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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萍之末(八) 南声其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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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东叔从前院过来,看到梁柏从屋顶跳下来,忙上前询问,“外面吵吵嚷嚷的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梁柏轻飘飘地道:“一个小贼,跟我打了一架。”
“人可抓住了?”
梁柏努努嘴,没回话。
两人往一处走,走到一块后,东叔拿灯照了照,看到了他脸上的血迹,还有两颊异常的潮红,不禁担忧地道:“你受伤了?”
“没有。”梁柏拿手往脸上一抹,“不是我的血。”
季南声这时候进院子,听到他的话,脚下打了个趔趄,好在没被发现,不然不好解释了。
“梁柏虽然年少,武艺真高啊!那小贼便是跑了,恐怕也受伤不轻吧?”蒋婆子过来后,笑呵呵地恭维着。
“那可不是!”梁柏得意洋洋地道。
季南声不想听这些,沉默着往屋里走。
“唉嘿,季相公也在呢!你这是醒了,还是没睡啊?”蒋婆子好事地往季南声身后瞟,“不会是又在耳房里看书吧?不是我说你,你这看书看到后半夜的习惯得改一改了。你又不能参加科举,看夜书也是白费灯油。”
这话说得忒刻薄。季南声不吃她的、喝她的,平素没啥花钱的地方,也就爱看看书,她竟连这都不许,管得也忒宽,连把“百无一用是书生”当常理的梁柏都听不惯了。
东叔也道:“‘归志宁无五亩园,读书本意在元元’是天下读书人应继承之宏志,若只为功名利禄而读,读了才白读。”
季南声脚下一怔。
元元指的是黎民百姓,整句出自《读书》,由陆游于下贬外放时所著。
陆游一辈子历经坎坷仍矢志不渝,心怀天下,常以诗抒胸意,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尤以中期所著为最,或针砭时事或忧国忧民,皆宏肆奔放,为季南声之父所偏爱。
这浸淫富贵大半生的郡马爷常以陆诗激励季南声,说郦朝好男儿当以驱燕贼、壮山河为己任。
忽而从东叔嘴里听到陆游之诗,季南声感触颇多,想起了这“将军卸甲爱吃肉,雄心壮志全成油”的父亲,跟着想起了那泼辣又不失贤惠的郡主母亲。
蒋婆子胸无点墨,必然没听出来东叔对家国的忧思,“什么圆圆扁扁,读书不为求取功名,难道是为了吃汤圆?”东叔跟她解释,她又撒泼耍赖地把话题转开,与梁柏聊捉贼的事去了,声如宏钟,听上去倒是挺喜庆。
东叔和梁柏的注意力全被她带走了,或笑呵呵地表示无奈,或唾沫横飞地描绘捉贼的情形,都没再看着季南声。
季南声神色黯然地推开西厢房的门,进去后再轻轻把门合上,以免扰了他们的兴致。
这处府邸呈日字型,前院小,后院大,后院里有亭子、假山和练武场,间隔种活了些许耐旱的花草树木,若是坐落在雨水丰沛的江南,把这占地不算小的院子捯饬捯饬,也能有曲径通幽的美景,然后让人发出“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的感慨。
围着前后院建有十六间房,东西正房各两间,除开主子们住的房间,东边外侧那间是东叔管着钥匙的账房和库房,西外是周无咎的书房,平素都是关着的。
周无咎不爱舞文弄墨,公务也都放在军营处理,弄间书房出来也就占个名头,季南声从未见他进去过。
季南声因而也没机会进去,不知里头有什么,有没有可做文章之物,他得想办法去看一看。
东西厢房各两间,东边的两间是梁冰和梁柏两兄弟的卧房,西边的两间,一间住着季南声,一间是空置的客房。
耳房四间,倒座房四间,住着蒋婆子他们那些下人。
季南声宿在西厢房,周无咎来才宿西正房。
周无咎本想让他直接宿在西正房,可东叔说周无咎尚未娶妻,若让男子宿在正房,恐有损姻缘,死活不让。
周无咎便说“那我与季南声住西厢房总成吧?”他也不让,说主子若不住正房,他一介奴仆那就更没脸住正房了,周无咎若决意要住厢房,那便两人都住厢房,把正房都空着,等侯爷和夫人回魂,也有地方歇歇脚了。
那架势,连惯常撒泼耍赖的蒋婆子看了都要自惭形秽,周无咎奈何不得,便只好作罢。
东叔表面上对季南声客客气气,其实骨子里与梁柏一样很是瞧不起他。季南声酒楼受辱,他与其他看客一样无动于衷,或许心底还觉得挺解气吧?
