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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萍之末(二十九) 郦朝细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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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柏……慧姑……屋里的人出来!”
季南声脱掉狐氅,刚在床上躺下,预备看会儿书,周无咎急促的呼门声忽而传进来,一下扎进他的心里。
这是只穿云箭,带来的一定是不好的消息。
景府的大门前,两只火把熊熊燃烧着,摇曳地火焰似猩红的蛇信子,正肆意舔舐着寒夜的尾巴。
时而能听到噼啪一声,火星从火把上溅出来,一点点亮光跳跃着,转瞬即逝。举着火把的两个壮汉谁也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地上躺着的人。
季南声放下书,披上狐氅,快步来到大门口,一出门便看到阶梯下并排摆放着三具尸体。
慧姑站在一侧,搀扶着满身血污的梁冰。
梁冰左边肩膀受了伤,用一块破布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把布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慧姑搂着他的腰,让他的右臂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扛起了他半边身体的重量。
她仰着头望着他,眼神中满是心疼和担忧。
“这是怎么回事?”季南声问道:“将军呢?”
他眼睛四望,寻找着,终于找到了拿了佩剑从马后出来的周无咎。
周无咎衣衫破烂,身有血污,站在那些尸体的后面,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季南声望着模样这般狼狈的他,眸子里的光闪烁着,胸口莫名一痛,就好似被细针扎了一下,俩手举火把的壮汉随之说出的话,又让他瞬间神清目明。
“我们遇到了郦朝的细作!”其中一个壮汉,愤怒地道:“这些细作在路边挖好了壕沟,伏击将军。”
“他们有十二人众,个个武艺高强,还身怀暗器。将军以一当十,斩杀近半,梁副尉也非常的英勇,斩杀含主脑在内的三人,护将军于暗器之前,这才受了伤。”另外那名壮汉怆然泪下,“只是可惜了这三位兄弟!”
“戳瞎达磨鬼眼睛了,郦寇居然跑到关内来了!”蒋婆子被尸体的惨状吓到了,此刻还惊魂未定,扯着嗓子大呼,转而再问:“那这些郦朝的细作……都……都死了吗?”
“都死了!”其中一个壮汉斩钉截铁地道:“都被我们杀了。”
“哪里杀得完哦!”蒋婆子叹道:“郦朝不覆灭,他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时候,杀不完的!”
杀郦寇,平塞北,一统天下,使大燕子民安平喜乐,是每一位镇北军的期望,然而要不要打仗由朝廷说了算,由皇帝说了算,不由他周无咎。
蒋婆子望着周无咎,眼神中充满了希冀。
周无咎无奈一叹,问道:“梁柏人呢?”
蒋婆子哆哆嗦嗦地说:“他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未归。”
“真是越大越混账了!”周无咎斥道。
郦朝细作四处横行,梁柏不在府里保护老弱妇孺,居然外出乱跑,确实该骂。但其实周无咎也是在担心他,怕他被细作盯上,小命不保。
慧姑本是要扶梁冰进府的,说了这会子话,季南声赶忙把位置让出来,让他们进去。
周无咎跟着也步上阶梯,在他的面前站定。
他的皮肤是那么的白,在夜里看上去尤为分明,就好似那浮在夜空中的满月,周遭的一切都暗淡了下来,变成了黑黢黢的,只有它又亮又白,那么的晃眼。
“进去了!”周无咎紧了紧他的狐氅,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了进去。
“你回房等我。”
来到堂屋前,周无咎撇下季南声,进了东正房。
他沉默地在东叔的床边坐下,东叔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猜到出了事,问他怎么了。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东叔道:“他们既然决定跟你过来,便是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疾风骤雨中,谁也不能独善其身,你不必太内疚了。”
周无咎坐了一会儿,便出了东正房,去了东厢房给梁冰疗伤。
季南声坐在床边等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出现在西正房的门口,一见到他,马上起身相迎。
周无咎把门关上闩好,在季南声过来时,抱住他,亲吻他。
二人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一丝儿空隙。周无咎霸道地抢夺着季南声口中的空气,仿佛要活活把他闷死。
季南声非常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那种对死亡的无能为力、对时局的无可奈何,如大山一般沉重,他需要找个口子发泄一下。
“他们是我亲自挑选的人,是我带出来的……”周无咎躺在床上,枕着季南声的肚子,轻轻呢喃着。
季南声静静地听着,单手撩起他的袖子帮他上药。
他道:“你父亲的事,我托了城防营守备郭啸帮忙。明儿,你便同他的幕僚一起去椿州找知州,你把案情经过跟他们说个清楚,他们才好尽快帮你父平反。”
季南声一愣。
他这是要把他送走,可是为什么?难道是发现什么他是……
“东叔和慧姑他们呢?”季南声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留在府里。”
周无咎的语气平和,完全看不出来在撒谎。
季南声道:“那我也不走。郦寇都杀来了,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
周无咎用讶异地目光望着他,“你不怕死?”
季南声掷地有声地道:“我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周无咎道:“朝廷想要偃武修文,倒置干戈,便是连我都忘了郦朝细作无孔不入,有多凶残。”他叹息道:“我本是去羊骨关调人来保护这里,结果你也看到了。自我的身份曝露在人前才过去仅仅两日,他们便纠集了这么多人来杀我,当中的凶险不是你能预料的,你留在此处必遭牵连,凶多吉少。”
季南声摇摇头说:“我不怕!”
