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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萍之末(二十三) 挥金如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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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上好的料子,有浣花锦、散花锦、雪缎、妆花缎、花素绫……公子想要什么款式的衣裳,我们铺子也都能做得出来。”于掌柜介绍道。
季南声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喜欢的,认为太花哨张扬了。他瞅了瞅周无咎身上的窄袖素锦圆领衣和单肩黑皮护甲,觉得这才是男人该穿的衣裳。
“主子为我费心了,可我自知身份,不适合穿这样名贵的布料,请掌柜用青灰二色的麻布帮我做几件夹袄、棉袍即可。”
青色和灰色是下人的着装用色,周无咎待季南声体贴入微,可见没把他当下人,他却自轻自贱,于掌柜不知如何是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周无咎。
“这……可行?”
周无咎摸着怀里的玛瑙手串。它是随御赐的寿礼一块儿来的,前些天,周无咎随同梁冰去羊骨关大营的私库里拿东西典当以充盈军费,天冷了,该给军营的兄弟们添置冬衣和炭火了,见到这个小物件,想着季南声皮肤白皙,这样鲜亮的红色很衬他,便把它收进了怀里。
此时又想起那些寿礼之中,还有几匹如意纹织金云锦,名曰浮霞,质地柔滑,艳若红霞,浮有金光,做成件棉袍穿在季南声身上一定光彩夺目。
可惜此物是贡品,越地寒女把手织废了一年也只能产出这么几匹,专门给皇室宗亲嫁娶时裁制喜服用的,若是被人知道周无咎把它赏给一个贱奴,藐视王权的罪名就算是落实了。
皇帝把它当寿礼赐予周无咎,意在提醒他,年岁大了该成婚了,可若他真的娶妻,再生个小无咎出来,他只会更头疼。
周无咎也无此意,这千金难求的几匹布注定只能束之高阁,等着被虫蛀了。
见他沉思不语,梁柏斥责季南声道:“主子让你穿,你穿就是了,还顾忌着身份,装清高给谁看呢!”
季南声瞪视着他。
周无咎回过神来后,也瞪了他一眼。
“于掌柜,看得出来这些布料都是好料子。冬至将至,之后就是腊月,大可以穿得喜庆一些,你那可有红色的锦缎?纹案要素雅一些的,裁制件棉袍出来。我瞅着这匹雪缎还不错,用它做件披风搭在棉袍的外面,应该会好看。”
“有的有的。”于掌柜热情地道:“我们有朱红、嫣红、深红等色的锦缎,纹案有菱纹、棱纹、团花纹、团云纹、柿蒂纹、莲花并蒂纹等,都是暗纹——底色艳丽,纹案就得素净雅致。内穿圆领直袖棉袍,外搭缀雪狐绒的雪缎披风,恰似红梅裹雪,又暖和又好看。”
周无咎想象了一下季南声这样穿着走在雪地上的景象,满意地点点头。“朱红、嫣红、深红三色各制一件,款式变一变,再添上不同的绣样,要让人看得出来各有不同。”
“是是是!”于掌柜喜笑颜开,“还可以做交领袄子配雪缎褡护或大氅,镶狐毛领子、滚花边儿、缀缨子,总之一定让您满意。”
季南声心想难不成他要穿得像多花似的度过整个冬天?
“你喜欢素雅的,又说这匹雪缎好。”季南声郁闷地道:“用它裁制交领棉袍,外搭青色褡护,那才叫素雅。绣活价高,不要也罢,其它的更没必要有,做两件棉袍,我就能穿到春来天暖了。”
“说得也不无道理。”周无咎想了想说:“那就这样的再来两套吧。”
怎地还做越多了。
季南声急道:“你为何非得让我穿颜色艳丽的衣裳!”都忘了掩藏本性。
这样的他更为鲜活。
周无咎瞅着他,呼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浊气,然后笑了笑,心说皇帝御赐的珍宝奇玩在库房里堆积成山,于他个人总算也有了用处。
“就按我们刚才说的裁制五套出来,”周无咎对于掌柜道:“再来三双麂皮长靴,一顶狐皮暖帽。”
见他这样挥金如土的对季南声好,梁柏嫉妒得发狂。“给他做这么多,他穿得过来嘛!”
