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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萍之末(十) 陆筝之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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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怎么有陌生人的味道?”
“你闻到了?”季南声心跳如雷,“那你有闻出来那个人就是你吗?”
梁柏本来也只是想诈他一诈,什么都没闻到——细作为抹除行迹,不会让身上留有任何味道。再看季南声如此镇定,梁柏不疑有他。
而季南声则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除掉他。
“你弹琴弹的好好的,这是要干嘛去?”
窗里的人有张皓如满月的脸,被淡青色的团领长袍一衬,愈加皓白胜雪。
后来有潘金莲叉竿砸西门庆,成就一桩孽缘。梁柏此时就似那西门大官人,被季南声的模样勾得心神荡漾。
他闪身进窗缝里,抓住季南声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截白生生的手臂,也不去想此种行径是否有违礼义,满心就想调戏调戏一下他。
抓住以后,心里不禁感慨好软好嫩,跟闺阁小姐似的,又比姑娘家有劲一些。
梁柏正陶醉其中,季南声却被这少年满布老茧的手摸得直犯恶心。
“你这是干嘛!”季南声松开撑着窗页的手,任窗页砸向梁柏,手臂再一甩一收,退到了屋内。“登徒浪子!我要告诉东叔,再让他秉明主子去。”他怒声呵道,然后提步往外走,作势要去东厢房。
梁柏这才知道悔愧,急忙从窗缝里挤出来,去拦季南声。“别……别呀!若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想我呢。我说过不会跟主子抢你就不会跟他抢,我刚刚只是……只是……”他渐渐哑口无言。
季南声要走,他闷声拦住,死活不让走,好半晌才又开口:“不要告诉别人,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对你做此等……此等下流猥琐之事,可好?”
梁柏被自己的话臊得满面通红。他的举止虽然放浪形骸了些,但知礼明义,只是少年心智把持不住自己,有登徒子的型,但真没那个心。
此番种种,他纵然有错,却也不失为坦率率真,有江湖儿女洒脱不羁的风范。
季南声心里头其实还挺羡赏这种人的,只是可惜,两人道不同,注定水火不容。
他暗暗盘算着,若是告知周无咎结果会怎样,他会把梁柏赶走吗?怕只怕即使赶走了梁柏,周无咎也会因为自己破坏二人的主仆情义而厌弃他,那就得不偿失了。
要除掉梁柏,还得另想他法才行。
“这可是你说的!”季南声严厉地道:“以后可不许再凑上来。”
梁柏并起三指冲神明道:“我保证!”
季南声回西厢房就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索除掉梁柏之法。天随人愿,一个天降的机会很快到来,让他省心不少。
这事还得从案比说起。
安平县被火烧毁以后,陆筝之父陆老爷以身作则,带领椿州商贾捐钱捐粮帮忙重建,朝廷感念他的慷慨大义,从县衙里拨了个课税司大使的职位给他,他管理着县里的大小商户,凡是要在这里经商的都要经过他手。
虽是个闲职,他以权谋私,在县里也弄到了半数的铺子,他拿这些商铺或收租子或自己开,每月都有大把的银子进账,平时还有各商户的孝敬,钱没少赚,混得比在椿州还要风生水起春风得意。
他赚到了钱,想着要去巴结知县,把位子坐稳了。知县与他那就是一丘之貉,正愁有周无咎镇着捞不到银子,两人一拍即合,暗通款曲,同朝为官的情谊连着私交,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陆筝自酒楼再见季南声以后一病不起,整天嚷嚷着自己活不长了,吵吵着要见南声,陆老爷怕他再病下去,家里的独苗苗真要没了,便去见知县,让他帮这混小子把季南声找出来。
知县对陆筝比对自家侄儿还亲,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季南声在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处打听他的踪迹,他便想到借案比之名挨家挨户地找。
推行案比的钱书吏从景府离开之后,知县很快便知道了,而陆老爷次日一早就派了管家找到了景府。
管家一进门先感慨了一番,若早知如此,当初定当与东叔多聊几句,打听一下他家的底细,也不至于这么折腾。
东叔不明就里,客客气气地询问来由,然后不悦地道:“陆管事,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与你家老爷钱货两讫,他没道理再找上门来要人啊!”
季南声已经是他家主子的人,只要没被扫地出门,便不能再与他人纠缠不清,让主子没脸。
东叔绝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哎呀呀!景老板,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管家道:“我家少爷会生病,说起来或许还与你家仆从有关,若是追究起来,可不是这么简单能善了的,你说对不对?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为着个当过小倌的远房亲戚得罪我家老爷值不值当。”
小倌二字戳到东叔的心窝里去了。他在心里把季南声与梁柏放在一处权衡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后者。
于是当天上午,季南声便在他与祝九的护送下去了陆府。
“季南声,我可是有事先警告你,你若是敢做对不起主子的事,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青楼里出来的都是些个没羞没臊的东西,对吧?”季南声抱拳一揖,讥道:“您老若是不放心,何必把我送过来呢!”