郦朝朝堂党派林立,就连潜伏在燕朝的细作也派系众多,今晚行刺周无咎的另有其人,绝对不是他的手下——刺杀天命将军只会强化敌我矛盾,使大燕的将士更骁勇无畏,他才不会干这种蠢事。
且周无咎武艺奇高,绝不能与他正面硬刚。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哪边的,一下损失十二人,那一派必定大伤元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时候,季南声怎么能走。他不仅不能走,还要伺机而动,找到能从内部推倒周无咎的东西。
周无咎不再提此事,因为他也不想把他送走。
他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季南声帮他上完药后,再帮他按摩太阳穴,动作是那样的轻柔,让他很快便放松下来,进入了梦乡。
“火蟾!”邱慕颜懒洋洋地躺在一间屋子的屋顶上,透过瓦片间的一条小小的缝隙往下瞄,瞄到一个身着黑色锦袍、面相阴冷的青年男子,瞳孔骤缩。
这人是从塞北来的,来到大燕以后,跟着邱慕颜的爹——老邱学了几年当细作的本事,便翅膀硬了,把桌子一掀,在他们这些无根飘萍中充起了老大,把原本凝聚在一起的局面生生打散,还好意思说这都是为了大家好。
放他的狗屁。
他们本来只有一个主子,无论郦朝朝堂如何风起云涌,他们只听皇位上那一人的号令,不参加党派争斗。
他倒好,纠集一群乌合之众为大皇子李荣效力,把郦朝细作奉行三代的老规矩给踩到了脚底下,令对其不满的人也纷纷效仿转,投新主。
在位郦皇也是个人老昏聩的,居然任由这种局面发展下去,没有加以遏制,让他们愈加觉得理所当然,各为其政,变成了一盘散沙。
老邱原先在他们中十分有威望,后来还有几人记得他千面头陀,所以,最后在季南声找过来时,顺势而为,投靠了十一皇子李末。
邱慕颜连羊骨关都没出过,对郦朝局势的了解全靠道听途说,不知道李末和李荣两位尊贵的皇子除了名儿不一样,其真实为人有什么不同,他也没兴趣知道。
历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爹带着他参与这场豪赌,虽非他所愿,但也没有盼着自个输的道理,那么这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毒□□便是他的敌人。
他也没别的本事,背地里放冷箭、面对面放毒是个中好手。邱慕颜全身紧绷,趴在屋顶上一动不敢动,才不是怕他,只是没必要搞得两败俱伤。
“铁蒺藜让他精心培养的那帮刺客今天去设伏刺杀周无咎,想杀他个措手不及,结果反被杀得片甲不留。”火蟾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讥笑:“那个四肢发达的蠢货,天命将军岂是这么容易杀的!”
一个形容猥琐的手下随即谄媚地道:“还是幽主有远见,不跟他正面硬刚。”
“可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火蟾拍拍这个粗麻褐的小伙的肩膀,“你继续监视景府下人的一举一动,搞清楚他们都去哪里采买食材。”
“您这是想在饮食上做手脚?”
“这只是我其中一个法子。我这里有一瓶毒药,无色无味,连银针都验不出来,只是毒性弱了一点,需要周无咎吃上十次,才能让他肠穿肚烂而亡。周无咎为人谨慎,想让他吃下去,不是那么容易。”火蟾拿出那装着毒药的小瓶子,转而一笑,“不过,若是能成,我给你记头功。”
小伙兴奋地接过瓶子,揣进袖兜里,抱拳一拜:“为了荣华富贵,必叫周谨暴毙而亡!”
就凭他!邱慕颜暗自冷笑一声。
屋里有七个人,火蟾在把毒药给了小伙之后,给别的手下也一一分派了任务,可惜都是凑到耳边说的,便是旁边的其他人都未必能听见,更遑论是在屋顶上的邱慕颜了。
月儿漂到了浓密的层云后面,夜空下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直至这群老鼠密谈结束,作鸟兽散,都未有人抬头往屋顶上看一眼,邱慕颜飞掠而下,悄么声息地朝着那不善跟踪的小伙离去的方向追去。
景府的食材是放在一个锅里炒的,万一被这小伙投毒成功,没把周无咎毒死,倒把那貌美的小世子毒死了可怎么办。
邱慕颜跟到他的住处,摸到那个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里头的毒药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瓶□□对调了一下。
若是全景府的人都吃了含□□的菜不知会是什么光景,只是想一想,都让邱慕颜乐不可支。
趁着天光未现,邱慕颜赶去景府西苑的墙头下,把写着当下局势的小信和半包毒药藏在了一片不起眼的瓦片下,期冀能被季南声发现,然后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辰时将至,天才蒙蒙亮。邱老二炒货铺刚打开门来做生意,便迎来了一位客人,这人还正是店主想见之人。
店主打着哈欠,把昨夜在铺子里偷听到的一个消息告诉邱慕颜,没想到邱慕颜知道的更多,他这么着急见他,就是为了提醒他小心铁蒺藜和火蟾的手下,不要被他们认出来了。
说完,他便捧着包瓜子,边磕边溜溜达达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