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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萍之末(七) 安平夜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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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邱穿上锦衣往酒楼里一站,便是那油滑市侩的酒楼掌柜,穿上夜行衣往这一跪,便是在大燕扎得最深最久的郦朝细作。
他擅长易容,扮作各种市井小民神乎其神,让人绝对瞧不出端倪。
他还是一名杀手,对目标绝不手下留情,上至八十岁老妇,下至襁褓婴孩,可谓是杀人不眨眼。但每回杀完人,他又要以袖拭泪,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作不忍状,遇着吃不上饭的大燕老弱妇孺也会善心大发以银钱接济,为同行所不解,给他取了个千面头陀的称号。
便是在大燕专司情报搜集的灰衣所,千面头陀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于郦朝则是国之利器。
只是他年岁渐长,心力难继,与那些个风头正劲的年轻的同行渐行渐远,产生了隐退的念头,几番辗转归于季南声所用。
老邱担心季南声,亲自过来接头。
季南声道:“我尚可,总归还活着。”然后神情凛然,咬牙切齿地道:“总有一天,我要将这耻辱向周无咎他们主仆三人一一讨回。”
老邱点点头:“公子能这样想,我心里的这块大石头就能放下了。”再抱拳一揖,“心气不坠,终有偿愿时。公子,再忍他一忍吧。”
季南声也点点头,再关切的道:“梁柏年纪虽小,却大有来头,功夫绝对不弱。你来这实在冒险,以后派别人吧!”
季南声本是郦朝的世家公子,深入敌国当细作,吃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幸得老邱传授经验,终不至穿帮,还潜伏在了周无咎的身边。
俩人是风雨同舟的伙伴,也可以算作师徒。季南声对自己现下的处境有所不满,但路是自己选的,□□周无咎的点子也是自己提的,是无奈之举,与老邱无尤,他对老邱的关心是情真意切的。
“我心里有数。”老邱道:“我老了,打打杀杀的活计干不了,这飞檐走壁的本事还没丢。公子放心,我想跑没人能抓得住我。”
季南声恐久留生变,把一个卷起用蜡封好的小信交给老邱,“劳烦交给少主。”
“那我就告辞了。”老邱抱拳,“公子,保重。”
“各自保重吧。”季南声道。
老邱脚下穿着松棉底鞋,下脚又轻,像只无骨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寂的夜色中。
季南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伫立良久,好似在赏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月。他凝神倾听,见外头久久没有传来异响,才安心地回屋了。
他不知道,老邱走后没多久便停下了。在离景府不足十丈远的弄堂里,老邱揭开封腊,把那卷小信展开,借月光几许,见上面有一行风流绝艳的蝇头小楷
——待到雪消现鸠鹊,便托鸿雁寄南声。
短短一句话写的很是耐人寻味。鸠鹊二鸟会让人马上联想到鸠占鹊巢的燕朝,而南声二字也一语双关,即能指代他自己,亦可解释为南朝的消息。
于是,这十四个字便有了两层意思,其一是目前的情况尚不明朗,若无耻窃贼——燕朝朝堂有动静,我会尽快向你通报;其二,若是咱们郦朝有动作,也请告知于我。
他在信中把燕朝这一骂,还将敌我分的明明白白,叫少主看了好放心。
一行字如有千言万语,用意深远,文采斐然,不愧是郦朝负有盛名的才子。
老邱捏着小信会心一笑。
原以为会在这上头看到这位富贵公子不堪忍受的牢骚之语,竟是他小老儿杞人忧天了。
他把小信收进怀里,预备回去后再滴上封腊传给少主。
正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而异常的响动,老邱刚要做出反应,一个少年沙哑的惊呼随之响起。
“是谁……别跑!”
