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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青萍之末(三十) 相得益彰 ...

  •   “蒋妈妈,你快别说了,现在谁还有心情聊这事!”慧姑无奈地道。

      昨儿个她心绪不宁,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大事,好在梁冰于险象环生的境况之中捡回了一条命,要不然她便是学那孟姜女,去到郦朝皇城把那巍峨的城墙一寸寸哭倒,也难消她的心头之恨。

      现下,事还没了,大家都绷紧了神经,谈婚论嫁实在不合适。

      “我们私下里聊一聊有什么关系?”蒋婆子道:“况且又不是让你今儿个就嫁予梁冰,我只是想提前与你打个商量罢了。”

      “那您自个跟自个商量去吧,我可没这功夫。”

      谁还一天到晚紧着一件事去想去做的,就算慧姑再怎么满意这桩婚事也不能够,她觉得蒋婆子这是伤了手,干不了活,闲得慌。

      “张大哥,你的手可太巧了,我才出去没一会儿,你就做出两屉肉包子来了。”

      张大勺子长得脑袋大脖子粗,在羊骨关火头营里当伙夫,做饭又快又好吃,若是细作闯进来,还能拿起菜刀挡上一挡。

      大将军看得起他,点了他过来暂时接替府中厨娘,那他就得把活儿干好。

      他笑眯眯地说:“不消片刻就能蒸熟了,你可以去唤大伙儿过来吃饭了。”

      慧姑得了令,

      西正房内,季南声刚起床。穿上外袍后,他坐在了妆台前梳理头发。

      周无咎起来有一阵子了,已穿戴整齐。闲来无事,他踱步来到他身后,拿走他手里的木梳,帮他梳头发。

      “你没戴我送你的玛瑙手串!”

      季南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右手手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太过女气了,我戴着不大习惯。”

      “我见过一些孩童头上绑的发带,套着玉珠子,末端系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叮当响,很是俏皮可爱。”

      才一会儿的功夫,周无咎便帮季南声把头发梳顺了,挽成发髻,用木头枝子做的发簪固定在了头顶上。

      他的目光在着寒酸的木簪子上停留了片刻,慢慢下移到了他从白色里衣的衣领中,擎出的一截颈子。

      这颈子比这领子的白还要白三分,又不这么死气沉沉,说他若雪,其实应比做梨花,里头还透着些粉,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你不喜欢把那串珠子戴在手上,不若我命人用丝绦把它串成长长的一条,末端也要系个铃铛,然后绑在发髻上,垂到颈子这儿……”

      周无咎伸手抚摸,摸到了温热的触感,又想到了白玉,都爱不释手了。

      “将军切莫说笑,把我当做无知孩童。”季南声的眼睛从铜镜前一转,含着些许恼意斜睨着周无咎。

      周无咎笑着问道:“有何不可?”

      “你这不是在暗讽我傻吗?”

      “我这是祈愿你无忧无虑啊!”周无咎俯下身来,在他红润的嘴唇上一吻。

      慧姑过来唤他们吃饭,在门口恰巧看到了这蜜里调油的一幕,臊得面红耳热,都不好意思出声了。

      季南声也臊得慌,忙推开周无咎往外头跑,因而与杵在门口的慧姑打了个照面。

      慧姑掩嘴低笑,在她看来主子对他情义深重,他应当与自己一样非常的幸福。

      两屉肉包子,一大盆小米粥,外加几碟爽口小菜摆上了桌,张大勺子拿出一根一拃长的银针挨个的验了验,这次笑吟吟地招呼大家吃饭。

      在以前,周无咎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之时,他一年到头也只有在腊月里会抽出一天来与蒋婆子他们围桌吃一顿,其它时候都是夜归晨走,都没赶在饭点上。

      蒋婆子那时以为他这是太忙了,连吃个饭的功夫都没有,没想过他是怕被毒杀,经过昨晚的事,知道了郦寇有多想要他的命,她也就见怪不怪了。

      桌上的人都默默地接受了此事,只有春喜咋咋乎乎地质问张大勺子道:“你自个做出来的东西自个还不放心啊?你在防谁呢!”

