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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苹之末(二十六) 软蛋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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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各捧一碗粥,分明是我走在前头,主子偏指了她去西正房,是不是太偏心了?”
从东头数起的第一间倒座房,里边狭小逼仄,放上一张三尺宽的木板床、一个与人等高的衣橱、一个巴掌大的矮柜,便放不下其它家什了。
矮柜放置在四尺见方的窗户边,上面放着一盏粗陶油灯,灯里燃着一簇豆大的火光,正好映照在春喜的脸上。
春喜有着一张长而尖的瓜子脸,唇瓣薄而细,面皮瘦而无肉,被浓重的火光照着,形销骨立似的,显得愈发尖酸刻薄。
知县在公堂之上为逼东叔在认罪文书上签字画押,令衙役生生拔掉祝九的指甲。现而今他双手动弹不得,连哄带骗的让春喜帮忙把粥喂进嘴里。她粥没喂几口,一张欠嘴嘚吧嘚吧,车轱辘的话说个没完。
“你不是喜欢她嘛,可人家早就偷偷跟梁冰好上了。今儿个下午,我亲眼看见她俩在主子身后眉来眼去,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予她的心啊算是喂狗了。”
祝九的确喜欢慧姑,可慧姑不喜欢他,他也是知道的。
慧姑心肠好,长得还好,想来也只有梁冰那样长得俊又有能耐的男子能配得上。
祝九心里头不好受,得闻心仪的姑娘有了意中人,哪个男人能好受,可若对方是个好男儿,他也会真心为她高兴。
祝九再也听不下去春喜的酸言酸语,叫她少说两句,积点口德。
春喜闻言,当即气得跳脚。“连你也来教训我!”
“我哪有……”祝九被她的大嗓门喝得打了个激灵,“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别不识好歹!”
两人说得投入,一个黑影贴着窗边的墙听了听,再往窗缝里瞅了瞅,见二人没有发现,于是悄么声息地溜了。
到那时,春喜在祝九房里呆了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了,慧姑已被蒋婆子从西正房支开,也正往那里去。
春喜那丫头最近变成了个碎嘴子,舌头还毒,慧姑不大愿意与她共处一室,脚下的步子自然快不了。
月光稀薄,她手里提着个油纸灯笼,勉强能照得清脚下的路。她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边想象着西正房里的景况,是既担心又期待,忽见前头几步远的垂花门那里有团黑影一闪而过,吓得她一颤,差点没把灯笼给丢出去。
“是谁!”慧姑惊恐大呼。
依照黑影的大小,她估摸着那十有八九是个人。为着看看是不是有贼子闯进来,她大着胆子追了上去。
“是谁在那里?”
她三步并两步,没一会儿便追到了前院,再过屏门,前头就是景府大门了。
出了府门,凭着慧姑两条细腿恐怕再也追不上,可那人居然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林姑娘,有礼了。”那人背过身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慧姑气喘吁吁地提着灯笼照了照。“柳木工!”她讶异地道:“怎么是你?”
“我去里头解手,不是正巧被你撞见了嘛!”柳木工垂着头恭敬地道。
慧姑拿眼端详着他。“茅厕在前院西头,你怎地跑垂花门去了?”
“我去的就是西头,许是光线太暗,你看花了眼,把我打垂花门口过看成是别的了。”
柳木工面无异色。
慧姑见看不出端倪,便顺着他的话说:“有理。也怪我自己,都忘了有你们守在门口,还以为有小贼闯进来,追得那个上气不接下气。”她莞尔一笑,“我刚才那样追,可有吓着你?”
“没有。”
“你倒是镇定。”
镇定得似乎都有些过头了。
柳木工也发现了其中的微妙,赶忙解释说:“我一猜便猜到姑娘把我当贼了,若我不够镇定,那不是更惹您起疑么?”
“也对!”
慧姑若有所思地道,然后提着灯笼绕过柳木工,往没了门扉的大门走去。另外那名姓刘的木工正在门口探头探脑,慧姑没走两步,便与对方的目光撞到了一块。
“你们的活儿干完了?”
“快了。两扇门扉都已经补全了,就差安门框上了。至于刮灰泥和上漆这两道工序,就得等到明儿个天光出来以后了,夜里做的看不得。”
刘木工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慧姑,慧姑走到门口,往外头望了望。
门外的阶梯旁边有一用碎木片烧起来的火堆,里头的火烧得很旺,火光驱走黑夜,把半截巷道照得亮堂堂的。
再旁边有两条长凳,凳上搁着两扇门扉,门扉上的板子有旧有新,旧的呈朱红色,新的呈原木色,旧的新的拼在一起,活像个大花脸子,等上了漆就好了,便看不出来了。
慧姑左右张望,奇怪地道:“小柏哥呢?”
