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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萍之末(二十七) 怜香惜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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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水变凉了,周无咎马上往桶里掺一瓢热水,等到季南声洁身完毕,身上都是暖乎乎的。
之后,周无咎出门,唤慧姑与春喜再抬两桶水过来。从羊骨关到安平县的一路上快马加鞭,他糊了一身尘沙,不泡个澡都不好意思往季南声的身边躺。
与慧姑一人抓着扁担的一头,把一个百十斤的大水桶抬进房里时,春喜看到主子的袖子挽起,衣裳也湿淋淋的,而季南声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瞬间明白了之前的两桶水都被用去干嘛了,为何主子磨着她俩又抬两桶来,敢情有人受个伤连身份都变金贵了,成了主子的主子。
她努了努嘴,暗骂:一个在烟花柳巷里供千人骑万人压的货色,何德何能啊。
周无咎一天一夜没合眼,此时又困又乏,直欲往床上躺,想来她俩应该也是如此,便吩咐她俩下去早些休息,剩下的活儿自己来干。
这抬进去的第二桶热水原是她俩烧来给他们这些下人用的,被舀走大半锅后,余下的就只够一个人洗漱了。
二人领了命令退出去,春喜随即转身急吼吼地往厨房跑,把那点热水全给舀走了,留慧姑一人重新烧。
梁冰正打算把祝九安置好以后,找她说说悄悄话,这倒是方便了他。待他寻到厨房里来,见她坐在灶台后面烧火,大跨步地走过去,站在了灶台旁。
“蒋婆子撺掇着主子把我们俩的婚事给定下来了。”他兴奋地道:“那时你不在,蒋婆子问我愿不愿意,我一高兴便答应了,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草率。这是人生大事,只有我一个人愿意还不够,要你情我愿才是最好的。之前见到你,便想问你来着,这会儿旁边没人,正好问上一问。”
他理了理衣襟,郑重其事地道:“慧姑啊……嫁我,你可愿意?”
慧姑喜不自胜。
可她终归是个姑娘家,面皮儿薄,何况人家梁冰还这充柳下惠——坐怀不乱,她哪好意思直说愿意,心思一转,她垂下头去,羞答答地说了句“都听你们的。”
梁冰再傻再愣,也知道她这是愿意的,当即走进灶台里面在她身旁坐下,又说主子同意大办婚宴,他将风风光光地迎娶她,然后握住了她拿着篾片拨弄炉火的手。
两人即将成为夫妻,顾忌也就少了。梁冰用手掌包住这只小手,感受着她的柔软和温暖,眼睛注视着她娇俏的脸庞,心里盘算着还可以再做点什么,做些不坏礼节又大胆的事,但他太羞涩了,目光在她嫣红湿润的嘴唇上打了个转便慌乱地移开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拿走她手里的篾片,代她伺弄炉火。她乐不可支,悄悄地靠过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二人在厨房里坐到了深夜。
在把慧姑送至前院,再折返回来时,梁冰好巧不巧碰见梁柏飞檐走壁地进来。
安上的大门把他拒于外头,他喝醉了酒,连门都不会敲了。梁柏还以为他是哪个做了梁上君子的江湖高手,追上去,二话不说抓起他的一条胳膊,给他来了个倒栽葱,把他摔了个七荤八素。
“我是你亲弟,你对我居然下手这么狠!”梁柏幽幽咽咽地责备道。
梁冰从来没惯过他,一开口先列出他的两大罪状——归不走门,其行无状;饮酒贪杯,其心无束,听得他更加晕头转向。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喝这么多酒?”梁冰最后问道。
梁柏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我行端表正的哥终于知道关心我了!”他边东摇西晃地朝着东厢次房走去,边声音沧桑地道:“你这种有了媳妇的人是不会懂的……你说当年,若是随主子去羊骨关的人是我该多好。”说完,把自己关进了卧房里。
月儿在层云中悠悠飘荡,梁柏站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抬头望了望,叹道:“小柏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被我摔坏了脑壳?”随之决定明日请主子帮梁柏诊一诊。
这块空地离西正房近,季南声听到外头有声响,也听出来了是梁家兄弟二人,知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见周无咎那儿没有动静,像是睡得很香,季南声想试试他的警惕心的轻重,是不是真的仍在睡觉,故意坐起来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能是什么声音?不就是桀骜不驯的弟弟在外头胡闹,被哥哥抓个正着。
周无咎早就醒了,听了听,发现是他们哥俩便安心地闭上了眼。他睡觉轻,入睡快,原本重新睡着了,结果又被季南声吵醒了。
季南声应是一直没睡。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这样瘦弱,听到外头有响动肯定会害怕,把他叫醒在情理之中。
周无咎这样想着,装作没听见,逗一逗他。
而彼时,季南声则暗暗地嘲笑,一军将领居然睡得这么沉,有敌军打过来了恐怕都不知道。
他倒要看看,这周无咎能睡得有多沉。
“主子……主子,外头有人,我害怕!”季南声凑过去,抓着他的手臂推了推。
这个推法,便是周无咎死了也得被他推醒。
他的话倒是正中周无咎的靶心。
周无咎顺势坐起,把他拉进怀里。“不怕不怕,是梁冰和梁柏。”
季南声这才发现自己上了他的当,可惜事已至此,他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
“你确定不用出去看看?”
