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青萍之末(五) 琐事二三 ...
-
窗户被吱呀一声打开了,打开它的必然是周无咎。
他开窗干什么?透气?
如今,梁柏更不好睁眼了,他可不想被他家将军发现他偷听……那也太丢人了。
他感受到两道灼人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手心直冒冷汗,还要假装在睡觉,连重点呼吸都不敢。
大约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周无咎从窗边的盆景里捡了枚小石子掷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梁柏的额头上。
梁柏整颗脑袋一痛,眼泪都飙出来两滴。想继续装睡那是不能了,即使是死的也被疼活了。
他捂着额头,腾地跪正来,痛苦地往那边看过去。四丈远处,明亮的窗户前,周无咎乌发束起,身上穿着洁白单薄的亵衣,强健的体魄一览无遗。他双手撑着窗沿望着这儿,柔亮的月光如女子擦的粉洒在他俊朗端方的脸上,他的神情非常的放松,甚至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喜悦。
梁柏觉得他这是被自己的糗样取乐了,因而气恼不已。
“主子……”他哀怨地一唤。
周无咎道:“睡得这般死,若是有郦朝细作闯进来,你恐怕都发现不了。”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梁柏无法辩解。
周无咎又道:“知道错了吗?”
“在季南声一事上,我承认我错了。”梁柏镇定地道,双膝还跪在地上,“季南声虽然曾是小倌,但现在是我们府里的人,怎可让别人欺辱他。况且,主子想隐于此地,我们应当低调行事。不过……”他扬起脸,正色道:“上个月十六,是主子三十岁整的生辰,本该大摆筵席庆祝一番,那小小……连个散寿都办的那样铺张,我就是气不过。”说完愤愤然地一哼。
最可气的是那个小小参军还把自己在酒楼里的见闻在营里到处宣摆,让周无咎知道了。
之前,两人于府门前争辩,周无咎已解释过——皇后丧期未出一年,燕帝下令举国哀悼,禁婚丧嫁娶大摆筵席为期一个月,为皇后祈福,到那时也才过去十来天,他身为一军主帅,应以身作则维护朝廷法度,全陛下仁义之心。
“一国之母薨,周无咎竟大肆庆祝生辰,对皇后不敬,其心可诛。”这种话若进了皇帝陛下的耳朵,他周无咎便是没错也罪大恶极。
所以秋分那天,燕帝赏赐的寿礼浩浩荡荡地送至羊骨关营地,周无咎接礼跪恩,只请这帮押送寿礼的和不请跟来贺寿的大官员、小县丞吃了顿便饭,将他们的怂恿置若罔闻,唯恐冲撞了皇后被参一本。
那晚过得可谓是兵荒马乱,周无咎甚至连碗长寿面都没吃成。
他心里堵得慌,在送走那些瘟神之后连夜出营,来到这无人知晓的将军府,还被梁柏逮着问东问西。
梁柏不能理解他的这份忐忑,他也不再多费唇舌解释。
“既然如此,你就继续跪着吧!”
堂堂救国救民的大将军,过的如此窝囊,不如去街边卖烧饼。
西正房的窗户一关,梁柏一拳打向身后的树干,令这棵无辜的月桂树抖如地动,枝叶瑟瑟。
梁柏这样想其实也没错,只不过世道如此,纵有铜皮铁骨亦难拗一分。
鸡鸣第一声时,周无咎便起了。
慧姑和春喜起得更早。东叔在寅时便闯入梦中把她俩叫起来,让她们到西正房门外候着,那时离天亮还有好一阵呢。
等到周无咎洗漱完毕,东叔再过来,奉上一碗飘着热汽儿的汤。
“我亲自熬的,熬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守着,一刻也没离开。您看……”
周无咎的祖父在回京述职的路上,遭到郦朝细作的暗杀,含恨而终;他的母亲在街边喝了碗有毒的糖水,一尸两命,致他在年少时失弟又失恃——这些是血与泪的教训。
东叔曾是老侯爷的伴当,看着周无咎出生长大,是镇北候府一等一的忠仆,不会害他,但是……
“什么汤?”周无咎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东叔老脸一红,“总归是……对男子有益的。”
也即是补精养气类的,不用再问了。
周无咎正愁精气过剩呢。
“留给季相公吧!”
“这……”东叔臊眉耷眼地道:“为了这汤,我可是花了二两银子呢。”
“你再舍不得,给我喝也是糟蹋啊。”周无咎摇摇头,无奈一笑。
山河干涸,早起看不到雾,外头飘着细细的沙尘,在熹微的晨光中如雾一般。
周无咎从亮着灯的堂屋走出去,瞧见朦朦胧胧的院子里一团黑影缩在树下,轻盈欢快的脚步一顿,然后用脚尖挑了个石子一踢。
“给我牵马去!”周无咎呵道。
梁柏睡得正香,被这一砸,疼得嗷呜嗷呜直叫。
“主子,你又砸我的头,嘶……我都要被你砸傻了。”
周无咎嘴角微扬,“本来就傻,哪是我砸的!”