东叔哑口无言。
陆夫人在陆筝的房门口抹眼泪,见到季南声过去也交代了两句,让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既不能刺激陆筝,又要断了陆筝对他的念想,然后才挥挥手,差丫鬟送他进去。
陆筝独占一院,外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里头雕梁画栋攒金镶玉。从两扇黄花梨雕花门进去,先是一个会客的小厅,然后才是寝室。寝室里又是一扇镂雕着四君子的屏风隔断,再往里走才见着人。
陆筝头上缠着白布巾,眼下乌青,两颊凹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自那日酒楼里一见不过才几日过去,一个生龙活虎的锦衣公子,竟然变得好似个没几日可活的痨病鬼,连身上甜腻的脂粉味都被清苦的药味完全掩盖了。
他气息奄奄地躺在一张螭龙纹月洞门罩式架子床,见到来人,挣扎着要起来,一旁侍立的小厮见状,赶忙上前托着他的背把他扶起来,再往后面垫上两个软枕。
“南声……南声,你真的来了?我莫不是在做梦?”一见季南声,他灰败无神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一股火。
季南声一路穿门过洞来到里间,脑子里走马观花地想起简朴的将军府,想起自己在燕朝的经历与此时的境遇,然后想到一旦为小倌,一辈子都不是人了。
所以在见到陆筝以后,也没个好脸色。
陆筝以为他这是放不开,于是出言遣屋里的一干丫鬟和奴仆走。
“是夫人让我在里面伺候的,我不敢不从。”陆夫人的丫鬟道。
“可这是我的屋子……我还做不了主了?”陆筝呛咳了起来,丫鬟不敢激怒他,只好依言出去。
等其他人全走了,陆筝再招手让季南声过去。
“你是真病了,还是装的?”季南声上前两步坐到了床侧。
“本来只想装一装来着,想着我只要装得够像,我爹就会对我言听计从,没想到啊……”陆筝又捂着胸口咳了起来,“自一品酒楼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头晕恶心,不思茶饭,竟真的一病不起了。”
他对着季南声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再说他此副尊容,哪是装能装出来的。
知道他真的病了,季南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陆筝抬起手捏捏他劲瘦的小臂,再握住他手指纤长有劲的手,像在把玩一个什么极有意思的物件。
“南声啊南声,若是我死了,你可会心疼?”
季南声终于找到话说了,“你才二十二,什么病都很快会好起来的。”
“可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怕是活不长了。”陆筝露出几分悲苦,“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病是那个在酒楼里打我的小子害的,也不想跟他计较了。生死有命,至死我也只是想再见你一回。”
他歪在枕头上,斜睨着季南声,忽而地露出一抹恣意狷狂的笑。“我吊着一口气,迟迟不肯闭眼,央求我爹把你找过来,为的也即是这个。”
他抓起季南声的手,把他的指头放入口中,用洁白的牙齿咬,用柔软湿润的舌头舔,然后喃喃地道:“南声,我的南声啊!你可知我心悦你……便是死也只想死在你的身下做个风流鬼,你可否让我如愿?”
季南声脸上挂着笑,没搭腔。
心悦你?这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呢?
陆筝确已病入膏肓,疯得无可救药。此刻也像那行将就木的人一般,突然回光返照,让他陡生一股子力气,扒着季南声的手臂坐起来,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好似他若不答应,他便会一命呜呼立马见阎王去。
季南声心生一计。为了除掉梁柏,他决定再与这陆家少爷虚与委蛇一回。
“我被你爹卖给了景家,现已是景家的奴。你若是愿意,不如去景家把我买回来,届时你想怎样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季南声莞尔一笑。
陆筝失望地道:“我病成这样连府门都出不去,哪还能去得了景家啊。”
“为了我,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季南声缓缓倾身下去,把陆筝压在枕头上,在他苍白的嘴唇上轻啄一口,给他一点甜头。过后,这陆筝便似被渡了口仙气,一张青白的脸透出滋补过的红润。
“那我便与阎王商量商量,再匀我几天。”陆筝憨笑道,那口气说的跟真的似的。
季南声不信鬼神,闻听此等无稽可笑之言,心里咯噔一下。
——
陆老爷举家迁至安平县,在此地扎根下来,留在椿州的产业也还需要人照看。陆老爷有心培养膝下独子,把这个事交给了陆筝。
陆筝每个月都要过去一趟,在那里呆上些时日。他本就是个浪荡子,时常进出烟花之地,到了那繁花似锦声色犬马的椿州,还没有夫人管着,愈发放浪形骸,日日留宿青楼。
他原本喜欢的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对她们出手阔绰,与青楼里的妈妈们都混了个脸熟。都知道他是个摘花老手,与断袖没有一丝瓜葛。
季南声在他常去的椿州最大的青楼——清越阁,买通里面的妈妈,要了个小倌的身份,然后让手下协助演了一出戏,把陆筝勾得魂不守舍。
陆筝第一次点季南声时,完全是出于好奇,之后沉迷其中,便把那些个莺莺燕燕全抛诸脑后。
每次去椿州,陆筝一定会去找季南声,先是花钱包他,不许他接客,然后给他赎身,把他带回安平县,背着家里买了个院子养起来。
陆筝没日没夜的与他厮混,没脸没皮的与他嬉闹。把自己当女子,喊他相公,说他俩是戏台子上唱的落难公子与富家千金,一对儿情比金坚的野鸳鸯。
若非季南声设计,让陆少夫人得到风声,在街上抓个现形,他俩于那七拐八拐的小院里,或许真能偷偷摸摸地厮守一生。
他自然不知季南声有副蛇蝎心肠,在他之前,季南声也从来不知男子在他人身下也能这般意乱情迷。
说来还有些可惜,陆筝病成这样即使死不了,之后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