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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萍之末(四) ...

  •   男人瞟一眼季南声,然后往西正房走去。

      季南声心领神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心思随着慧姑白生生的手拿的灯盏上摇曳的火光游离而去。

      梁柏和东叔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而府里的其他人大约都真以为自己的主子是那隐姓埋名的江湖游侠。

      这个男人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季南声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威名赫赫的镇北候之后,承袭了侯位的同时还是燕帝亲口御封的威武大将军。姓周,名谨言慎行的谨,字无誉无咎之无咎,其父祈愿他平平安安的了此一生,然天命难违。

      燕朝德仁二十六年秋,郦朝皇帝御驾亲征,火烧羊骨关。年仅十八的周无咎也在其中,在其父殉难以后,召集险成溃军的大燕将士五万,迎战郦皇统领的八万雄师,令其损兵折将仓皇而逃,建不世之功,之后恪尽职守镇守羊骨关,一守十二年,博得天命将军之美称。

      或许是因为自小随父驻守军营,他的身形魁梧挺拔,个头比五尺五寸很是高挑的季南声还要高出一指,笼罩在其背影下,会有与猛虎相对之感,心中惶然,令同为男子的季南声相形见绌。

      行至床前,周无咎一声不吭地展开双臂等着。

      这是在等季南声帮他宽衣。季南声回过神来,绕到他的身前,低着头,先解开他麻灰色的素锦腰带。

      他的靛青色外袍也朴素无华,不似一般的富贵人家那样要用好料子,要心灵手巧的绣娘在上面绣个好图案,要配以金银美玉,力求配得上他富贵的身份和地位,叫人见之莫忘。

      周无咎背道而驰,不愿彰显自己,可这样的粗布陋衣,穿在寻常人身上是寻常,穿在他身上却非同凡响,贵不可言。

      盖因他是周无咎。

      季南声把脱下来的外袍和腰带交给侍立在一旁的春喜,然后在周无咎的身侧弯下腰,去解里衣上的绳结。

      他正专心致志地解着,后颈上忽而覆上一只手。那手被夜风吹得凉津津的,刺得他缩起了脖子。

      季南声的后颈在乌发和青衣之间,似一截雪白光滑的绸缎,坦露在周无咎的眼下。

      周无咎鬼使神差地把手盖了上去,然后便见季南声跟只乌龟似的把头一缩,那模样很是好笑,逗得周无咎闷哼一声。

      周无咎不是爱笑之人,他不愿对别人袒露自己的情绪,只是那一刹,有什么压弯了他的嘴角,一眨眼就不见了,快得季南声都没发现。

      等季南声抬起头看他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把灯放下,然后出去。”周无咎对两个丫头道。

      慧姑和春喜盈盈一拜,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周无咎的手还放在季南声的后颈上,他收拢手指捏了一下,然后顺着后背滑下去。

      周无咎对着季南声话很少,不知是对他无话可说,还是害怕言多有失,很多时候都沉默无言。

      让季南声觉得他大约是石头做的,内里一定冷冰冰的,行动倒是格外的热烈。

      季南声不太想动,周无咎站在床侧,低头打量这个汗涔涔的好似面人般白晃晃、软乎乎的男子,一手托着他的肩膀,一手勾住他的腿弯,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去往屏风后,放进了浴桶里。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季南声火热的身体进去时,冷得打了个哆嗦。

      “一会就不冷了。”周无咎道。

      他竟然会安抚季南声,大约是怕他扛不住爬起来。

      周无咎抬腿一跨,也坐了进去。浴桶不大不小,能容两人,但需要蜷起双腿。两人膝抵膝相对而坐,俱尴尬地撇开了头。

      这不是他俩第一次行房。季南声进府有两个半月,养伤用去一月,之后的四十来天,周无咎大约十天来一次,每次来几乎都把时间花费在了房事上。

      若季南声为女子,被周无咎买下来养在府里,与他没有婚约,亦无誓约,他不是妻,不是妾,还可称通房。可他是男子,两人于礼不合,连个专门的称呼都没有。

      但能怎么样呢?

