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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青萍之末(三十一) 南谨首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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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得益彰这种话,我可不敢当。”季南声道:“你可是镇北军主帅!”
“那又如何!”周无咎置若罔闻,泼墨挥毫,画了一副羊骨关风景图。“来看看我画得怎样,可还配得上你?”
季南声看了看,另取一支笔在边上画了两匹兀自吃草的骏马,与两个依偎着观景的男子侧影,也都悠然自得,活灵活现。
周无咎指着上面的小人欣喜地道:“这个高一些的是我,那个是你。”然后比照他俩的姿势,拥着季南声。
“这样整个画面就充实了。”季南声仰起头来望着他。
“嗯?”周无咎捏着他的下巴逗弄他道:“你敢说大将军画的不好?”
“大将军的手可不是用来画画的。”季南声笑着用笔头把他的手拨开,“你听说过哪朝的大将在两军交战之时,停下来吟诗作画?这些附庸风雅之事,你学个尚可就足够了,更何况以你的技艺,若是弃武从文,帝京的那些个士大夫统统都得给你让路。”
季南声说得郑重其事,周无咎斜睨着他。
“你今日吃了什么?”周无咎低下头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再咂了咂嘴,“原来是糖啊,所以连说出来的话都变甜了。”
季南声一时心如雷捣,两边脸颊跟烧红的烙铁似的。
“还得再提诗一首,这幅画才算完整。”
他慌忙转过身去,拿笔在砚台里润了润,然后正过身来。
写哪首呢?他握着笔思索。周无咎帮他把宽大的袖摆卷了起来。
“层云蔽日层层闭,伺捕寒鸦隐不啼。怎掩光耀九万里?千沟万壑现逶迤。”周无咎吟诵着,然后道:“你改了后一句。”
“改得如何?”
周无咎就在身后,说话的时候,温热呼吸搔着季南声的耳朵,很痒。季南声不敢回头,怕一个不小心,再次贴上他火热的嘴唇。
“甚好!”周无咎道:“将千沟万壑比做阴谋诡计,与诗意更加贴切了,简直是画龙点睛之笔。也就是你,敢说我画技不佳,还改我的诗。”
季南声也就嘴上自贬,骨头硬得很,不因身份而曲意逢迎,这比出众的才华要更为难人可贵。
周无咎不适时地想起季南声的身世,因而感叹道:“千年县知县父子实在可恶,将你会试的名额抢走,还构陷试图揭露真相的季伯父,害你身留污名无缘仕途。若非如此,你参加会试,再入殿试,现在怕是已经在京做官了……”
“咱们大燕朝廷的录用制便是如此,能怪得了谁。”季南声站在前面,垂着头,嘴角微弯。“可恨的是营私舞弊的狗官不胜枚举,他们欺上瞒下,互相包庇,才会纵容得那父子俩如此猖狂。”
他轻叹一声,声音如泣如诉。“犹记得父亲在行刑前对我说,身前的敌人易防,身后的敌人难挡。将军是咱大燕的栋梁,是仁义的好官,身处泥潭一样的官场之中可得当心呐!”
大燕朝廷风气不正,贪赃枉法的官员众多,致使国家千疮百孔,也正是周无咎所忧心之事,季南声的一番话,可谓是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
然而他们这些官员,好比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如果这艘船要沉,谁又能独善其身。
周无咎暗自感慨良久,然后假装泰然地道:“有诗无名,怎么能行。我来取名吧!”
周无咎的草书气势如虹,有如其人,《南谨首作》就此完成。
二人再同桌而坐,看了许久的书。季南声借机说自己的书少不够看,诱哄周无咎准许他出入他的书房。
周无咎不上套,说他想要什么书,跟他说一声,他马上着人去买,便是在市面上买不到,他也会想办法弄来,倒还算贴心。
日向偏西近黄昏时,梁柏突然跳进这西院,惊得周无咎夺门而出。
梁柏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见过主子不把季南声往床上拐的,他今日实在不走运,原本想与季南声说两句悄悄话,竟被抓个正着。
周无咎把他痛骂了一顿,还是当着季南声的面,让他很抬不起头。
季南声静静旁观,暗自幸灾乐祸。这一幕,他总觉得眼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不是与他每回闯了祸回家的情形一模一样嘛。
他有兄弟姊妹三人,唯独他是个逆子。
他那郡主母亲因不满他父亲成天只知道打猎驯鹰,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说他难以管教,把他推给他。
他父亲碍于情面,便是装也要装得像那么回事,拿起棍棒尽一个父亲应尽之责。每每如此,他母亲都抱臂站在一旁观看。
她那时在想什么?兴许也在想打死最好吧。
梁柏从周无咎的话语中得知梁冰受伤的消息,脚下生风般跑去瞧他哥了。
自打天冷了下来,便一天比一天天黑得早。没过多时,院里的油灯便陆陆续续被点燃了。
郭啸应约而来,并带来了两个会武功的婢女。周无咎亲自相迎,领他去堂屋喝茶聊天,季南声在旁边陪着。
“这位是?”
