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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萍之末(三) ...

  •   回去的一路上,季南声一直一声不吭,与在府里时一样,如非必要决不开口,权当自己是个会喘气的摆设。

      马车的速度比来时要快得多,马蹄声嘚嘚嘚,两边萧条的街景不断后撤,让梁柏想起七月初七,初见季南声的那天。

      夕阳西沉,好似有谁在天边放了一把火,烧得红霞漫天。然而,即将来临的夜晚并未能驱散盛夏的暑气,依然热得难熬。

      梁柏亦步亦趋的跟在东叔的身后,由陆家的管家领着,走在一条七拐八拐的弄堂里,从垂暮走到天色昏沉,走得梁柏满头大汗。

      “这是有多远啊!”梁柏不禁抱怨道。

      “快了、快了。”管家安抚着,然后抬手往前面一指,“看见那片攀满五味子的墙头没?就在那了。”

      正是五味子成熟时,几串晶润浑圆的朱红色小果,如玛瑙般垂挂在藤蔓上,从墙头蔓出来,欲露还羞的藏在郁郁葱葱的叶片间,煞是好看。

      梁柏抬头看一眼,冷笑一声。“你家少爷还挺有雅趣。”

      “哎呀,小哥!我家少爷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你这样说,不是在挖苦他么?”管家抬袖擦汗,苦笑了笑。

      梁柏心道,我还就是。

      医书有云:五味子,益男子精。

      听闻男子与男子行房很带劲,此时,在这陆家少爷用来金屋藏娇的别院墙头看到红艳艳的五味子,梁柏便止不住的往那处想,然后恶意翻涌。

      得是何等鲜廉寡耻,才有男子愿意与人分桃——对于即将要见到的季南声,梁柏有许多猜测,但都诸如此类,没一个是好的,便觉得此行更加煎熬。

      “昨儿个里,陆少爷被他爹打得呼天抢地,声音震天,方圆十里都听见了。今日又来这许多人,是又要闹哪一出啊?”

      两个老妇蹲在墙根纳凉聊天,梁柏听了一耳朵。转瞬,来到陆筝瞒着家里置办的别院门口,守门的家丁喜笑颜开地凑上来,“您来了呀,可是老爷派您来的?我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管家道:“快了!”然后示意他开门。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开门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汉。

      听管家说他们来找季南声,那大汉马上去屋里拎了两盏油灯出来,然后把他们引到柴房门口。

      柴房门扉上挂着把青铜锁,门一开,里面立即散出一股混合着血腥味、汗馊味和霉味的味道,臭不可闻。

      梁柏在前头,捏起鼻子作嫌恶状。“我的老天爷,里面臭成这样,怎地不处理一下,这不是有两个家丁在这里么?”

      “不是怕他跑了嘛。”管家道:“况且,我家老爷说了,不必管他。”

      梁柏疑惑地道:“一个卖笑维生的小倌,有两个大男人还怕看不住?”

      管家讪讪一笑。

      “我看你们是故意折腾人的……行吧!你们家的事,我也管不着。”梁柏往里面望了望,正要往里面走又退了回来,“这人不会已经死了吧?”

      “应该……不会吧。”管家诚惶诚恐地看一眼开门的大汉。

      大汉心领神会,“没死,还有口气。”

      梁柏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脚进去。

      柴房里暗无点光,杂乱不堪。季南声闭着眼睛,像个又脏又臭的乞丐,气息奄奄地躺在干草堆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块好皮也苍白如纸,显然受伤不轻。

      梁柏从大汉手里接过油灯伸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发出啧啧两声。

      管家误以为他是在可怜这垂死之人,在他身后道:“他也算赶上好时候,我家老爷吃斋念佛,不想在中元节的关口乱造杀孽,冲撞鬼神,这才留他一命。你们把银子付了,把他领回去,找个大夫开点药,应该死不了。”

      “万一要是死了呢?”东叔尊口一开,预备跟对方杀价。

      梁柏见没有自己的事了,弯下腰去查看季南声的伤。他扒拉开散乱的衣襟一看,发现季南声的胸腹上也青青紫紫。

      不知道他挨了多少揍,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能不能治好。

      门口的婆子绘声绘色地描绘昨日听到的情形,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这小倌,想着他有可能闷不吭声地抗下一顿暴揍,梁柏还真有点可怜他了。

      “我这是……下地狱了?”