春喜心想欲拒还迎原来是这样用的,能得这么多好东西。
“他没有厚实的衣裳,你先赶工做两套送过来,其它的慢慢做。”周无咎从荷包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交给于掌柜,“这是定金。”
于掌柜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先谢过景老爷,我这就回去裁料,好让公子尽快穿上新衣裳。”
“恕不远送。”
做成笔大买卖,于掌柜一刻也不敢怠慢,迅速收拾好东西走了。
周无咎还要给东叔针灸。针灸能舒筋活络、活血散瘀,对内出血的患者大有助益。
施针讲究光亮,这天天阴,外头都阴沉沉的,房里只会更暗。
周无咎让梁冰准备好施针需要的东西,他想多找几盏油灯摆在房里,居然愣是找不到。
他在府里呆的时间少,对这里不熟悉,找不到也属正常,更何况这里才被陆霄带来的狗奴打砸过,里头的陈设坏的坏、烂的烂,很多东西都已经移位了。
见他到处翻翻找找,忙得焦头烂额,慧姑打发走了叫她去堂屋看热闹的春喜,帮他把油灯都找了出来,针灸需要的热水和布巾也是她去弄的。
周无咎施针时,她便与梁冰一人举着展油灯一左一右侍立一旁。看着周无咎手法娴熟,神情镇定,她不由地感叹将军英勇,竟还多才多艺。
梁冰闻言,与有荣焉。“我也会一些。”他突然对慧姑道。
慧姑即惊又羞,忙低下头去。
施针只到一半,半个时辰都过去了,东叔趴在床上都趴不住了,想换个姿势。
梁冰在军营里天天操练,耐力比一般人强,举着灯的手都有些酸了,想着慧姑一个小丫头,手上能有多少力气,怕她熬不住,又不好意思明说,便把她支出去烧炭盆,给果着上身的东叔暖一暖,借机歇歇手。
没成想这丫头做事利落,没过一会儿便把一盆烧得火红的炭端了过来,然后擦擦手又来当会喘气的灯托了,竟如此的实诚。
梁冰心想难不成她的手不会酸么,不禁越过主子的头顶,盯着她的手腕看了许久。
那腕子又细又白,看着比他的手指粗不了多少,像根还没长大的白萝卜,怎会如此有劲。
他的目光太专注,势必会被慧姑发现,慧姑往心里一过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想起之前的事,她虽然没有按照他的意思趁机偷个懒,但领了他这份情,也想回馈于他,便道:
“梁冰哥,我不累的。我从小干活到大,托灯而已,算不得什么。你若是累了,尽可以去休息,还有我在这呢。”
可惜话说得直白了些。梁冰一个大男人,怎能甘心被一个小丫头给比下去,他便是把手累废了,也得把灯稳稳地托着,不然以后哪还有脸见她。
“我自小练剑,每天不练足一个时辰不会歇息,我的剑比这油灯要重得多了,那时,我可从来没喊过累。”梁冰振振有词。
人家分明是在为他着想,他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跟她呛上了。
慧姑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周无咎同为男人,便明白得很。
梁冰一反常态地在一个姑娘面前积极地表现自己,除了对人家有意思,没别的可能了。
男人好面子,常常词不达意,做出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女儿家含蓄一些,虽然什么都没说,从她的举止神态也能看出一二,想必对他也是有情的。
他俩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在周无咎的头顶眉来眼去,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周无咎不愿见一对有情人因为一桩小事生出嫌隙,想要帮梁冰这个榆木脑袋一把,便道:“我可以作证,他练功确实很勤励,是个好小伙。”
没想到慧姑平时看起来聪明伶俐,在这方面也是个不开窍的。她辩解道:“这与练剑可不一样,总保持一个姿势,不累也会闷的嘛。”
这俩人还真是登对,正应了那句古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周无咎觉得有趣,决定臊一臊她。“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或许会觉得闷,可这会儿不是有你作伴嘛。”
慧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臊得都没脸见人了。
梁冰也满脸通红。“主子你太坏了,竟然拿我俩寻开心!”
“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周无咎笑道:“可我是。因为有你俩在,我施针这么老半天,都没觉得闷了。”
连东叔都被此刻愉悦的氛围所感染,背对着这边,用老迈而沙哑的声音道:“孟子有云:‘知好色,则慕少艾’,我老头子能享福咯。”
“梁冰孝顺,慧姑勤快,怕您老着凉,把炭火烧旺了端过来,瞧瞧这屋里头多暖和。”周无咎道:“您不是已经在享福了。”
“主子……”梁冰恼羞成怒了,“您再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我可就走了。”
周无咎打趣道:“我才说这么两句,你就跳脚。瞧瞧人家慧姑,多沉得住气!”
梁冰可没品出哪里有趣,只觉得面上无光,脸色由红转白。
慧姑见状,再不好意思说话,也想开口回护梁冰。“若不是为了东叔,我早就走了。主子啊,您嘴下留情吧!”
周无咎笑得更开心了。“你现在知道回护他,可知道他刚才跟我叫板也是在回护你。若非如此,你借他一百个胆子,看他还敢不敢。”
“真的?”
不知怎地,平日里威严的大将军竟变成这样,没个正形,拿他们开涮。慧姑不想被人觉得自己轻浮孟浪,却又忍不住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羞羞怯怯地睨着梁冰。梁冰回过味来,知道主子是在帮自己,不愿浪费他的苦心,便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二人的误会就算是解开了。
点破这层窗户纸,两人肆无忌惮地看着对方,眼神黏糊得都分不开了。
知道什么是美,少年便会思慕美丽的少女。景东想享受含饴弄孙之乐想得紧,周无咎不知是真没听出其中深意,还是装作没听出来,在那说说笑笑。
季南声的一只脚刚伸进屋内,又收了回去。他幽怨地瞥一眼周无咎,再望了望慧姑和梁冰两人,最后失落地离开了。
原以为慧姑对自己好,或许是对自己有意思,没成想人家只是单纯的可怜他罢了。
他居然也有自作多情的时候。
给东叔做完针灸,已至酉时。日暮西斜,慧姑该去准备晚膳了。
梁冰说她之前帮了自己,得还她这个人情,因而跟着一起去了厨房。
明明是想跟人家腻在一起,非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周无咎见没自己的事了,走出东正房,去找季南声,在堂屋门前往里瞅了瞅,又去西正房转了一圈,最后在西厢房里找到了他。
西厢房被毁得看不出原样,还没来得及收拾,满地狼藉,几乎没处下脚。
季南声站在床边,一手扶着硕果仅存的床柱,背对着门口。
周无咎一边踮着脚往里走,一边说要找木工打套结实的家什放在里面,然后从身后抱住了他。
“你在想什么?”
季南声想都没想,几乎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