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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萍之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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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也不出去吃饭,要人来请啊!”
梁柏常甩脸色给季南声看,季南声无可奈何,知道越搭理他他越魔怔,干脆不说话、不看他。
“你嘴怎么回事,主子咬的?”梁柏声音压得很低,他也要脸。
“你俩现在倒是打得火热,不过……”梁柏一哼,戏谑地道:“他对你只是一时新鲜。他心里头有人,跟你不可能长久。”说完,丢开床幔,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想的简单,昨晚亲耳听到主子与季南声缠绵悱恻,今日便让这季南声清醒清醒,免得他蹬鼻子上脸,拿自己也当主子。
他不配。
然而季南声岂会不知周无咎有心上人。正因为知道,周无咎才能那么巧在回营的路上遇到一个与那人有三分相像的小倌,还救了他,可以说现在的局面全赖季南声苦心孤诣一力促成。
只是当时计成的喜悦,到如今却没剩多少。
季南声在昏暗的床里,盯着床幔的顶,长长地叹了声气。
“季相公醒了吗?”蒋婆子问道。
“醒了呀,你问这个干嘛?”梁柏坐无视东叔幽怨的眼神,大刺剌剌地坐回位子上。
蒋婆子也一脸菜色,“他既已醒了,怎的自个不出来吃饭?”
慧姑偷瞄她一眼,知道她这是不想进房伺候季南声。
梁柏道:“摆谱呗!”
慧姑的眸子暗了暗,果然,蒋婆子听了这话更加不乐意了。“他有力气摆谱,那便是不饿吧。”
慧姑猜蒋婆子十有八九是不会给季南声送了,她以前也这样干过,东叔不知道,也有可能是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其他人对季南声就更不上心了,只是可怜了这季南声,饿着肚子得多难受啊。
慧姑是安平县本地人,羊骨关的大火把她的家和亲人都烧没了,她一个孤女在外逃荒,吃了上顿没下顿给饿怕了。
“蒋妈妈,东叔半夜给主子熬的汤,主子不喝,让给季相公喝。我听东叔说那汤料可花了不少银子呢,不送过去不太好吧?”
吃罢午饭,其他人都去院子里歇息消食了,慧姑把蒋婆子拉进厨房。
蒋婆子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可怎么办?要不晚上再喝?”
“那是补汤,凉了又热怕是会失药性。”慧姑坚持道。
“这可没法了。”蒋婆子耍起了无赖,“是他自己不起来喝,可不赖我!”
“你……”慧姑耷拉下眉眼,没辙了。
蒋婆子见她要放弃,却又挤眉弄眼地道:“要不你去送予他喝?”
慧姑这才发觉蒋婆子这是在逗自己玩呢。
“蒋妈妈……你真个是坏得很!”姑娘一声嗔,千回百转,千娇百媚,把蒋老婆子逗得是眉开眼笑。
“你去可以,但婆子我可提醒你,切莫对他生出别的心思,他可是主子的人,便是同情也免了,免得你心软害了自己。”蒋婆子从蒸笼里把留的饭菜端出来,放到慧姑捧在胸前的小桌上。
灶里还生着火,那些饭菜还冒着热汽儿,菜的式样比之他们吃的也没见少。
由此,慧姑猜测这蒋婆子大约与自己是一样的,也同情季南声,只是怕自己心软。
与人处久了,多少都能生出些感情来。
“季相公,饭菜来了,你要起来吃吗?”慧姑的声音娇娇软软,很是好听。
季南声听了,止不住地想叹气。“不了……”他幽幽地道。
“你早上没吃,中午再不吃,该把自己饿坏了。”慧姑把摆的满满当当的小桌,小心地放在床前的脚踏上,再自作主张把床幔拉开。
她就大胆了这一回,等床幔拉开,午后和煦的阳光照进来,看到这气若游丝更增妍的美人,心一颤,然后后悔不迭。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叫人不心软啊。
“我扶你起来吧!”慧姑说着朝他伸去了手。
季南声躲闪着,呵道:“不要……不必!”他还要脸呢,便是因周无咎瘫在床上,也不可能让个未出阁的姑娘来伺候他,更何况他还没瘫。
他双手撑着床板,一点点坐起来,疼得额头上冒出细密晶莹的汗珠,苍白的脸反倒憋得绯红绯红的。
那倔犟的模样,叫慧姑看了心又软三分。
“季相公,这汤你可一定要喝,喝了对身体好。”慧姑把桌子摆在了床上,热情地道。
季南声蹙着眉头,盯着她的眼睛,“别人都不愿伺候我,你倒是愿意?”她的眼睛是杏仁状的,又大又圆,眸子乌黑发亮,里头澄澈如水,好似那襁褓中的婴孩,单纯得不染一尘。
她十六七,正值碧玉年华,好比那初秋熟而未透的桃子,颜色娇艳,吃起来味道有点涩,但最有意思的是能看着其慢慢熟透,心智和身体皆是如此。
季南声目光往下移,扫了一眼便慌忙别开,然后羞愧地垂下头去。