“我这双耳朵能听得见前门巷道上的声音。”
季南声觉得他在吹牛。
“你能听那么远,你的耳朵岂不是不得清静。”
周无咎闻言,有些想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听到的,需得凝神。”
季南声跟着好奇地问道:“那你随随便便能听到多远?”
“到垂花门那儿。”
季南声的目光锃亮,他想知道的事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问到了。
“你的额头不烫了,身上可还觉得难受?”周无咎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臂。
季南声道:“将军博学多才,医术精湛,喝了你开的药,我的风寒之症已经好全了。”就算是给周无咎的回报了,他在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那谄媚之姿,便是连秦楼楚馆里最善讨好恩客的妓子也得自愧弗如。
周无咎被他夸得老脸绯红。
“跟着医官学了点皮毛而已,哪能称得上精湛。”
别人夸了他,他表现出谦逊,不夸他,他又可劲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忒难伺候。
季南声不伺候了。
“既然无事,我便不打搅你……哎,你这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无咎托着他的腰往上一捞,让他跨坐在了自己的身上。
周无咎想干什么,他随即便明白了。
“就一会儿!”周无咎哄道。
“东叔说有志有理。将军,这就是您的志?”
“那是哄骗东叔的话,当不得真。”
季南声想起午后,在东正房门口,听到东叔含蓄劝婚的话,由此可见他不是没听明白,而是当耳旁风了。
想来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岂会听不明白。
“君子当言出必践,若非如此,你的话哪句能当真!”季南声怒目圆瞪。
屋里太黑,周无咎没看见。
“这一句,”他往上拱了拱,“我憋恼火了。”
“我的手上还有伤呢!”季南声决定另辟蹊径,做一回扶风弱柳。
周无咎虚虚地摸了一下他的伤处,然后摸来一条柔软的布腰带,打个结,套住他的前臂,再挂在他的脖子上。
“这样,你的伤口就不会裂开了。”他拍拍季南声的脸,“你说过你不娇气。”
说了就得做到。
季南声挖了个坑,没让周无咎掉进去,反倒把自己给埋了,简直是自作自受。
周无咎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季南声的眼前不由地浮现出郦北的风貌,那里靠近噶丽雪山,是天水河的源头,河水沿着绵延起伏的山地蜿蜒而下,周围是大片的草场,草场上布满羊草和黄花苜蓿,一眼望过去郁郁苍苍,仿佛把天穹都染绿了。
郦朝把那儿用来驯养战马,季南声在那儿苦练骑术,在每年野草最为葱郁的夏初,他都会在那里度过。
风儿抚过噶丽雪山山巅的积雪,带来冰雪的清冽,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呼啸着从身边掠过。季南声骑坐在彪悍的战马上,颠啊颠啊,与风赛跑,仿佛永远不会累。
如果实在是累了,那便停下来喝碗羊奶酒,歇一歇,然后与灵山族里性格最热辣的姑娘在草地上嬉闹,或与郦朝的勇士比试箭术和摔跤。
野兔在草地上吃草,雄鹰在蓝天下翱翔。
待到夜幕降临时,与朋友们在帐篷外燃起篝火,再骑马与他们去荒原中猎狼。
在那个时候,他每一天都过得非常非常的痛快。
那里有他的亲人和朋友,有痛快又平顺的日子,他却这么想不开,抛下那一切来到关内,做了周无咎床笫上的玩物。
思念与恨意在他的胸□□缠,他用力地呼吸着,却仍旧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然后身体发软,倒了下去。
恍惚间,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眼前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亮光。
西正房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周无咎轻手轻脚地出去,跟做贼似地去了厨房,从灶台的水缸里打来一盆煨着的热水。
他掀开被子,用被热水浸润的毛巾帮季南声擦拭身体。这个事,以前也都是他来做的。
季南声心想,还擦什么擦,反正都已经脏了。
周无咎太可恨了,亏得他还曾有过那么一刹那,想要说服他归顺郦朝。若他做了郦朝的大将,他俩同朝为官,免不得天天见面,万一他还想让他做一辈子他的脔宠……
没门!
他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周无咎在他身后细心地擦拭,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角,思来想去,恨意愈烈,再这样下去,他非露出马脚不可。于是,他又安慰自己说:不气不气,就当是骑了一回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