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细作追夫火葬场》赍梦和文

2、青萍之末（二） 酒楼受辱

　　“两斤二两的牛肉来啦！”跑堂的捧着一个被油汁浸透香味四溢的纸包，一路吆喝着从内厨出来。

　　东叔和梁柏翘首以待，离开这人多喧闹之地，于是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青衣公子顿觉身上的压力一松，抬眸与对面的掌柜对视一眼，然后，一手悄么声地伸到了台面上。

　　正在这时，大堂里的一个一身酒气的锦衣公子，在一阵抱怨声和一片看好戏的眼神中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南声，是你？真的是你！你既然还在安平，怎的不来找我，叫我好找……”

　　季南声手一收，回过身去，那人已来到身前，展开双臂便要来抱他。

　　季南声双眼微眯，闪过一道精光，那一瞬，那凛肃的模样，与之前的唯唯诺诺大相径庭。

　　梁柏动作更为迅捷，电光火石间，抓住对方一条胳膊往后一拧，再往膝窝上一踹，便让他扑通一声跪下，连季南声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季南声认得他，他姓陆，叫陆筝。安平县上一半的商铺都是他家的，他爹还帮周家军办一些采买的活计，在此地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他本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寻常人根本不惧，搬出自家老子威吓一番，以为这样便能把对方吓退，没想到反而被压得更死。

　　梁柏最讨厌这种虚张声势的草包了。他爹说到底也就是个贩夫走卒，他那般夸耀，尽是在辱没周家军的威名，就凭这一点，梁柏也不能轻饶了他。

　　梁柏年纪虽轻，但身上确实有些功夫，单手抓着一个比他高还比他壮的男子的胳膊，任他怎么扑腾都挣脱不开。

　　这时再往下一压。

　　陆少爷长得细皮嫩肉，这辈子除了他爹以外，还没受过谁这种欺负。为着欺负他的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陆筝脸上挂不住，臊得面红耳赤，嘴上一时硬气，硬扛了下来，梁柏那边一使力，疼在身上可不是说说的，他霎时面白如纸，言语中这才有些松动。

　　“啊啊啊啊疼、疼……啊！你凭什么打我？南声是我的人，我要跟他说话，你、你、你管得着嘛！”

　　“什么你的人！”不知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把这半大小子给逗乐了。梁柏冷笑两声，“或许他曾经是，但你那了不得的爹当他是烫手的山芋，用十两银子贱卖给了我家主子，所以他现在是我家主子的人了。你若识相，以后见到他都绕道走，免得瓜田李下，传出流言蜚语，辱没你家祖宗。”

　　梁柏故意说得大声，为的是警告这草包少爷，还为了打季南声的脸。他不允许还有人把季南声当志行高洁的翩翩公子，偏要把他精美的面皮撕开，让大家都瞧瞧他有多么不堪入目。

　　果然，此话一出，便如冷水滴进滚油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被陆筝的鬼哭狼嚎吸引而来的人全部议论纷纷，连搂着歌女站在楼梯上的寿星公，都变得兴致盎然。

　　“这位俊俏的公子与这陆少爷的关系肯定不一般。”有人道:“我先前说他是陆少爷花五百两银子从椿州买回来的小馆，你们还不信……约莫两个月前，我偶然撞见他与陆少爷当街搂抱，如胶似漆，陆少夫人恰好也在附近，当时那场面……嘿嘿嘿！我是毕生难忘啊。那少夫人一个箭步冲过去，对这小倌又打又骂，全然不顾深闺妇人的形象，仿佛母老虎上身，三个大男人都拉不住。不过也对，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自家男人对个男子五迷三道，那不是且等着活守寡嘛。没想到啊，他这么快就被转手卖掉了，也是倒霉！”

　　这獐头鼠目的男人摇摇头，像是在怜惜季南声，言语神态却极尽幸灾乐祸之色。

　　又有人道:“若是让我知道陆老爷要卖这美人，我愿出五十两，让陆老爷晚上睡个好觉。”

　　“可拉倒吧！五十两是能与五百两相提并论的么，这笔生意怎么算都是亏的。陆老爷精得九头鸟不换，居然做了笔亏本的生意，简直是绝无仅有啊。他必是恨透了这兔儿爷，想要尽快甩手……”那人滔滔不绝的说着，突然回过味来，哎呀一声，“你刚才那话说的可是真的？张老板啊，莫非你也有龙阳之好？怎的以前没听说过。”

　　那张老板挺着个将军肚，嘿嘿一笑，形容猥琐。“把那么个绝色美人放在身边，闲来逗闷也好啊！反正我们家我说了算，怎么用，还不是全凭我心意。”

　　“还是您会玩。”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恭维道:“竟被您说得我都有点心动了，嘿嘿！”

　　他们的粗鄙下流之语，把季南声的画皮彻底撕开，让他犹如赤身果体般置身在人群中，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长了个神仙般的样貌，居然是个小倌。”一个粗鄙老妇对着他指指点点。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叟捻着山羊胡，老气横秋地感叹：“卿本佳人，奈何为娼。”

　　“或许他是有苦衷呢！”

