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细作追夫火葬场》赍梦和文

24、青萍之末（二十四） 君心我心

　　想他季南声也是名门公子，才华横溢，样貌万里挑一，乃人中龙凤，在郦朝受万千女子追捧爱慕，得掷果盈车殊遇，其中不乏貌美的少女，也曾遇到过中意之人，不曾想花开堪折未一折，一朝错踏他被折。

　　他还未一亲少女的芳泽，也不知是何种滋味，当了这遭人唾弃的脔宠，以后还会有女子愿意亲近他么？

　　他不悦不甘，致使他想都未想，几乎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对我好？”

　　难道就因为他肖似他藏在心里的那个人，那个万言轻？既然他只把他当做替代品，他人都已经是他的了，还费心费力对他好做什么。

　　作为季南声，他还能回馈他什么？

　　周无咎只需他像过去那样乖顺地呆在身边就够了。

　　他从未有过探知季南声心中所想的举动，觉得费劲，似乎不知道也不影响什么，因而每每生出好奇都很快打消了念头。

　　许是好奇心积压得太多，终于打破了某个屏障，得见天日。

　　总之，他初次尝试，没想到他会抛回来一个问题。

　　为什么对他好？

　　好在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他不过是哄他开心，好叫自己也高兴高兴罢了。

　　“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周无咎道。

　　呵，原来如此，还是把他当玩物。

　　“我没想什么。只是暗自感慨，要换一屋子的家什得花不少的银钱，主子为我定制了那么多衣裳，不知道银子还够不够使。”季南声故意激周无咎道：“主子是大燕的大将军，按理说是不缺银子的，却连个大点的府邸都没为自己置办，想必银子都花在了刀刃上，不愿意拿来享乐，我原是十分敬佩您的。”

　　换作是季南声，他若收下个不喜欢的女子，一定也会送上许多东西给她，以偿心里的愧疚。

　　这可比被人怜悯更令他难堪。

　　幸而周无咎不需要季南声对他千恩万谢，喜笑相和，他也绝对做不到。

　　万言轻矜贵冷傲，他少说话，才能于形似上与万言轻有些许神似。今日莫不是猪油蒙了心，他嘴上没门，竟说了这么多。

　　他不会恼我吧？季南声微微扭过头去，用忐忑的眼神斜睨着他。

　　“你敬佩我？”周无咎笑道：“银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就像你说的，我怎么可能缺银子。便是缺了，皇上也会想法儿送我的，他总不能让一国的大将军过得那么寒酸，身边人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妃子们身上的衣物可件件价逾千金，非绫罗绸缎中的稀世珍品不可穿呢。”

　　“说起这个，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

　　季南声身上还穿着狐氅，狐氅上的杂色狐毛柔软又厚实。

　　周无咎在他身后，把狐毛往下压了压，脸贴着他的后脑勺，抓起他扶着床柱的右手举了起来。

　　他正疑惑周无咎要做什么，便见他把一串红艳艳的玛瑙珠子，从他青葱似的指尖套进去，戴在了白嫩嫩的腕子上。

　　“果然很衬你。”周无咎将他的手置于掌中，越过他的肩头细细地欣赏，犹如在观摩什么奇珍异宝。

　　周无咎手掌上有经年累月舞刀弄剑磨出来的厚茧，刮擦着季南声柔嫩的手背。

　　季南声刚刚还在为他坦露对穷奢极欲的燕帝不满，而心生雀跃，此时又郁闷地想着，若是二人于阵前短兵相接，自己能打得过武艺高强的他么？

　　若自己凭真刀真枪赢了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将自己视作女子。

　　但嘴闭得极紧，不敢再逞口舌之快。手也不动，任由周无咎摆弄。

　　阴天天黑的早，待到月儿攀上屋檐时，饭菜终于做好了。

　　厨房里的三人去喊人吃饭，春喜去了西正房喊主子和季相公，慧姑去前院喊蒋婆子，与去门前的梁冰同路。

　　大门今日就得修好，免得有那不长眼的小蟊贼大胆闯进来。俩木工的活儿没干完，便要招呼他们用饭，这是规矩。

　　除了应得的工钱，工匠师傅们也就盼着在东家家里吃上几顿好的了。都不需要跟他们客套，到门前喊一声，他们自个就进来了。

　　慧姑本就要去前院，多走两步去一趟前门也就顺带脚的事，梁冰非要亲自去。

　　慧姑说他是热蹄子马闲不住，但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心里也恨不得与他时时腻在一起。

　　“主子这次能在府里呆多久？会像以前一样明儿一早就走吗？”

　　“应该不会。”梁冰沉吟片刻后道：“景府暴露在人前便不安全了，我估摸着主子会在做好应对之策之后再离开。况且东叔伤得那么重，还需要他照应，他明儿一早是绝对走不了的。”

　　梁冰待人一向规规矩矩，谦和有礼，若非如此，慧姑也不会至今日才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此时四处无人，他与走在右侧的慧姑仍隔着半臂的距离，还把右手背在了身后，唯恐瓜田李下影响姑娘清誉。

　　慧姑见状，暗自夸奖他虽是个武人，但克己复礼，是个君子。

　　“主子如果不走，我明儿早上便去东市买点糯米做糯米糍，留待他饮茶时解闷。从前不知道他的身份这样的尊贵，我手脚粗苯，也就糯米糍稍稍能拿得出手，他竟也没有嫌弃，现在想来当真是受宠若惊。”慧姑侧着脑袋，羞怯地睨着他，“你喜欢吃糯米糍吗？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喜欢，你做的糯米糍好吃。”梁冰道：“我喜欢吃枣泥馅的。”

