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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青萍之末(二十五) 将军仁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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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能走能动的吃罢晚膳,就该轮到东叔和祝九吃了。这二人在衙门里遭了不少的罪,能保住命已经是老天开眼,免不得要在床上瘫上一段时日,由人伺候着吃喝拉撒。
慧姑给二人煨了一钵养血益气又易吞食的猪瘦肉糜白米粥,用描花白瓷碗盛上两碗,放在樟木托盘里,与春喜一人捧一个端出来。
周无咎把景东当叔,东叔自知事起随侍周老将军左右,把大半辈子都献给了周家,未娶妻,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也就他能在跟前尽孝。
他令春喜把她捧的那碗粥送去给祝九,然后令慧姑跟自己去东正房,他要亲自伺候东叔用膳。
季南声是他的枕边人,虽然名不正言不顺,自己还是个病号,做不了什么,平时不需要晨昏定省,如今东叔病重,跟着去看望一下也是应该应分的。
他提出来以后,周无咎用欣慰的眼神瞄了他一眼。
蒋婆子说东叔会去衙门报官,都是自己乱出主意的缘故,她得亲自去向他赔罪,所以也跟着去了。
一同去的还有梁冰。他是周无咎的近侍,本来就该主子去哪他跟哪,他去理所应当。
梁柏领着俩木工,早就气冲冲地走了。他们五人再一道离开,独留春喜一个,孤零零地去往前院,在她蓦然回首时,那叫一个愤懑。
一见到东叔,蒋婆子便跪下向他磕头请罪。他忙叫她起身,说下令对他施以刑杖的知县,动手的是衙役,他怎能迁怒于她,且主意虽是她出的,却是自己首肯的,再怎么说也怪不到她头上。
蒋婆子闻言,大赞他通情达理,又说自己因为内疚坐立难安,万望他快些康复。
东叔也叫她保重身体。
两人说话的间隙,周无咎捏着碗沿,把烫手的粥端过来,坐到了床边。
“想快些好转,这碗粥得得全吃了,不能剩。”他舀起一勺粥吹吹凉,往那边送,东叔便张嘴兜进去。
“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府里上下还需要我打理,我还要代老爷看着你娶妻生子,怎能甘心就这样撒手人寰。”
东叔靠在厚厚的褥子上,说话时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蹦,好似是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听了叫人心里难受。
“平白无故的,你又提这一茬做什么。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身体虚,不能劳累,少说点话吧。”周无咎说完,微侧一下头,斜着瞟了季南声一眼。
季南声一直看着他,看他怎么回,见他看过来,忙把目光撇开。
他俩这一来一回都收进了东叔的眼里,不管他俩自己是怎样认为的,在东叔看来,这就是眉来眼去。
东叔有些恼,“我在床上躺了大半天,什么都做不了,都快闷坏了,不过是说说话而已,哪里……哪里会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常理不能为万民准绳,人各有志,志不舒理不立,志若舒理自立,有志便有理,不想为周家延续香火,说后世难料,虚无缥缈,我都依你,可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吧。你且看我,你以后若也有个头疼脑热,谁来照顾你?”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蒋婆子道:“你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蒋婆子哪敢掺和主子的事,回他说自己没读过书,都听懵了。
周无咎道:“不还有梁冰梁柏嘛,他俩绝对不会不管我。对吧,梁冰?”
季南声表情一滞。
“那是自然。”梁冰回道。
也就梁冰,被周无咎拉出来当挡箭牌还乐呵呵的,换个人绝对不依。
“梁冰确实忠厚老实,可他还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东叔道:“等他成了亲,看他还管你不。”
“管!便是我到了八十岁,主子九十,我也会拄着拐杖照顾他。”梁冰瞅瞅慧姑,郑重地道:“毕竟,没有主子,我早就饿死了。”
慧姑知道他后半句话是对自己说的,算是一种肯定。
“有恩不报,非君子。”她嚅嗫地说着,羞涩地低下了头。
东叔见之无奈极了。“罢了罢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跟你们扯这些,着实是在浪费我的心力。”
周无咎便让他歇歇口舌,把粥喝了。
蒋婆子想着此时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提梁冰与慧姑的婚事准成。可若是……不成呢?主子看重梁冰,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托付给了他,那是多大的信任,他能准许梁冰娶个乡下野丫头吗?