安平县与营地相距三十多里,周无咎每回都是大半夜回府、天刚亮归营,携一影子似的侍从匆匆来去。
自火烧羊骨关一役,周无咎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令郦朝皇帝颜面无光,便被他记恨上了。
郦皇曾在朝堂之上对百官大呼,“周谨不除,李氏光复无望”,可见对他的忌惮也无以复加,甚至胜于大燕朝廷。
在后来的一年里,周无咎三不五时遭到郦朝细作的暗杀,虽然未令其得逞,却也应付得焦头烂额,令他感到烦不胜烦。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为了摆脱这些亡命之徒,周无咎搞出一个真假将军的计策,每每出行,必是十余人的队伍,且皆以黑布覆面,天长日久,人们淡忘了他的容颜,他也逐渐长成成熟的男子,容貌大改,想认出来也难。
加之那三十里地皆坦途,有山无树难设伏,而他又武艺超群,根本不惧,只是辛苦了梁柏为他提心吊胆。
梁柏一边希望他常回,一边又担心他的安全,只能自个儿难受。
与侍从梁冰将马从马厩里牵出来后,梁柏慢慢腾腾地走在后面,磨磨蹭蹭地把缰绳交到周无咎手上,“主子,路上小心。”声音期期艾艾的。
“会的,走了……呿!”周无咎上马挥鞭,飞奔而去。
“跪了一夜,回屋睡去。”东叔慈爱地拍拍梁柏的肩。
梁柏道:“主子可曾有说什么时候回?”
“未曾。”东叔郑重地道:“行踪不定才安全。”
这个道理,梁柏自然懂得。
这处府邸是安平县东郊的一个二进合院,很是普通,里头的下人与别处也无不同,每天有干不完的活。
东叔顶着主子的名头,住在东正房里,被主子当亲叔叔,可称半个主子,行管家之事,总是忙忙叨叨,也一刻不得闲。
唯有西正房里那位,他非主非仆,一个出自烟花之地的腌臜货,主子见他能读书认字便让大家尊称他为季相公,每日里附庸风雅抚琴弄墨,旁的事一概不用管,过得最是清闲舒适。
蒋婆子忙里偷闲,最爱嚼他舌根。话虽如此,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终究是不同的。
他若是女子,主子就他这么一个相好,不用谁来说,大家都会当他是女主人,哪怕他曾是风尘子。
“我听小柏哥说他家原是书香门第,可惜得罪了权贵,家里人死的死、卖的卖,被逼无奈才做了小倌,并非自愿,若非如此,他一个读书人或许还能考个功名呢。他到底是男子,落得这番田地,自己应当也不好受吧!”慧姑蹲在灶台边帮蒋婆子烧火,火光把她的小脸烤得绯红。“自他进府,我都没见他开怀的笑过。”
“可拉倒吧,他再怎么不济也比我们过得好,你倒同情起他来。”婆子大嗓门嗔道,“还管他笑不笑!”
“哪有……”慧姑羞红了脸,好在有炉火打掩护看不出来,但她是真急了,“蒋妈妈坏死了。”
蒋婆子笑回:“就你心好。”她边翻炒锅里的菜,边打量慧姑。
慧姑一张瓜子小脸生得极好,秀眉大眼,唇红齿白,只是受劳作之苦比季南声要黑一些糙一些。蒋婆子心想,若慧姑生的也像那刚出锅的豆腐般水嫩白皙,或许主子就看上她而非季南声了呢。
那时候,人们还不知有些断袖是天生的,不近女色。
到晌午饭好了,季南声都还未起,东叔没让人去叫人,而差婆子留好饭菜,等他醒了送过去。
季南声其实已经醒了。隔壁堂屋搬凳放碗的声响传来,他悠悠转醒,然后被身上的痛楚刺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估摸着自己的腿走路恐怕不太灵光了,嘴也破了,若是以现在这副模样出去,不过是叫人白白看笑话,便继续躺着。
周无咎第一次要完他,他跟被雷劈过似的,伤刚好又在床上躺了两日,后来逐渐适应,这一次的情形竟和那第一次简直不遑多让,他身上没一处好受的地儿。
周无咎那个天杀的,欺他至此。
“吃饭也不叫我!”梁柏到哪都是大呼小嚷的。春喜进厨房帮他拿了副碗筷来,吃着饭也堵不住他的嘴、拦不住他的腿。
“季南声怎的也没来吃?”他嘿嘿一笑,“我看看他去!”
“没规没矩,不许去!”
梁柏快速夹几著菜,便往西正房跑,东叔的呵斥已然来不及阻止。
房门没有关,梁柏推门进去,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乌沉香,此香清淡高雅,闻之能安神,入体能益精壮阳,出自分桃所用之膏脂。还是梁柏陪东叔去买的,花了老鼻子钱,把东叔心疼死了。
“醒了没?”梁柏踹一脚床板,季南声回过身来瞪他,他见状,嘴里含着口饭傻不愣登的一笑,“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