“他说今夜难眠,需得备上两壶清酒。”刘木工笑呵呵地道:“这会儿应该到酒肆了。”
“他啥时候染上酒瘾了!”慧姑叹了声气,再对俩木工道:“你们继续干活吧。早点干完,早点回家。”说着,转过身去往里头走,没走两步,她再蹑手蹑脚地折了回去,趴在门框边往外瞄。
他俩在阶梯下站了一会儿,商量了一下怎么把门扉安上去,便开始干活了,看上去正常极了。
他俩没有露出马脚,慧姑空口无凭,只好作罢。
“那丫头的眼睛真毒!”
听到脚步声远去,柳木工抬起总是低着的头,眼眸里迸射出的精光比锋利的刀刃还亮。
“你刚才在鬼叫什么呢!”春喜一见到慧姑,便质问她。
她不答反问:“你们之前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有啊!”春喜一哂,把粥碗塞进她手里。“听到野猫叫春了。”
慧姑摇摇头,不再理会她。
没过多久,梁冰也来到了这间倒座房。祝九攒了大半天的尿,又喝了一碗水泡的粥,都快要憋不住了,他就来了。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来搭救我了。梁冰啊,你就是我滴神。”
梁冰看到他憋得青紫难受的脸,闷笑一声,然后凝视着慧姑,有外人在,他不好把二人的婚事告诉她,只好按下不表。
“这里有我就成了,你先与春喜去伺候主子和季相公洗漱吧!”
回到西正房,周无咎习惯性地张开双臂,等着季南声帮他宽衣。
季南声刚准备帮他解软甲上的系带,他忽而抬起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胸口。
“一高兴给忘了,你的手臂上还有伤呢。”
季南声感受了一下他软甲上的冰凉和他手掌上的温热,回他说不碍事。
“万一扯开伤口就不好了。”周无咎拍拍他的手,然后反过来把他身上的狐氅和外袍除下,再把里衣的一条袖子拉下来。“我来帮你换药,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我不见得有这么娇气。”季南声蹙眉道。
他原以为曲意逢迎很难,没想到承受被人当成娇花呵护也很难。他心里忿忿,非得往外泄口气不可,可话到嘴边一转,竟变成了娇嗔。
他无意取悦周无咎,却把他逗乐了。
“娇气一点也无妨。”
季南声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周无咎小心地揭开沾在他手臂上的软布,看到伤口,又一阵心疼。他轻轻地吹了吹那里,再抹上金疮药。
“疼吗?”周无咎坐在脚踏上,抬头注视着坐在床上的季南声。
季南声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却硬撑着一声不吭。
慧姑和春喜过来时,周无咎把二人打发去打热水洁身。二人抬来一桶滚烫的热水,再抬来一桶凉水,正欲往半人高的澡盆里倒,周无咎拦住她们,并令二人退下。
季南声身上有伤,不能泡澡,周无咎搬来一个矮浅的澡盆,让他除去衣物坐在里面。
待他依言坐进了澡盆里,周无咎把凉水倒去一半,再倒入足够的热水,也使其变成了温水。之后,周无咎一手拿着水瓢,舀温水浇到他的身上,一手拿着布巾,轻柔地搓洗他的后背。
“若是被你的将士们知道,你给我这样的人搓澡,该会失望吧!”
季南声侧着头睨着周无咎。在他的心里,周无咎是敌将,也是经天纬地的大英雄,可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在做这等婆婆妈妈的事儿。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该欣喜大英雄为他变成了软蛋、庆贺自己的美人计行之有效,他不知道,只有浓浓的失望清晰明了。
他心想,这样的软蛋还配当自己的对手吗?
周无咎闻言,一嗤道:“他们也会给自己的妻妾搓澡,换成我就不行了?”
季南声板着脸说:“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周无咎用探寻的目光望着他。
“什么意思?”
周无咎按部就班地做着手上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道:“我托人打听过你的身世,知道你过去受过很多的委屈和苦楚,但你无需为此看轻自己。发生陆家抢人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你父的冤屈必须得平反,要不然,你顶着罪奴的过往,总归不得自由。”
“你本是男儿身,我却让你做枕边人,那时我问你愿不愿意,你说愿意,大约只是迫于形势,等我还了你父清白,你转奴为民,若是想要离开……也不是不行。”
周无咎看出了他的性子坚忍孤傲,看到了他在细微处透露出的勉强,想来想去只想到这一个原因。
放他走,他是不愿意的,可不能勉强别人不是。
他瞅了瞅他的脸,再延伸到身上,是真不愿意。
若是真的季南声,此时应该会喜极而泣吧?或许还会被他感动得下定决心一生追随。
周大将军还真是仁义,至少收买人心的本事炉火纯青。
可在他面前的不是季南声,而是他杭子息。若非他说起这事,他都快忘了自己真正的姓名了。
一个好细作是不该记得这个的。
季南声寻隙想了想,作为杭子息,现在应是什么感受呢?他竟把自己真实的感受弄丢了,他的眼眶竟被热泪湿润了。
不管怎么样,他暂时是不能离开的。
他歪过头去,靠在了周无咎的肩头,免得被他看到自己眼含热泪的软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