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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萍之末(二十二) 大厦将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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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陆少爷真的没了?这也太邪乎了吧!”
“只是巧合罢了!”慧姑郑重地对春喜道:“在主子的面前,你可千万不要提起这个人。”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我还不至于这么傻。”春喜嘟囔着,“相好的前相好相思成疾撒手人寰,想一想都够膈应了。不过,说起来季相公可真配不上我们家主子。即使主子有龙阳之好,以他的身份,也该找个名门贵族的公子才是。依我看,他必定只是看季相公貌美,图一时新鲜而已。”
蒋婆子伤了手,没法挥刀动铲,东叔还在牢里关着,主子带着梁冰去衙门要人了,眼下没空找个新厨娘回来,做饭的事便落到了俩丫头身上。
春喜坐在灶台后的矮凳上烧火,火光把她瘦削的脸颊烧得绯红,倒显得有几分喜感和富态了。
锅里汩汩冒着热汽,过不了多久一碗煮成奶白色的鲫鱼汤就能出锅了,趁这个间隙,慧姑把葱姜切成了末。
“合着你的意思,主子是那种会见色起意的人?”她葱末姜末撒进锅里,用铲子搅了搅,葱姜的香味随之随热汽翻涌上来。她边把鲫鱼捞起,放入一个白瓷碗里,边道:“我们也是奴才,何必这样作践他呢!”
春喜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季南声。
季南声回到了西厢房,躺在床上昏睡。梁柏坐在床边,把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帮他降温,等布巾被额头捂热后,揭下来放进冷水里浸湿,再放回他的额头上。
来来回回已不知换了多少次布巾,他身上的高热终于慢慢地退了下来。梁柏的思绪也从对他的担忧中分离出来,落在他仿若笼着烟霞的脸庞上。
桃花妆曾在帝京的高门小姐中风靡一时,她们往脸上敷上一层□□,再在眼尾和两颊上淡淡地施上一点胭脂。她们费尽心力把自己妆点得好似那早春的桃花,一定想不到,一个男子轻轻巧巧地办到了,还有着她们可望而不可即的生动和自然。
梁柏抬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犹如在抚摸一片桃花的花瓣,那触感也似桃花般细腻柔嫩。
他一边贪婪地想再摸一把,一边颤抖着把手缩了回去,只因他想起了老道士的话。
安平县的知县老爷听闻景东和祝九是周将军家的奴才,吓破了胆。未等周无咎过去要人,他便自行跑去地牢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出来,再差自己的师爷用他的马车把他俩送回家。
待周无咎过来,他先说只是一场误会,已将人放出,然后跪到地上,痛哭流涕地认罪请罚,说自己识人不清受到蒙骗,枉为大燕官吏,请求周无咎革去他的官职,遣返回乡。
这样一来,周无咎反倒不好办了。为一个误会重罚朝廷命官,传出去,那些主张偃武修文的士大夫们必定会借题发挥,四处宣扬,说他偏私不公,仗着自己的功劳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届时谁还会想要弄清真相,所以最后只是让他自请罚俸一年而已。
梁冰静静地在旁边看着,心里憋着口气。“这个林知县,往常见他都是清明端肃的模样,想不到竟有这样一副嘴脸。”走出衙门的地界后,梁冰坐在马上对周无咎道:“他肯定与陆霄内外勾结,现在却把罪责推给陆霄,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何其阴险,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糊弄您,只罚俸禄太便宜他了。”
周无咎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只可惜自己驻守边疆,空有天命将军的美名,在朝中势单力孤,处境如履薄冰,一旦犯错,还要辛苦那人从中斡旋。
他欠万言心太多了,不想再劳烦他了。
来到城防大营门口,周无咎把梁冰遣回府,看看东叔是否回去了,自己进去找守备郭啸。
郭啸为人正直,不是那偷奸耍滑之辈,听说了昨晚的事,把东南北三门的营头及一同擅离职守的营兵召集起来严厉处罚,以整肃军纪。
周无咎过去时,这些人正在教场上挨军棍,郭啸在前头监督。
郭啸说他们有种干出夜扰百姓的事,就要有种担着,出声叫嚷就不是男人,不如回家种田,所以他们都咬紧了牙关不吭一声,教场上只能听到棍子打进肉里的声音。
那声音此起彼伏,一下接着一下连成一片,又沉又闷,叫人听了觉得自己的屁股都火辣辣的疼。
守卫脸色铁青地把周无咎领进去,向郭啸通报了一声,便夹着尾巴溜了。
“卢将军!”郭啸抱拳一揖,“早料到你会过来,我在此已等候多时了。书房里备了茶点,与我一同过去吧!”