      大家当他是小倌,一个小倌还能奢望什么呢,这样虽然不明不白的,不总比回青楼卖笑要强么?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进了府必然会被周无咎当玩物对待,季南声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譬如此时,两人面对面坦诚相见,季南声心里总冒出一个声音——不该这样,不该这样。

      完全压抑不住。

      他不是断袖,貌美聪慧的女子才是他之所爱。

      但周无咎是。

      周无咎一边用布巾擦着身体,一边拿眼瞟季南声,从精妙含情的眉目,粉雕玉琢的脸颊,到水下若隐若现的酮体,无一不看。

      那目光是为欣赏,含着□□,如火焰般灼人,把季南声的面皮灼得红彤彤、热辣辣的。

      季南声垂下头去,心道这周无咎应该是在透过我看那个人。

      那个是周无咎爱慕之人,两人打小认识,周无咎对他用情很深。

      他之于那个人就好比一品和上品,梁柏说得没错,一品不过是东施效颦,那么他也是那效颦的东施。

      想到这里,季南声不由地沮丧了起来。虽然周无咎之于他也不涉情啊爱的,可他本是寻常男子,与人分桃已是勉强,还是个不入流的替代品,未免显得窝囊,叫他何以不沮丧。

      季南声脸上的红晕全然褪去,似那绚丽的晚霞沉寂,被幽暗的夜澜吞没,眉眼低垂,如泣如诉。

      周无咎注视着他,疑惑他这是怎么了。他扬手捧起季南声的脸,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抚摸那浓黑的眉和圆圆的眼。

      怎可知呢?

      开口问吗?

      他会说吗?

      周无咎蹙眉,不可知便不知吧。他叹气道:“过来。”

      季南声一怔,“嗯?”圆圆的眼睛又睁大了几分,里面光芒闪烁似缀着星斗。

      周无咎几不可查地一怔,往后仰去,靠在浴桶上命令道:“坐到我腿上来。”

      又来一出蛟龙戏水?

      倒是新鲜。

      季南声滞了滞,不愿却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然后发现那一处的水都被烧热了。

      之后整个浴桶的水都热了。

      “嘿!还没完没了么?”

      浴桶放在西正房的窗户边,靠着院子,里面传出的叮咚水花声,梁柏听得真真切切。

      “一对儿银娃,玩儿得可是花样百出。”梁柏心道,然后一愣。

      他原先只道有龙阳之好者浪,季南声那种小倌浪,竟忘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家将军若是不愿,可没人能逼他。

      自所有人回房以后,梁柏一直昂着头望着天,看着一弯下弦月如倒挂的小船,悠悠地从月桂树的东头漂到西头,而更夫打了个转回来,敲的梆子也从二声变成了三声。

      那两位倒好,不知疲倦似的,还这么如火如荼,真个浪,梁柏都替他们臊得慌。

      院子里这株月桂树种下已有八九年,虽然不开花,长得倒是好,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月夜下影影绰绰。

      一阵风呼啸而过,吹得树叶翻飞,飒飒作响,梁柏也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然后缩起了脖子,再紧了紧衣裳。

      秋夜本凉,再被风一吹,身体如坠冰窖似的,人也跟着清醒了过来。

      回想起之前所思,梁柏冷透的身体抖得比树上的叶子还厉害。

      他怎能那样想他家将军?他家将军可是国之栋梁,全大燕子民心目中的英雄,他梁柏的主子,岂是寻常男子能比拟的,更何况季南声还是个小倌,一介沦落风尘的下贱坯子,让他伺候主子都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梁柏懊恼着,一颗心在寒夜里颠来倒去,不得宁静。

      万籁俱寂,偶尔能听见几声夏虫行之将死的哀鸣,四下漆黑,只有西正房的窗户透出些许亮光。

      那光晃了晃,伴随着哗啦的水声,一团模糊的人影印在了窗户上。

      季南声昏睡了过去,周无咎把他抱到床边,放到床上盖上棉被。

      周无咎于战场上杀敌时异常凶猛,在其它事上也不遑多让,季南声为不发出声音,紧紧地咬住下唇,一刻都不敢松懈,直到现在都还咬着。

      周无咎见状,不明所以。他捏着季南声的下巴,把唇齿分开,见一边的唇瓣下有道深深的牙印,唇瓣又红又肿,想起之前种种,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禁会心一笑。

      边关无战事,他有劲无处使,竟都用在这小倌身上了。

      一个小倌倒挺有血性和风骨,周无咎心里想着,在他的身侧坐下,轻抚他的唇。

      梁柏料想这两人应当是完事了,之后应该不会再扰人清静,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他挪蹭了两步,靠到身后的月桂树树干上,准备也睡一会儿。

      没过多时,那边房里传出一串突兀的脚步声,他一听便知是他家将军发出来的——那般厚重稳健的声响,只能发自他家又魁梧又武艺高强的将军脚下。

      梁柏以为他去熄灯,没有在意,继续闭着眼睛靠着,却不想听到吱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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