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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青林旧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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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沱早先就张灯结彩,集市聚集着附近十里八乡过来凑热闹的,有些稍微有点生意头脑的小贩都堆在街道两旁,有的卖吃食,有的卖些胭脂水粉,不到一刻钟就能赚二两银子。
每次铁勒退却后,西沱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盛会至少得持续三天,求得是一个吉祥如意,平安和乐。
醉鸳楼灯火通明,高高矗立在城中。为了给刚刚凯旋归来的顾斩接风洗尘,准备了好几场烟火表演,还有人在街边路口分发零嘴,生意红极一时。
醉鸳楼前,慢悠悠停下一辆马车。这马车在周围金碧辉煌的马车里显得有些格外的朴素单调,驾车的小厮朝身后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从车帘后伸出一双瓷白如玉的手,这双手生得骨节分明,像是世家公子的手,执棋子,信笔书画,无论怎样看都是赏心悦目。青年从车上下来,穿着云水蓝袍,他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却像刹那间点亮寂静的流星,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祸隔着不远同人嘴酸,“亲娘,宋少傅真是老天爷给饭吃,小爷要有这相貌,还当什么官啊,当个青楼的头牌多好……”
站在他旁边的红衣青年撇撇嘴,已经把嫌弃两个字刻在脸上了,“瞧你那点出息。”出声这人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名字叫林易生,在家里排行老二,早些年凭着他爹的官位跑到玄寂营当了个校尉。他从小到大不过念些忠孝礼义的经书,整个人一派正气,最见不得谁放荡孟浪。
所幸这人一向在军营里忙得脚不沾地,也没什么时间来数落这些满嘴放炮的军痞子,不然玄寂营大门一关,干脆改名叫男德营算了。
沈祸额头上的小青筋突了突,差点没当街跟林易生打起来。他凭借从顾斩那里锻炼来的臭不要脸,当即嘴角一扯,就要开始讽刺林易生。
马蹄声伴随着一阵冷冽的寒风往他脸上招呼过来,沈祸冷得牙齿打颤,抬头要骂娘。
顾斩披着大氅,几股细辨同墨发一齐高高束起,眼神斜斜看过来,沈祸打着哈哈悄悄退了几步。顾斩移开目光,定定地看向了醉鸳楼门前的青年。
是宋毓。
他似乎和几年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瘦了很多。单薄得好像一道孤独的影子,斜斜地照在地上。身后还是没有什么人,对一切都似乎草木皆兵,警惕得几乎有些冷漠。
但却不再是以前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小师弟了。这个人凉薄又不近人情,他在泯山放的那场火烧没了顾斩捧给他的一切,自然也就把自己的庇护所烧成灰留在了那段与师兄拌嘴,给先生递茶的年岁里。
顾斩没由来的感到出离的愤怒和寒心,他想冲上去质问宋毓,可他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术,连指尖也抬不起来,只是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青年慢慢走进醉鸳楼的大门,甚至开不了口。
顾斩握着缰绳的手捏的发白,这怒意与寒心像是一场顽疾轻而易举的侵入他的血液里,冲撞得他浑身发疼。宋毓是拿着世上最锋利的刀枪将他的魂魄击碎的。
可他偏偏扯起嘴角,又变成那个油嘴滑舌,风流浪荡的顾将军。
“你俩没事站在外面喝什么西北风呢?我虐待你们了?”顾斩翻身下马,抬脚就踹沈祸。
沈祸正看着戏,冷不防的被踹了一脚,一嗓子嚎开了,“顾斩!小爷跟你没完!”
顾斩抱起双臂,大言不惭的回答道,“哦,我还希望跟你有完呢,每天踹几脚都给我踹烦了。”
眼看这两人要吵起来,林易生头疼地打断他们,“行行好吧俩祖宗,再闹楼都被你们掀了。这人来人往的,将军廷尉当街吵架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好么,体统。
顾斩笑了两声,跟两人一起跨进门。
醉鸳楼不是孤楼,几个楼阁连在一起占地极大,由红木修筑,灯火辉煌时竟然露出一种气派恢宏。匾对是名家所写,笔锋刚劲,金光闪闪。
楼内是曲折回旋的木楼梯,灯光从上面照下来,照的满堂金黄,氛围迷蒙。大堂中央搭起高台,美人轻歌曼舞,在吊下的薄纱里影影绰绰。
林易生和沈祸跟着顾斩走进来,迈上了楼梯。沈祸在后面嘀咕,“办个庆功宴可真烧钱,回头皇帝还得请他……小爷我怎么没这么好的运气……”
二楼早就坐满了一群肩宽腰圆的汉子,袒胸露乳的,一片惨不忍睹。林易生娘还没骂出来,先把脑袋偏过去重重的叹了口气,不愧是跟着顾斩混的一群王八军,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林校尉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就听见顾斩啧啧有声,“委屈他们了。”他看见顾斩转头对着台上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摇头,“放两只鸡上去打鸣都比这好看。”
“留点口德吧顾将军!”林易生以为这人要放什么好炮,结果一张嘴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顾斩一捂胸口,毫无诚意的冒出来一句,“皇天在上,佛祖保佑,罪过罪过。”
他要是能得佛祖保佑,这佛祖不得是个受虐狂么?!
顾斩突然牵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王质。”林易生转头和坐在席位上几乎入定的王质对上眼,小声说了一句,“亲娘,他怎么来了?”
王质在朝中算有威望,却也整日跟在当今宰相陈平升后面擦屁股,人到中年落得个看门狗的名声,但从来没人明面上说过。顾斩一向是能屈能伸,对朝廷里的人笑脸相待,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官腔,谁也讨不着谁的好。他和林易生一前一后的迎了上去,留下沈祸一个人在原地干瞪眼。
沈祸唏嘘两声,撒欢似的跑到桌前拿了脸大的猪肘子就开始啃,活像几年没吃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