梁柏在外游荡,正好路过此地,瞧见一个人隐于黑暗中看一张小纸,只露出一双皱皮老手在月光下,藏头露尾,形迹可疑。
他本想悄悄靠近,杀他个措手不及,可惜被对方发现,他便嚎了两嗓子。
对方十分的警觉,且反应极快,梁柏从房顶纵身一跃,对方一个旋身轻松躲过,梁柏向后一抓,对方再一闪,然后蹬着围墙上了房顶。
梁柏拔足狂追,在一个个如丘岭般此起彼伏的房顶上,与对方你追我赶。
但房顶终究不是山丘,它是空心的,上面铺的瓦片还又薄又脆,下脚稍重一点便会踩塌,带一地碎瓦片掉到人家家里去,所以梁柏每一步都走的非常小心翼翼,速度也跟着降低了。
反观那个老头,他健步如飞,如履平地般脚下不发出一点声响,轻功了得,让梁柏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也自愧弗如。
虽然如此,梁柏却不会轻易地放过他。他一喊就跑,显然是做贼心虚,穿一身夜行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轻功还这么好,必然不是一般人,又出现在景府附近,梁柏怀疑他是敌国的细作,所以不可能放他走。
梁柏拿起手里的剑,握柄一拔,锵地一声,宝剑出鞘,寒光乍现,比月光还要凛冽明亮。
他扬剑指天,再一鼓作气往前一甩。含着霜雪的宝剑便如流星般飞出去,又如追击猎物的猛虎,快如闪电地追到老邱的身侧。
老邱若有所觉侧过身去,猛见一柄宝剑朝他的面门飞来,说时迟那时快,他后退几步侧身一躲,堪堪躲过。他站定大喘一口气,以平复狂燥的心绪,一枚卍字型的回旋镖又打着飞旋紧跟而至,朝他的胸口袭来。躲已经来不及了,他用手一挡,那枚锋利的卍字镖顿时没入他的手臂,豁开一道血口子。
“大意了!”老邱心道。
若是等回去再看那封信,就不会遇到这小煞星了。
——
安平县的这天晚上一点都不安平,甚至可以说是惊心动魄。连绵不绝的狗吠声,连着被吵醒的百姓的怒吼,充斥得比白天还热闹,令人提心吊胆。
季南声坐在耳房里惴惴难安,料想到这是老邱出事了,各种不好的猜测如排山倒海般涌到脑子里,他手里拿着书,书里的字在眼下,心却在外头。
外头那么大的动静,除非是睡死过去了,那么不可能还能在房里呆得住。
东叔和蒋婆子两个老东西睡的浅,早就已经起来了,季南声听见他俩在说话,他也要出去了。
季南声调整了一下急躁的呼吸,拿起桌上的油灯,状似镇定地往外走。
来到院子里,从远处飘飘忽忽传来的声音听得更真切了,他站在屋檐下,不由地昂起头来往外望。漆黑的夜空被院墙围成个豆腐块,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禁叹气,拿灯照路,举步正要走,忽见脚尖前有团不同寻常的黑影——有个人正坐在西厢房的翘角上,一轮不甚明亮的弯月悬于肩头,把他的身影朦胧地投于这处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是谁?
季南声之前居然没发现此人。他后知后觉,那种被注视着的焦灼感被他忽视了,说明对方从很久之前就在看着他或者……刺探他?
因为老邱吗?
几个念头一闪而过,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之后,季南声果断地抬起了头——他既然已经看见地上的黑影,对方一定也看见他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所思没错,梁柏正等着他抬头呢。
“梁柏?”季南声音陡地拉长,惊讶地道:“你为何坐在那里?!”
他被吓到了,任何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现原本只有一个人的地方多出来一个人,都会被吓到。
梁柏用一双大而圆的牛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遇到一个小毛贼,跟他打完一架刚回来,出了一身汗,坐在这里吹吹风,凉快凉快。”
清凉的风撩起他汗津津的额发,他的袍脚也在空中摇曳,此情此景,给这一根筋的少年青涩的脸庞上增添了几分潇洒恣意,倒真有几分江湖侠士的风采。
他的脸上还有几滴连成片的血迹,光线太暗,看上去黑乎乎的,像缺了一块。
季南声的心怦怦乱跳,眸子里的光闪呀闪,但只能当作没看到。
“外面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他身上冰凉,脸上一哂,“若非你说是因为抓贼,我还以为是郦寇打过来了呢。”
郦朝的人称燕朝为燕贼,认为他们往燕字前面加大字是自卖自夸,不要脸。而大燕的人称郦朝为郦寇,不愿臣服于他们的都是寇。两边的人相看两相厌,谁也不服谁。
季南声称呼自己的国家为寇,是入乡随俗,心里很不是滋味。
“郦寇来了,还能让你舒服地呆在家里?”梁柏反唇相讥。
细作在这府外出现,梁柏首先想到了季南声。他怀疑季南声,想知道在外面鸡飞狗跳时他在做什么、看到自己会作何反应,但是他现在觉得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别走,我还有话要与你说。”梁柏又道。
“说什么?”季南声把刚提起来的袍摆放了下去。
“我心悦你。”梁柏羞涩地道:“待到主子厌你弃你,你便跟我吧!”
梁柏消失了两天。这两天,他就在景府附近游荡。他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今天终于想通了。
他不会跟他家将军抢,但他也不想放弃季南声。
帝京随远,未至,孰知不能至。
事在人为嘛。
“你!”季南声又惊又气,空出来的手握成拳,握得骨节咯吱咯吱响。
他惊的是这厌他、憎他、忠于周无咎的少年转了性,居然对他抱有这种心思,气的也是他居然对自己抱有这种心思。
说什么心悦你,若是心悦会舍得推让于人?不过是与周无咎一样,当他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想要亵玩一二,这让谁能受得了?
季南声怒气填胸,怒道:“你休得无礼!”
长得我见犹怜的一个人生起气来也风情万种。
“我就无礼了,你能拿我怎么样?”梁柏笑道:“东叔他们过来了,我不与你说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平时拿腔作色的一张脸笑得仿似二月的春风,能吹得百花怒放。季南声怎么想于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