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为免万一不成,慧姑下不来台,蒋婆子推说祝九那儿只有春喜那笨手笨脚的丫头,怕会照料不过来,让慧姑去帮忙。
慧姑心领神会,她这是要帮自己与梁冰拉媒保纤了,臊得面红耳赤。赶巧这里没她什么事,周无咎爽快地允了。
梁冰提出自己也要去,说慧姑和春喜都是姑娘家,若祝九想出恭,对着她俩势必说不出口,他去了还能帮着扶一把。
慧姑那边刚在门边矮柜上放下托盘,他便跟了上去。
蒋婆子忙把他叫住。“想不到梁家大哥平日里沉默寡言,也有这样热情似火的时候。”婆子意味深长地一笑,“祝九在床上躺了大半天,不会这么巧这时想出恭,我这边还有桩喜事要与你说,你等听我说完再过去也不迟。”
梁冰一脸疑惑地伫立在门口,问她是什么喜事,慧姑回头羞怯地瞥他一眼,然后捂着脸扬长而去。
明眼人都猜到了蒋婆子接下来会说什么,只有梁冰这个傻小子浑然不知。见慧姑走了,他的心也跟着走了。
“蒋妈妈,你是故意支走慧姑的吧?你支走她,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梁冰急眼了。
媳妇儿还没娶进门,就先护上了,见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对她一片赤忱。这样好的郎君,错过了怕是再也找不着了。
慧姑也是个难得一见善良的好姑娘,与他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季南声自觉处处遭人嫌弃,看不得人家郎情妾意鸳鸯成双,觉得刺眼,想要告退。
他整了整衣冠,从周无咎的身后绕了两步,走出来,刚要开口,周无咎起身坐到了床上,拍拍先前坐的椅子,示意他坐过去,坐着与自己一道看戏。
周无咎心疼他,怕他累着。他不想再出岔子,违背周无咎的意思,只好乖顺地坐下了。
把我留下来做什么?嫌我丢的人不够大吗?季南声心想。
梁冰二问蒋婆子,蒋婆子但笑不语,跪到了周无咎的面前。她先对周无咎陈述慧姑家里的情况,然后说自己,以表明她在东叔重病之际提梁林二人的婚事实在是情非得已,按照民间的说法,喜事能冲走晦气,也许东叔能因此很快好转,那就是双喜盈门。
总之,为着促成这桩婚事,她可以说是不遗余力,把能说的都说了,最后问梁冰的意思。
梁冰想起周无咎先前告诫他的,他常呆军中,与慧姑一年都说不上两句话,人家还能看上他,想必是看中了他的人。他交了狗屎运,若不好好把握,人家长了腿可是会跑的。
可是,两人互通心意还不足一天,这便谈婚论嫁,未免快了些,说打了梁冰一个措手不及都不为过。
梁冰有些懵,转而又一想,大燕时兴盲婚哑嫁,大多数男子娶妻,未至成亲那一日都见不到新娘子,对方是个什么秉性长相,全然不知,他还能娶到心仪的姑娘,运气着实好,于是毫不含糊地跪下了,然后掷地有声地道:“望主子成全!”
“刚刚还说要照顾我,这就急不可耐要成亲了?”周无咎神情严肃地道,然后冲季南声打了个马虎眼。
季南声都快嫉妒死了这个跪在地上的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伙了,需要努力克制才不至于露馅,哪有心情陪周无咎逗小孩。
蒋婆子心神一凛,暗道这桩婚事是要黄了吗?大将军果然看不上野丫头。现在知道为时还不晚,回头劝劝慧姑,让她与赶紧梁冰断了,免得坏了名声。
“主子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梁冰又急眼了。“慧姑是个秉性纯善的姑娘,一定不会阻扰我报恩,求主子不要戏耍于我。”
敢与主子叫板,他对慧姑倒是真心不假。蒋婆子见之老怀甚慰,于是大着胆子帮他与慧姑说了好些好话。
季南声则暗暗朝他翻了个白眼。
周无咎本来就只是逗一逗梁冰,见他真的急了,便不再为难他,改口允了。关于蒋婆子提的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他也一并应允。
他将梁冰视作亲弟,他娶妻,娶的还是心仪的姑娘,这婚事可马虎不得,须得八抬大轿把慧姑迎进门,须大摆筵席,敲锣打鼓,风光大办。还说成亲当日,他要请郭啸过来观礼,自己亲当主婚人。
至于蒋婆子,她是为景府出头受的伤,景府为其养伤是本分,万没有草草将她遣返回家的道理。更何况,景府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她在景府侍奉多年,是可信之人,即使做不了厨娘,做做洒扫这样的轻活也是可以的,反正活儿总要有人去做。梁林二人的婚事择日定下,她也还得帮着操办,她若是乐意,在景府干到老,工钱少不了她的,还可保她颐养天年,寿终正寝。
蒋婆子哪有不乐意的。
她现下不仅帮慧姑促成了婚事,连带自己的后半辈子也有了保障,她简直乐不可支,当即磕头对周无咎千恩万谢。
季南声则陷入了沉思。周无咎骁勇善战、仁义爱民,有这样的大将,难怪大燕的镇北军势不可挡,固若金汤。如若他肯转投郦朝朝廷,郦朝一统天下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