季南声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想起自己的爹娘,一会儿担心老邱,一会儿眼前又浮现出这府里老老少少的脸,再转回到自己所图之事,心情便变得异常的沉重。
一夜难眠,次日起来必定没有精神。
他神情恹恹,眼下乌青。用早饭时,梁柏用调侃的语气盛气凌人地问他怎么了,然后贴至他耳边说“莫非是在想男人?”他没好气的回是被猫扰得,好大一只夜猫子。
梁柏听出来他在骂自己,不怒反笑,再贴过来说“果不其然是在想男人”,把季南声气得够呛。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敢自称是男人!”
慧姑再来问时,他则说是昨晚的动静闹的。
慧姑的声音是真好听,温柔又不失利落干脆,能让季南声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母亲的影子。
季南声精神不济,愈发不爱见人,宁愿呆在幽暗寒凉的耳房里捂冷板凳,也不到院子里去晒太阳。
直至午后,杂役祝九匆匆闯进来,说府里来了两个案比的官差,东叔差他过来只会季南声一声,让他准备准备。
案比是南燕朝廷为掌控赋税、通晓国情由户部推出的一项政令,由各地衙门推进和落实,是南燕朝廷百年来推行的为数不多的几项务实有用的政令之一。
每年秋收过后,九至十一月间,于各地衙门指定的日子,南燕子民自行上指定的地方接受核查——核查户籍所录情况,当年新生儿和外地移民可借机上请登记造册,旨在查缺补漏,务清务实,便是案比。
视各地情况,衙门也可派人上门核查,譬如燕京——燕京遍地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掉粒花生米到人堆里都指不定砸谁脑袋上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府尹可不敢让他们去排队核查,衙役更是没胆,便辛苦一点自己上门。
以及安平县这种人口较少又有大人物坐镇的边关重地,知县不敢怠政,派人上门核查能查得更为详实,还能防细作作乱于未然。
不管以何种方式,若各地衙门能勤勉当政,切实执行朝廷下达的旨意,当权者能让案比发挥其效,就算得上是南燕万氏的功绩一件。
算算日子,也到了案比的时候。
季南声的这个身份是老邱亲自假造的,经得住推敲,连周无咎的人去查都查不出问题,季南声根本不惧。
倒是他来此地不久,手里有椿州衙门户籍所发放的贱籍转奴籍的文书,但还未去安平县衙门登记造册,正可趁机补上。
季南声去了趟厢房拿文书,然后与祝九去堂屋。
来到堂屋,季南声一眼看到一个穿黑布皂衣手挽长刀的彪形大汉,神情凛肃地伫立在门口,见人过来,斜眼一瞟,稳如泰山不挪一步,那气势比之第一将军的周无咎还要盛。
里面,一个着灰布襕袍的书吏官,捧着本黄纸籍册,正在为案比核查府里的下人。
蒋婆子刚完,正好轮到慧姑。
只见慧姑袅袅进屋,这书吏钱大人随之双眼一睁,开始用惊异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她来,然后发出一声惊叹。
“此女身形纤巧,样貌端丽,实属上上姿色,与户籍上所述‘中等女子’大相径庭,所为何故?”他捻着胡子意味深长地道:“莫不是冒用他人身份?”
“不敢!”慧姑慌忙低下头去,紧张地道:“小女确是林慧,并非细作。小女貌似无盐,不敢自诩上等。”
“自诩?”钱大人含讥带讽地一笑,“只要是有目能视者皆不能无视你之美貌,岂是自诩?既非自诩,那便休要自贬。你说你并非顶替他人,我姑且信你,便把这户籍上的旧陈改了去。”说完提起了笔。
“不……”慧姑急得大叫一声。
燕帝好女色,底下官员为投其所好,通过案比搜罗各地的美女送进燕京,经过层层筛选再送进宫里。
天下美女不知凡几,且各有各的美,能从众美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能被选中的寥寥,而没被选中的走了这一遭,或是不甘心回去,回去了也回不到从前,免不得被人指指点点,大多都沦为了那些阿谀奉承的官员们的掌中玩物。
慧姑流落外地时曾遇到过一个女疯子——那名可怜的女子,发疯的时候追着她又打又骂,总算清醒一回,对她说起过去的事,后悔的眼泪啊流个不停。
她告诫慧姑千万不要走她的老路,民间选秀是条不归路。因为这个原因,渐渐长出美人模样来的慧姑不再行乞流浪,而是返回故地投奔亲戚,然后几经波折,被东叔以一月五百文顾进府里当使唤丫头。
她自然不愿意被坏官盯上,被拿去换高官厚禄,在钱大人面前又不敢造次,嘴唇嚅嗫着,似有话要说却发不出一语,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愈发招人了。
钱大人笑道:“不要,为何?”
慧姑依旧不说,只是求助地看向东叔。
东叔心领神会,然后无奈地一叹。
“无知婢子刁行无状,恐冲撞贵人。还望两位官爷通融,切莫把实情上呈。”东叔一揖,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塞到这位钱大人的手里。
至此,季南声算是明白了,这衙役挡在门口竟是为了方便收受贿赂。
燕朝官吏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