      大约是梁柏扯开衣衫时牵动了伤处,疼着了,季南声忽而睁开了眼。

      他眼里一双招子乌黑发亮,里面流光溢彩,即便他的脸像扣了个酱菜坛子在上面,看不出是美啊还是丑,梁柏依然觉得勾魂摄魄。

      梁柏一怔,忽然想起来他是个断袖,自己一个正经人,应该与他避嫌,扯开人家衣衫来看成什么了。

      “不是。不过,你离地狱也不远了。”梁柏把手里的破布一甩,恶声恶气地道。

      季南声猝然笑了起来,即使笑得咳了血也不停下。笑声凄厉诡异,听得人毛骨悚然,可又觉得似乎参杂了一些别的什么,很是畅快淋漓。

      “笑什么笑?再笑,我现在就弄死你。”

      梁柏年仅十六,还只是个大点的孩子。他一边自以为然的讨厌季南声,觉得自己一个正经人合该讨厌他;一边又不明就里的对他感到好奇,心里别别扭扭的,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便只好对他恶语相向。

      而季南声,在确定自己没有死以后,认定自己死不了了,便觉得遭这番罪还是值得的,怎能不欢喜。

      “今天的事,就不要对主子说了吧!”回到城南的府里时,季南声少见的主动开口。

      梁柏在解套马杆上的绳子,有些心不在焉,听到他的话愣了愣。

      东叔站在马车下边,背着手想了想,然后回过身去。“你是不想让主子知道你出过府,还是?”

      东叔的性格有点像老妈子,磨磨唧唧的。梁柏心想这有什么区别么?不管是让主子知道季南声离开过,还是知道他在酒楼里丢了大脸,主子都不会高兴,不如索性什么都不说,落个清静。

      若是后者,他季南声丢脸,他梁柏责无旁贷,也免不了受罚。这可是报复他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梁柏的心一沉,然后看向季南声。

      梁柏倒不是怕受罚,主子赏罚分明,宅心仁厚,怎么地也不会要他的命,他只是觉得挨罚面上无光。

      现在就看季南声怎么回,东叔又怎么回他了。

      只见季南声浅浅一笑,从马车里钻出来。“东叔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这算怎么回事?白白耽搁半天。梁柏不禁泄气的一叹,转而又想,或许季南声也认为这是报复他的良机,主动开口是为了探东叔的口风,然后提前想好应对之法,等到主子回来以后,给他吹枕边风把自己摘干净,其心险恶。

      亏得梁柏还以为季南声不愿让主子知道,或许是为了他。

      “小畜生!再怎么通人性也是个畜生,只配在臭烘烘的马厩里呆着!”梁柏挥着马鞭,嘴里呼呼呵呵,闹得满院的人都听到了。

      季南声刚要跨过堂屋的门槛,听到他的话,脚下一顿。

      又至垂暮,天色昏沉。季南声背过身去,看到的是一个满腹怨念的少年在黄昏赶马的画面。

      有道是“读书犹记少年狂,万卷纵横晒腹囊”。季南声也触景生情,经梁柏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这般天真无畏。

      东叔带季南声出去,已违背了主子的旨意,不想再节外生枝惹主子不快,又怕季南声捅出来,于是问了一嘴,季南声的回复算是与他达成了共识。

      “小子蠢钝,让相公见笑了!”东叔往门外瞅了瞅,然后收回头来。

      “无妨。”季南声淡淡地道。

      入夜时分,府里的丫鬟、婆子连杂役、公子共六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桌上摆着两大盘一品酒楼的牛肉,共有两斤二两,其他人敞开肚子来吃,吃得都很欢实,只有季南声片肉不沾,酒倒是喝了不少。

      梁柏瞅瞅他,夹起片牛肉,言之凿凿地道:“帝京有家上品酒楼,卖的拿手好菜也是卤牛肉。这山窝窝里的土菜馆子东施效颦,居然也趋之若鹜,简直贻笑大方。”

      “小柏哥,你说的这般头头是道,莫非是去过帝京,吃过了那西施酒楼的牛肉?”坐在边上的小丫头眉头一挑,笑道:“他们的牛肉有多好吃,怼了瑶池玉液煮的吗?”

