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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萍之末(九) 头陀夜访 ...

  •   季南声与衙役在门口暗暗较劲半天,那边书吏官收了银子,不再为难慧姑,慧姑出来,季南声错身让路,再接替她进去核查。

      “这位就是你说的亲戚之子?”钱大人用打量慧姑时那样专注的眼神打量着季南声,然后发出一声冷笑,“女子貌美可为夫家添光,男子有这美貌何益?”

      季南声谦恭地道:“无益。”

      钱大人点点头,“倒也知事。”

      “官爷谬赞。”

      钱大人提笔,“姓甚名谁,哪时生人,原籍哪里,可携户帖?”

      “小民有椿州衙门盖印的转籍文书,无户帖。”季南声双手捧着文书垂目呈上。

      书吏是从事文牍拟制、收发和管理的从属官,能荣膺的最高品阶也就九品,一县书吏能混得个品阶便算是个中能人了,可即便是这十一品的官也依然是官。

      在他眼里东叔是商贾,士农工商四民中的贱民,贱籍子连民都不是,上头还压着奴,贱得不能更贱,被当街打死,他都不会费劲看一眼。

      这样的人是不能抬头与其对视的,季南声一直弓着背。

      “季南声,椿州兰坳乡人士……”钱大人接过文书看了看,仿似不相信般盯着季南声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发出啧啧两声,然后对东叔道:“我说景老板,你亲戚的儿子怎会流落到青楼?不会是搞错了吧?”

      东叔不愿多说,“造化弄人啊!”

      “也罢,别人的事我也不好置喙。”钱大人说完,再又对季南声道:“既已脱籍,便好生过活,不要把青楼里的作态带出来。”

      每每被当小倌对待,季南声心里都很窝火。

      “是,大人!”他低垂着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东叔还要配合钱大人核查田产地契,留在了里面。

      季南声出去,见蒋婆子与春喜正簇拥着慧姑往他那西边的小院走,便跟了过去。

      “那钱大人也逮着你要钱了?”蒋婆子压低了嗓音道。

      慧姑嘤嘤啜泣着,算是默认了。

      “这些天杀的狗官,郦寇的铁骑若是来了,就应该把他们栓在一起推出去挡!”蒋婆子愤愤然地说道。但说的终究是气话,日子再难也熬一熬总能过去,若是打起仗来,最遭殃的还属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好处半点捞不着,一旦破城,怕是只能伸长脖子来挨刀了。

      蒋婆子安慰了慧姑几句,又道:“东叔和主子都是心善的人,两年案比都帮你掏出去快一个大银锭子了。”

      一个大银锭子五十两,慧姑的月钱才半两银子,每个月还要给她姑母一百文,她在府里不愁吃喝,有些花销却不能省,这样一来,她每年最多能攒四两银子,要攒十年才能还得清这笔恩情。

      且这十年还的还只是过去两年欠的,那以后呢?还不知道要欠多少。

      想到这个,慧姑刚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掉。

      春喜幽幽地叹道:“唉,可见长得美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好事也轮不到你!”蒋婆子用手指戳她额头,“人长得笨,还长了张笨嘴。”

      “我这么笨还不是肖你我同根的祖宗!”春喜道。

      蒋婆子与她是隔代的堂姑侄女,一家的人,两个人磕牙拌嘴跟家常便饭似的,听她道完,蒋婆子又说她是缺心眼,要肖也不知道肖点好的,看看慧姑,蒋婆子又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别哭了。”她声音低低地道:“当初东叔顾你回来,也是看中你的姿色,给主子当通房丫头使的。主子想不开找个小倌,把你搁置在一边,东叔心里过意不去,想必是愿意为你花那个钱的。你先别想着还,为今之计是得赶紧找个好人家把你给嫁出去了,彻底绝了那些人的心思。你虚岁都17了,我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孩子都生了。”

      蒋婆子天生长了张媒婆的利嘴,闲时没少给人保媒拉纤,自然少不了慧姑。她把老家适龄的子侄挨个介绍给慧姑,可慧姑一个都看不上,话里话外,不是嫌人家丑,就是嫌人家没本事,一直没成。

      慧姑满心满眼想找个读书人,知书达礼,不会像她爹那样喝醉了打女人孩子。她虽是顾进府里的良家子,与卖身为奴的丫鬟不同,与书生仍天差地别。她失怙又失恃,仅有相貌,没有半分倚仗,还有个不安生的姑母,遇得到书生,十之八九人家也瞧不上她。

      她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却还敢做这美梦,可见她看着本分,心气儿还挺高。

      季南声在拱门边站了一会儿,听她们说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若这是在北边郦朝,他也许就……

      姑娘家心气儿高点更可人疼。

      “偷听女儿家说话,你也不害臊!”

