“你……你都喝了？”他的语调惊疑不定，已经准备上手把顾将军倒吊起来催吐了。

　　顾斩一脸空白的看着桌子，沈祸猛地一噎，“完了，这次真完了……已经喝成傻子了。”他左右转着圈，满脸“我要死了”的表情。

　　“这酒味如白水，难喝死了。”顾斩像是回魂了，眉头紧皱，伸手就把酒壶推开了。林易生还在看他呢，这人屁股一抬，就从座位上起来了。

　　紧接着就准备绕过桌子走出去，林易生忙把他袖子一拉，“哎，你干什么去？”顾斩低下头，格外郑重地看着他，仿佛说的会是什么重大的军事机密一样。

　　然后林易生就听见顾斩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要去茅房小解。”林易生气得七窍生烟，把他的袖子一甩，“滚蛋吧你！”

　　这混账笑了好几声，才晃悠悠地从楼梯上下去。

　　顾斩早就把大氅褪了，穿着一身玄衣，像只游魂似的从门口飘出来。走到一半他突然低下头，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没有如愿摸到腰间挂着的东西，神色变得焦躁起来。

　　天空泛着黑沉，乌泱泱地笼在头顶。集市的货摊少了一些，但依旧人山人海。

　　顾斩的头脑被酒劲烧得昏沉，分明是在飘雪的时节，他浑身上下却好像熔炉炙烤，掌心都冒着汗。

　　他记起来了。

　　今日先生特许他带着小师弟下山游玩，小师弟在路上不见了。

　　顾斩一边心惊胆战得觉得草木皆兵，一边在人群里寻找。他寻了半晌，突然看见路边的玉石摊。他把小师弟送给他的玉佩弄丢了，还这小王八蛋一个玉钗，不然又得闹了。

　　小贩注意到摊前站着端详玉钗的男人，他刚从外地搬来，未曾见过顾斩，只觉得这人眉好似峰峦相聚，薄眼皮下生着漆黑的瞳仁，羽扇似的睫毛垂下来被暖融的灯火浇得金黄，好像踏云而来的仙君。

　　“公子，这是小的从青林进来的好玉，您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