      梁柏怒道:“讽刺我是吧!”

      “哪敢!”慧姑陪着笑道:“只是觉得帝京太遥远,我这辈子恐怕都无缘亲临,便只想珍惜眼下。”

      “瞧你这点出息。你都没去过帝京,怎么能断定它很远,你一定到不了?”梁柏道:“事在人为,没听说过?”

      慧姑一笑,“我胆子小,不敢做这奢望。这盘里的牛肉已经让我回味无穷了。”

      “出息!”梁柏一哼,不再理她。

      他继续就上品和一品长篇大论,东叔试图打断他,他七拐八拐又给绕了回去,慢慢地,季南声听出他话里有话。

      “你若是在怨我,不妨直说。”季南声道。

      “我还就在怨你。”梁柏一拍桌子,横眉怒道:“牛肉是你要买的,买来又不吃,耍人玩啊!”

      “小柏,不得无礼!”东叔站起来拉他。

      季南声笑了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有些话,他实在难以启齿,觉得腻歪。他本不是舞风弄月之人,即便当了小倌,也做不来讨巧献媚之事,好在有酒,让他可以暂时麻痹自己。

      他道:“主子上次回来,我无意间听见你与他谈话。那日恰好是他的生辰,你问他可有设宴庆祝,他回‘事忙,没空’。”

      “……这牛肉是给他的?”梁柏霎时红了眼眶。“可他不会吃这里的东西,你枉费心机。”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羞辱别人的怎么自己倒哭上了。

      这天也是主子回来住的日子。

      直至深夜,主子骑着高头骏马回府,与去牵马的梁柏在府门前压低声音地大吵一架,季南声才恍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厨房里还剩了一小盘牛肉,季南声招呼慧姑和春喜两个丫头把牛肉端出来,再备上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好酒,然后整整衣衫和鬓发,站在堂屋前等着。

      “主子,您回来了!”季南声唤道,声音不冷情也不热切。

      进了内院,那个过分谨小慎微的高大男子便与梁柏闭口不提先前争论之事,只道要如何处罚梁柏。

      梁柏一脸愤愤。

      听到季南声说话,那个男人只是敷衍地点了下头,然后重新把目光投注到梁柏身上,英俊严肃的脸不怒自威。

      “你做错了事,我还不能罚你了?在院子里跪着,天不亮不准进屋。”

      “您是主子,怎么罚我我都认,可我没错!”梁柏倔强地道,然后在一株亭亭如盖的月桂树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眼看二人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季南声又道:“主子赶夜路辛苦,我备了点酒菜,让梁柏陪您喝两盅吧?”他尴尬地笑笑,“纵然您要罚他,等吃完酒菜再罚也是一样的。”

      “要你多事!”梁柏率先发作,桀骜不驯的眼神转过来,仿佛能在季南声身上刺出两个血窟窿。

      季南声定定地望着他,没有避其锋芒,以娇柔之态博主子同情,如世间万千普通男子一般,冷冰冰、硬邦邦,不似那勾人的手段花样百出的小倌。

      因是如此,梁柏对着他才会感到心虚,才会又讨厌他又被他吸引。

      他应当是真心想解围吧?梁柏收回目光,泄气地垂下头去,心里又道我跟他置哪门子气。

      “随他去。”男人信步带风地从季南声身边过去,走进堂屋,看到桌上的酒菜和边上摆的两个白瓷小杯,略微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以后不必给我准备这些个东西了。”

      果然不吃。

      “叫人准备热水,我乏了,要沐浴。”

      “热水早就备下了,老奴这就命人抬过来。”东叔弓着背,态度十分的殷勤。

      男人点点头,瞟一眼季南声,然后往西正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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