      “便是天降的无根水,在掉到大将军脸上前也要先验一验,这还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呢,再小心都不为过吧?”张大勺子打着哈哈说道,拿了个肉包到春喜边上坐下后,再嘟囔了一句,“将军不能倒。他若倒了,羊骨关数万将士的心也就散了,你一个小丫头哪里懂啊!”

      春喜不服气地撇撇嘴。

      众人吃罢早饭,各自散去。

      周无咎去东正房伺候东叔洗漱和过早,见托着早膳的慧姑心不在焉,料想她的心应当是飞到梁冰那儿去了。

      梁冰伤重,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卧床静养,此刻必定也很想见她。

      周无咎拿他俩打趣了一番,然后打发了她去照顾他。

      东叔在床上躺了两日,闷得很,周无咎有说有笑地扶他去院子里转了转,再去凉亭里坐。

      “冰儿有福了,有个温柔贤淑的姑娘给他当媳妇。”东叔感慨道。

      春喜侍立在一旁,季南声也在边儿上。春喜听到东叔那么说,含讥带讽地瞥了季南声一眼。

      小风徐徐,吹进凉亭里,周无咎摸了摸东叔的手,春喜眼明心一亮,猜到主子是在担心东叔会着凉,马上谄笑着说去给东叔拿件棉袍来。

      “有心了。”周无咎赞赏地道。

      春喜喜逐颜开,认为这是头上的桃木簪子带给她的好远。梁冰算什么,她春喜才不稀罕。等她当了将军夫人,看她姑姑还敢小瞧她不。

      在拿棉袍时,春喜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发簪。

      “主子,棉袍拿来了。”她殷勤地帮东叔盖上,见周无咎在理袍角,她也把手伸了过去,状似无意地与周无咎的手碰在一起。

      “主子……”春喜仰起头,一脸娇羞地道:“奴家失礼了。”

      周无咎当即缩回手,皱起了眉头。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春喜一愣。“是!”她臊眉耷眼地站起来,盈盈一拜,退出了凉亭。

      她前脚刚走,慧姑后脚就从梁冰的卧房里出来。周无咎在凉亭里看到她,把她唤了过来。

      “慧姑,咱们府的病患,原先已经有祝九、南声和东叔了,现在又多了个梁冰,我这儿怕是照拂不过来。”周无咎和颜悦色地道:“我决计把你和梁冰送去郭守备的府里。郭府养了个医术精湛的郎中,给梁冰医治,你收拾收拾,我下午便派人送你们过去。”

      慧姑一怔,脑瓜子跟着转了几转。“这事……冰哥知道吗?”

      “我这不是正和你商量嘛。”

      慧姑暗道,那便是与冰哥通过气,但冰哥没同意,主子想从她这儿下手,迂回取胜。

      “求主子莫要为难我,这事我听冰哥的。”

      “你可知道留在府里会有危险?”

      慧姑铿锵有力地道:“小女不怕,誓与主子共进退。”

      “休要拿我做借口,你分明是要与梁冰共进退!”周无咎无奈地摇摇头,看向季南声,“这人太聪慧了啊也是个麻烦事。”

      东叔笑道:“慧姑与梁冰都是忠肝义胆的好孩子。”