以季南声的容貌,谁又能视若无睹。自打他一露面,郭啸便不时偷觑他。
“他就是季南声。”周无咎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前头来,索性让郭啸看个真切,并说:“也是……你的弟夫。”
知道季南声不喜被当作女子对待,周无咎便用了这个称谓。
郭啸闻言,脸色难看得如吃了坨热乎乎的狗屎。“无咎,你何时竟有此种嗜好了!”他赶忙撇开脸,不再看季南声,唯恐被他玷污了眼睛。
“是因为郭大哥乃我信任之人,我才对你开诚布公。我一直都有龙阳之好,只是从前没想明白,白白耽搁了这些年。”
“言轻可知?”郭啸急道。
“我再写信告知他。”
“不若现在就写吧!”郭啸道:“我正准备写折子上奏陛下你遭郦朝细作伏击一事,让陛下慎重考量对郦朝之态度,明日一早送出,正好可以捎上你的信一并送去帝京。”
“不急在这一日两日。”
来到堂屋,周无咎将郭啸引到上座。
郭啸道:“你不会是怕了吧?”
“我为何要怕!”
“看你如此淡定,想必还不知道吧!”郭啸道:“现在全安平县都在传,你与陆霄的儿子抢男人,把那陆少爷给活活气死了。我还当这是无稽之谈,纯属捏造,可现下我不得不信。若是让言轻知道你让自己陷入险境,是因为争风吃醋,你瞧好了吧,他一定会臭骂你一顿,然后一年不理你。”
郭啸早前从属下那里得知周无咎与陆霄闹翻的原由,以为周无咎只为抑强扶弱,伸张正义,没想到其中还牵涉私情。
坊间的流言传进了他的府中。今日,他在书房午睡时,听到几个婆子在绘声绘色地谈论此事,有如亲眼所见,还怒火中烧痛斥了这帮无中生有污蔑国之栋梁的长舌小人,不曾想无风不起浪。
他威胁周无咎的话看似儿戏,便是说来对付三岁小孩都未必管用,却意外地对周无咎有效。
周无咎慌忙解释道:“南声是我从陆霄手里买来的,哪是我要抢,分明是他们后悔了,回过头来跟我抢。我是苦主,反倒成了恶人。郭大哥,你切勿听信谣言。”
“人言可畏的道理,难道你不懂?”
“事实上是若非我把南声买下来,他已经被陆霄打死了,更何况他身上还背负着一桩关系数条人命的冤案。”周无咎掷地有声地道:“公道远比个人荣辱的分量要重。我们克己奉公为的是什么?难道不应该还他一个公道吗?”
当然应该。
郭啸被他的话鼓动,有那么一刻,热血上头,恨不得马上撕烂那些造谣生事的人的嘴,不过,很快便偃旗息鼓了。相比而言,他更担心周无咎的处境。
公道应当弘彰,可若是掺杂了私欲,便不纯粹了。周无咎再怎么辩驳,说他不是为了自己,别人还会相信?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为今之计,他只有与季南声撇清关系才是上上之策。
“你别说我随波逐流,我是怕你还不了人家公道,倒把自己赔了进去。”郭啸悠闲地喝起了茶。
周无咎道:“洗刷掉南声父亲身上的冤屈,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说的轻巧。”郭啸嗤道:“一桩沉冤旧案是那么容易能平反的?万一别人说你假公济私,冤枉杨家父子,你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季家在兰坳乡颇负盛名,乡民可作证,季父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能做出杀人越货之事。”
郭啸沉吟不语。
周无咎拿走他的杯子,倒掉所剩无几的茶,重新倒上一杯,郑重地端到他的面前。“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我代弟夫给你斟茶道谢了。”
郭啸一怔,随之越过他瞥了一眼静静地坐于下首的季南声。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所言非虚。
“知道我与椿州知州是姻亲,你便来讹我。”郭啸接过杯子,拿茶当酒一饮而尽。“罢了,看在言轻的面子上,我就帮你这一次吧。”
万言轻与郭啸是姻亲,郭啸与那知州也是姻亲,满大燕的官吏哪个没有沾亲带故。
季南声暗自嗤笑。
慧姑装了一盘昨日做的糍粑端过来,郭啸瞅了瞅她,道:“此府虽小,美人却多。”
“我正想与你说这事。”周无咎道:“她已许配给了梁冰,择日成亲,届时请你过来喝酒。”
不知让郭啸想到了什么,他对着慧姑笑了笑,“梁冰这小子有福啊。”
慧姑羞涩地回道:“守备大人过奖了。”
“你怎知我是在夸奖你?”郭啸瞅瞅周无咎,“我是在说他没福气。”
害得慧姑臊红了脸,慌忙退了出去。
郭啸再指着周无咎道:“你从来都不听我,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周无咎一笑了之。
季南声则皱了皱眉头。
周无咎想让慧姑他们随郭啸去郭府暂住,慧姑和梁冰依旧不愿意,蒋婆子他们有样学样,也都拒绝了。
在回过味来的郭啸再三要求下,周无咎最终还是执笔给万言轻写了信,郭啸验看过后,说了句他还是和小的时候一样怕万言轻,至于到底写了什么,也许就只有他们三人知道了。
郭啸吃完晚饭,顺道去看望了一下卧床的东叔和梁冰,便乘着马车离开了。
月挂檐角之时,周无咎在床上转了个身,把季南声抱进了怀里。
“我疲了……你莫挨我!”季南声的声音随之嘤嘤嗡嗡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