“没什么愿不愿,是主子交代我们照顾你的。”慧姑避重就轻地道。
季南声知道她的本心是好的,这样说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知道这样最好,谁都没麻烦,心头却还是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季南声吃的很少,就着汤吃了几口饭便把慧姑打发走了。
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三餐吃完便是一天。转眼又到了晚上,梁柏原本在床上睡得好好的,突然诈尸搬跳了起来。
他简直不敢回想刚才梦到的,他怎么会觉得破了嘴皮子的季南声那么……那么……让人□□?而且身下湿乎乎的。
他恨死自己,恶心死自己了。
次日的清晨,季南声扶着腰跨出房门,到院子里走了走。
梁柏一夜没睡,眼圈乌黑地坐在抄手游廊的凳上,靠着柱子发呆,看到他走进院子,目光自然而然地黏了上去。
“狐狸精,他一定是个狐狸精。”梁柏恶狠狠地道,然后撒足狂奔出了府,不知去哪疯了。
最西边的耳房本是作仓库用的,堆着些没用的家具,长年累月也没个人进去,成了蜘蛛、耗子的窝了。
后来季南声来了,征求了东叔的同意,自个就把那里清理干净,再摆上张条桌、放上把椅子,便变成间窗明几净的书房。
慢慢地,连这耳房门前与西厢房之间用来放泡菜坛子的小院也成了他的,拱门边的一丛桂竹被他用水浇得是郁郁葱葱。
一天里,他大半时间都是呆在这里,舞文弄墨,抚琴侍花,想干嘛干嘛。原本他不妨碍别人,别人也不妨碍他。唯独抚琴这一样。
即使是天籁之音,进了有些人的耳朵也能听出下里巴人的嘈杂。
日落西山顶,燕回四五只时,梁柏在外头疯完回来,听到这凄凄切切惨惨戚戚的七弦琴声,大吼一声又跑了。
其他人也不识此弦音中的雅趣,听到梁柏喊“杀猪啊”都在那儿偷笑。
“别听那混小子说的,我就觉得相公的琴音极妙。”慧姑忙里偷闲,端了壶酒来到这西耳房。“只是叫人平白的伤心难过。”
琴声早已被梁柏一嗓子吼断了,此时,季南声静悄悄地坐在琴前,双手置于弦上,脸色青白,神情说不出的难过。慧姑见状,觉得自己来对了。
“逆境终有尽时,望相公珍重。”慧姑往荧光透亮的白瓷小杯里倒上酒,送至季南声面前,那拿杯的手纤瘦白皙,与瓷杯相得益彰,互添华彩。“若是无以慰籍,便满上一杯酒喝了去,‘再大的烦恼也顶不住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我爹是个酒鬼,喝醉了会打我和娘,是个混帐,一辈子也就说了这样一句像样的话。”
想起自己爹的混样,慧姑先是难过,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烦恼佐酒,天下我有——这是我爹最常挂嘴边的一句话,真个是混帐人说混帐话。不过,他去了这么多年,我竟连恨他都恨不起来了,可见,恨也好愁也罢总会过去,啥也抵不过岁月长流。”
慧姑说着湿了眼眶。她赶忙用手背擦了擦,然后羞涩地道:“让相公见笑了。”
季南声先前在看她的手,后来看到她感怀伤心、泫然欲泣的模样时怔住了,一转眼,她已红了眼眶。
“哪里的话,我应感谢你开解我……”季南声因这番小女儿家的肺腑之言,郁结的胸口确实舒畅了许多。
不过,既已做了这大燕天命将军的男宠,还有两双眼睛时刻盯着他,他不便与别人再生瓜葛。
“把酒放下,我想喝时会自己倒。”他收起目光,委婉地送客。
慧姑也时刻警醒着自己不能逾矩,见他脸色稍霁,便觉得不虚此行。她盈盈一拜,“能开解一二,是我之荣幸。”然后翩然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季南声这个刚赶完人的人又涌起一股酸涩之感。
“亥时,安平县东郊,景府,西耳房。”一个黑衣人手里攥着张纸条,摸黑找到这景府西北角,于亥时悄么声息地翻了进来,然后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一个貌美的公子在油灯下看书。
季南声听到两短一长三声老鼠的吱吱声,默契地放下书,开门出去。
“公子,您受苦了!”黑衣人猝然在他脚边跪下,肩膀颤抖着,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如那戏台子上的唱词,需得一唱三叹。“都是属下无能……”
想来他是真心心疼自己,季南声郁结的心绪舒阔了几分。他张了张嘴,一句“与你无尤,是我自愿”还未说出来,先牵动嘴角的伤。他用舌尖顶了顶这两日都还未见好的唇瓣,神情有些局促。
“老邱,怎的是你亲自前来?”
“那日见您被这府里的一老一小那般欺辱,我心中难安,必须来此亲自看望您才行。”黑衣人抬起头来,黑面纱上露出的一双稀松花白的眉和混浊的眼,分明是那一品酒楼的掌柜所有,气质却大相径庭。“您……过得可好?”他哀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