      凭什么慧姑做什么都是对的,谁见了都喜欢,自己却处处遭人嫌。看他们言笑晏晏,春喜恨得牙痒痒,在抄手游廊的樟木柱子上掐出了个手指印。

      没过多时,慧姑捧着空碗去往厨房,春喜远远地看着,随之跟了过去。

      她要在慧姑身上出了这口恶气,然而当她与她面对面站在一处时,目光却被她发髻上的一支累金丝翡翠兰花簪子吸引了过去。

      那翡翠通体莹亮翠绿,些微的一点浅绿被恰到好处地雕成了兰花的花苞,真个是栩栩如生。还有那金灿灿的赤金盘螭作托,精美得让春喜移不开眼。

      这支簪子不是凡物,原是王公大臣送予周无咎的节礼,是梁冰昨日求来补给慧姑的纳采之礼。

      就在刚才,梁冰亲手把它插进了慧姑的发髻里。

      慧姑本来不想戴着它招摇过市,可当时梁冰诚意缱绻,她没法张嘴婉拒。后来周无咎又招她过去说话,她顾及着不能在人前失仪,没有把它收起来,故而让它出现在了春喜的眼前。

      春喜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它,眼神越发露骨,都不消猜也知道她在做什么思量。

      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慧姑不想与她闹得太难看,于是出言安抚她说,到她谈婚论嫁之时,郎君也会送她昂贵的首饰。

      谁知她竟然不识好歹,怒道:“知道你许了个好郎君,少跟我显摆了!”

      她一溜烟似的跑出了厨房,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愤而取下头上的桃木簪,欲掰成两段,可是想一想,她又松开了手。

      事到如今,她只有成为将军夫人压慧姑一头,才能抵消她的心头之恨。

      午后,周无咎去到西耳房陪季南声消磨时光,看到屋里的两扇墙间拉出一根麻绳,麻绳下悬挂着许多字画。

      字是如行云流水的行楷,写的多是些抒发离愁别绪的诗词,画的多是些花鸟鱼虫、野兔骏马,也有泼墨山水,阔笔横涂竖扫画就奇峰峭壁、烟岚云霭,完全看不出画的是哪里。

      其中有一副,远处有云霞落日、危峦荒丘,近处是一座静谧的小院,院里院外画着几个小人,倒是传神得很。

      放风筝的是慧姑,拿着扫帚的是春喜,捧着算盘的是东叔,侍立一旁的是祝九,蹲在地上拣菜的是蒋婆子,坐在凉亭里看书的是季南声。

      另有牵马的梁冰和梁柏,还有一立于院门口的男子背影。

      其他人都是露了脸的,脸上的五官和神情各有不同,一眼便能分辨出谁是谁,唯有这名男子只画一个背影。

      只见他身披一笔浓墨画成的随风招展的披风,身形看着比别人都要魁梧挺拔,周无咎断定这画的一定是自己,因而嘴角微弯,笑得异常灿烂。

      他一一端看,不禁为才华横溢的季南声感到惋惜。

      周无咎叹息一声,问道:“你来到府中的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时都在写诗作画啊!”

      季南声站在琴旁,眉头一挑,拨弄了一下琴弦,“还有弹琴。”

      “你的手臂受了伤,今儿个可弹不了。”周无咎凝视着他,来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宣纸展开,再往砚台里倒上一点水,开始研墨。“来写点什么,应个景。”

      “你要考我?”季南声走了过去。

      “只为图一乐。”周无咎道。

      季南声从笔架上拿下一支中号狼毫,在砚台里润湿。他抬头望了望窗外晦暗不明的天,想了想,然后在纸上写下——层云蔽日层层闭,伺捕寒鸦隐不啼。

      “写景寓事?”周无咎把它默念了一遍,然后会心一笑,“你不会是怕了吧?”

      季南声也笑了笑,“给你提个醒罢了。”

      他竖起笔,正要往下写,周无咎来到他的身后,握住他的手,代他写出了下一句。

      “怎掩光耀九万里?千愁万绪具消弭。”季南声朗声读着,随之赞叹道:“将军好气魄!”

      “相公才是好文采。”周无咎放下笔,将他拥入怀中。

      “你要同我这般客套?”

      夸了他,他再夸回来,这不是客套是什么?

      周无咎道:“只是觉得你我相得益彰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青萍之末(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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