　　“能有什么苦衷！”一个长相端方的男子，训斥这多情的小姐道：“一个有手有脚的七尺男儿，对上，没有保家卫国，建立尺寸之功；对下，没有光耀门楣，延续香火，反而自甘堕落，沦落风尘，简直不配苟活。”

　　这种或同情或谴责的话更加诛心。

　　季南声此时必定难堪极了吧？他会怎么做呢？

　　梁柏以为会看到他声泪俱下，捏造身世，痛斥世道不公，博一把同情的眼泪；或者撒泼打滚，抵死不认，尽现市井无赖相。

　　他抬起头来望过去，季南声手里提着纸包，隐忍着愤怒不发、收紧了苦闷不宣，咬得下唇全无血色，攥紧拳头，身体不住地颤抖，但衣衫依旧整齐干净、鬓发丝毫未乱，还是那么个遗世独立的模样，仿佛脏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梁柏不禁看得愣神。

　　一旁的东叔脸色铁青地注视着他稚嫩的侧脸，想要责备一番，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些话不好说与人听，终究没有开口。

　　其后的掌柜责令跑堂的把看热闹的人遣走，但收效甚微。他无可奈何地靠在柜台上，满面愁容地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东叔的身上。

　　那目光隐晦难言，或许他心里在想，您老一把年纪了，纵有美人在怀又能如何呢。

　　曾豪言称自己是梁柏主子的东叔，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感觉如芒在背，都没脸回头去看他。

　　“不可能、不可能，我爹怎么可能这么做！”陆少爷叫嚷着，眼里蓄着泪花。

　　任他兀自不信，旁人道:“你爹确实心疼银子，可谁叫他就你一个儿子呢，不能看着你毁掉自个啊！”

　　“可是……可是，南声，你答应过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啊！”陆筝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季南声。

　　“陆少爷，醒醒吧！你还指望婊子有情？”

　　陆筝大喊，“南声不是这样的，他不会骗我……”

　　他是否如嘴上说的这般相信季南声，暂且不论，他这样回答别人，岂不是默认季南声是婊子了么？

　　季南声大约也受够了这个草包，失望地闭上眼睛，然后漠然离去。

　　陆筝对着他落拓的背影，叠声呼喊他的名字，他连头都不回。

　　东叔转身跟上，然后道:“小柏，适可而止！”

　　梁柏手上松劲，本来想放开陆筝，这草包居然扭过身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小哥，你家主子是谁，我要把南声买回来，价钱任开。”陆筝哽咽地道。

　　别人道这陆家少爷为个男人都疯魔了，但他虽然大逆不道，但是个情种。梁柏对此十分不屑，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道:“你、买、不、起！”

　　若是有情，怎忍心把心上人放在火上烤，应当全力维护不让他受半分委屈才是啊。

　　“你放开！”梁柏呵道。

　　陆筝大叫：“不放、不放，我不放，除非你带我去见你家主子！”本就是贱心烂肺的一个人，耍起无赖来简直驾轻就熟，不管梁柏怎么辱骂，他就是不撒手。

　　“我家主子也是你这泼皮能见的！”

　　梁柏冷哼一声，抬起另一条腿往陆筝单薄的肩膀上一踹，踹得他往后一倒，脑袋往青石地板上一撞，眼前便如午夜的烟花，先是一黑，然后砰地一声炸出无数火星。

　　这一脚，梁柏用了十成十的劲力。周围的人听到那响动，俱是一惊，接着是一串嘶嘶抽气声，仿佛挨这一脚的是自己，连脸都白了。

　　因为与季南声那事，陆筝被关在家里一个多月，哪都去不了，可惨了。终得放出以后，他马上去找季南声，可他了无影踪，还生死不知。找了数十天，连他椿州老家都去过了，陆筝想着自己也算尽力了，准备就此作罢。

　　他难过极了。这天，他是约了朋友来这一品酒楼喝酒诉苦的，没料到会遇到季南声，他一直埋头喝酒，还是那朋友指着柜台前一个翩若惊鸿的背影逗他：“你说那个会不会是季南声”，他这才慌里慌张地跑过去相认。

　　他那朋友不想惹麻烦，躲在人堆里与别人一起看热闹，直到此刻才冒出头来。

　　他拨开人群，蹲下探陆大少爷的鼻息，看他死没死。梁柏却看都不看一眼，撩起袍摆扬长而去。

　　门口停着辆灰突突的马车，竹篾细编的车帘全部放下，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但梁柏知道东叔和季南声就在里面。

　　梁柏来到车边，本想撩起帘子，向里面通报一声。手伸到帘子前又放下了，他不敢看季南声的脸，不敢设想他会用怎样的神情看自己。

　　心里浮现出一个声音，他此时一定很恨我吧？

　　“梁柏吗？”东叔问道。

　　梁柏应了一声，然后跳上马车，攥紧马鞭一抽，把前头的高头骏马赶得飞奔出去。

　　他心里正乱糟糟的，东叔趁现在周围没有别人，训斥他道：“主子让我们行事低调，被你当成耳旁风了。你性子如此急躁，以后一定会闯下大祸的。”

　　梁柏心想，他已经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