      梁柏突然蹿过来,季南声惊了一惊。

      “我害臊什么?蒋婆子要给你说亲,我听听就当一乐。”

      “你……”梁柏横眉竖眼,季南声反过身来捂住他的嘴。

      “你若不想被人以为你与我在这偷听就别出声。”

      一股淡淡的沉香盈满鼻尖,梁柏心神一荡,然后看到季南声薄薄的但殷红若梅的嘴唇近在咫尺,身体一僵,霎时什么话都说不了,什么事都做不了,神魂不属,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里头的蒋婆子眼珠子一转,心思跟着活泛了起来。

      慧姑不愿去争宫里娘娘的名位,状元夫人的美梦也别做了。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她瞧不上泥腿子,又嫌弃死乞白赖往上凑的祝九,梁家两兄弟长得俊,还武艺高强,虽然现在是仆,但总有出头之日,可谓是前途无量,是个好去处。

      蒋婆子说,慧姑若是愿意,她马上去求东叔保媒,想来那俩兄弟年纪也不小,应当也有了娶妻生子的念头,又有东叔做媒,这事可以说都成一半了。

      慧姑低着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大约是小姑娘家害羞了,蒋婆子便自作主张应下了这事。

      晚上的时候,季南声又在那弹凄凄惨惨催人上吊的琴,梁柏听到附近的野狗叫声异常,匆匆跑出去查看。

      没过多久,景府这处位置偏僻的西耳房门外又响起两短一长的鼠声。

      季南声的手一颤,但不敢停下叫人起疑。他自然顺接,急急弹几个音,再一下刹住,做得好似他只是弹厌了。

      “是你!”他捧了本书站在大开的窗边,于朦胧的油灯灯光中,看到来人唯一露出的一双妩媚如丝的吊梢狐狸眼便猜到他是谁了。

      邱慕颜半蹲在窗下,用一把独特的低沉又懒散的嗓音道:“小世子好!”

      这声音、这态度也那么的熟悉,只是三个月没见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季南声也不追究他对自己的称呼是否合规了,直接问道:“你爹可好?”

      他是老邱的儿子,子承父业在燕朝当细作,人送外号小头陀,但他一直辩称他可绝不会干怜悯剑下亡魂的蠢事。

      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梁柏很快便会发现不对劲,然后迅速赶回景府。

      “我爹让我告诉你,他只是受了点小伤,没大碍,你不必挂心,还有……”邱慕颜顿了顿,然后声音泠然地道:“梁柏是青芜门的弟子,你千万小心。”

      青芜门是江湖上一个淡泊世外很是神秘的门派,弟子不多,但都是根骨和悟性极高的天纵之才。他们隐世修行,个个武艺高强,若是出世,必会以匡扶正义、锄奸扶弱的由头在江湖上打出一个响亮的名号。

      他们所学庞杂,各有所长,无法用武功路数简单地判定他们的所属门派,使用的武器也各有千秋,但都以灵巧轻便的为主。

      老邱年轻的时候,曾以济危救困的商贩之姿与一个青芜门的弟子结识,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后来俩人因为道不同却狭路相逢而大打一架,那人使的卍字镖正好与梁柏使的是一样的。

      那一回,老邱在那人身上吃了个暗亏,也亏得有那一回,老邱长了教训,虽然在梁柏那也吃了亏,但最后还是凭着智计逃走了。

      老邱的手臂被戳了个血窟窿,腹部还挨了一剑,人去掉半条命。他不让自己的儿子告诉季南声实情,是免得他过分担忧,也不只报喜不报忧,怕他会起疑,还怕他对梁柏掉以轻心。

      昨儿个晚上,季南声看到了梁柏脸上的血,听了他真真假假的描述,不会相信老邱一点事都没有,喜忧参半的回答倒是如老邱所料,令他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下来。

      季南声托邱慕颜好生照顾老邱,以示关心,之后再与邱慕颜商量出一个更为隐秘的传递情报的法子和暗号,便要就此别过了。

      “小世子,在男人身下雌伏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真如别人所说的很带劲?”

      邱慕颜其人三六不着调,总没个正形,季南声习以为常,却还是免不了被他激怒。

      “你想死在梁柏的剑下,我拦不住你,但请不要带上我。赶紧滚吧!”季南声勃然作色。

      邱慕颜低低一笑,“我爹老了,可我还年轻,梁柏再厉害也奈何不了我!”说完,一阵风似的了无痕迹地消失在夜空中。

      他前脚刚走,梁柏后脚紧随而至,也来到了院子里。

      季南声在关窗,梁柏来到窗侧,一把托住窗框,不让他关。

      “你这里怎么有陌生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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