　　慧姑道：“那就做枣泥馅儿的。”

　　两人相视一笑。

　　出了垂花门，二人便分开了。慧姑去了前院最西边的那间倒座房，找蒋婆子。

　　蒋婆子手臂折了，连带着脚也不太好使，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上个楼梯都费劲。

　　慧姑搀扶着她往前院走，眼睛不时往前门瞟，看看梁冰过来了没有。

　　梁冰没过来，蒋婆子冷不丁地提起他，继而责备慧姑瞒着自己与他暗通款曲，害她为她的终身大事白白操心。

　　真个是棺材里喊捉贼，冤枉死人了。别说昨日及以前，便是现在，慧姑与梁冰也顶多只能算作互生情愫，担不起暗通款曲这项罪名。

　　想来蒋婆子这天都呆在房里，若非有人在她耳边乱嚼舌根，她哪里能知道，而这人只会是春喜。

　　慧姑不明白春喜平白无故的为何要诋毁自己，她可以发誓绝无此事，请婆子不要乱讲，毁她的名节。

　　“大晚上的，不要把死字挂在嘴边，不吉利。”蒋婆子道：“我这样说没别的意思。主子姓周这事，我到现在想来还像是在做梦。梁冰是他的贴身近侍，身价跟着水涨船高，不是寻常人能配得上的，可话又说回来，咱们不也是伺候主子的人么。”

　　“你若真的与梁冰好上了，以后再也不必绕着官爷们走，我高兴还来不及。瞧瞧你这小模样，红光满面的，想必应当是真的了。你也是命好，梁家有两兄弟，看上你的正好是成熟稳重的哥哥梁冰。而我做了把黄粱美梦，转眼就要离开景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年的属相与我犯冲，哎！”

　　“我刚才还在想，若这事是真的，我今儿晚上便豁出老脸去，在主子面前把你俩的婚事说定，一定要让梁冰做足三媒六聘之礼把你娶回家。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以后若是飞黄腾达了，也没有谁能对你说三道四，你能少受不少委屈。”

　　蒋婆子道：“你没了爹娘，姑姑又是个钻钱眼里的货色，我是真个心疼你。”

　　不怪蒋婆子对慧姑的姑姑深恶痛绝，她原先还拟过高价，打算把慧姑卖给个老头做妾，慧姑的婚事若是让她来操持，保准坏事，由蒋婆子来牵头反而更好。

　　蒋婆子虽然嘴碎，想的倒是周到。

　　她手臂受伤，若是没了厨娘这份营生，她家以后可要勒紧裤腰带来过日子了。她不为自己多考虑考虑，还在为慧姑打算，慧姑感激涕零。

　　“你放心，我一定会记得你对我的好，寻机会回馈于您。”

　　慧姑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蒋婆子满意地点点头，“不枉我疼你胜过春喜。”

　　一转眼，一家人外加俩木工坐到了一张桌子旁。

　　以前不知自家主子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已觉与主子同桌而食是莫大的恩典，如今晓得了，桌上的三个女人个个受宠若惊，都低着头干吃馒头，不好意思夹菜，唯恐自己笨手笨脚在他面前闹笑话，辜负了这份隆宠。

　　“尊卑有序，上下有别”的思想自有史书记载以来已沿袭千年，随着他们年岁的增长长在了骨血之中，便是这世间最刚勇果决的男子，都未必能完全挣开它的桎梏，更何况是自小被教以从父从夫从子的女儿家。

　　周无咎也不多加劝诫，招呼过她们吃菜便罢，她们若有打破常规的悟性，无需多言，自己就能想明白，不再讲究这些个繁文缛节，若是没有，便是劝诫也无用，好比东叔。

　　季南声的左臂有伤，慧姑单给他煮的鲫鱼汤，他要么用勺子舀汤喝，要么用馒头蘸汤吃，鱼肉一口没动，周无咎还得帮着挑刺，把肉喂进他嘴里，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别人。

　　梁冰敬受承教，学他怜香惜玉，夹了一著菜放进慧姑的碗里。

　　“我十岁那年，刚被主子捡回家那会儿，也似你这般不知所措。你大可以敞开来吃，主子不拘小节，在羊骨关与小兵同食，被抢了看好的肉都没恼。”

　　梁冰在她耳畔小声嘀咕，她莞尔一笑。“主子这叫宽仁大度。”

　　春喜也想有人疼惜，不论是季南声还是慧姑，都让她羡慕不已。

　　没人给她夹菜喂食，她便自己动手。别人都在自在地吃，主子没道理把她单拎出来下罪，她就吃了，想吃什么便自己去夹。

　　俩木工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又或者是因为不知道主位上坐的是周无咎，无所顾忌，他俩只稍稍推拒两下便顺势而为坐到了桌子旁，见有人夹菜了，他们也拿着筷子往菜碗里伸，都不需要招呼。

　　要知道有些讲究的工匠，因为不想身上的灰泥污了东家的厅堂，都是盛了菜到院子里吃的。

　　他俩倒真可以说是不拘小节。

　　这一桌子的人上下同心，从外人眼里看来，可谓是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