郭啸身形清瘦,相貌在武将之中当得上清秀二字,年逾不惑,是周老将军的旧友,还是万言心的表亲,是周无咎的自己人。除了卢阕,周无咎的身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能言达肺腑的人。
他曾说那林知县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让周无咎提防着点,今日在县衙发生的事,正好印证了他的话。
周无咎不解有自己坐镇此地,为何还有人敢作奸犯科,郭啸一时想不起相应的学说,便以自己的儿子为例帮他解惑。
稚子不辨对错,与他一起在私塾里读书的是一帮偷鸡摸狗不学无术的混小子,他耳濡目染近墨者黑,也学会了打架逃学。纵然郭啸管教严苛,可鞭长莫及,效用只能维持在家里,长此以往,他还养成了阳奉阴违的毛病,更加难以管教。
郭啸对他越凶,他在外头玩得越疯,往同窗的书匣里放蛇,当众与夫子顶嘴,把夫子气个半死。
大燕官吏尸位素餐者众,朝廷上下贪腐成风,积重难返。林知县他们好比郭啸之子,上行下效,有样学样,对周无咎这个阻碍他们发财的大将军恐怕积怨已深,周无咎对他们越严苛越会适得其反。
正所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非革新人事整顿朝纲不能成,而这又需要一位治国明君。
周无咎端起杯中的龙井喝上一口,咂摸出满嘴的苦味。他道:“这倒是让我想起孟母三迁的典故,郭大哥该给侄儿另寻私塾了。”
儿子不学好,总有办法引导。国之不兴,朝堂风气不正,身为大燕官吏除了干着急又能做得了什么,难道投敌叛国不成?
两人畅聊至午时,郭啸招呼周无咎用午膳,来到饭桌上,郭啸拿来一壶好酒与周无咎对酌,两人又聊了许久,及至未时中,周无咎才离开。
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周无咎骑马走在大街上,见行人尽皆厚衣裹身,想起季南声连件夹袄都没有,遂选了家裁缝铺走进去,让掌柜捎上些上好的布料跟自己回府,给人量体选料。
掌柜把布料搬上牛车,盖上厚厚的罩布,以免沾上沙尘。
周无咎到前面引路,策转马头时,见黑熊似的秦炳昂扬着头站在对街的面摊边,正双眼灼灼地盯着他。秦炳见他看了过来,赶忙低下头去抱拳一拜,看上去倒也恭敬有礼。
可他在面摊边不坐下吃面,杵在那作甚?周无咎觉得奇怪,往他身周巡视一番,未发现有异,便骇首示意,然后策马离去。
“看清楚了吗?”周无咎走后,秦炳问身后被他挡着的男子道:“他才是真正的周谨!”
那人眉眼锋利,长相凶悍,一看就不简单,却作贩夫走卒的装扮。他点了点头代为回答,然后端起面前已泡胀的面,凶狠地吃了起来。
周无咎回到景府时,梁柏正在帮木匠修缮大门。见他回来,梁柏赶忙上前行礼牵马,眼神却躲躲闪闪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东叔回来了?”
“回来了。”梁柏低着头道:“衙门里的师爷请了县里最好的郎中给他瞧伤,此时吃了药在房里歇着呢。”
周无咎关切地问道:“伤得重吗?”
“他都一把年纪了,平地摔上一跤都有可能伤经动骨,更何况是挨上三十大板,能活着回来就该谢天谢地了。”梁柏怨念深重地回道:“把人打一顿,再请个郎中,这事就能算扯平了?”
周无咎便道:“我过去看看。”把裁缝铺的于掌柜给撂在了一边。
来到院子里,见把破损之物往外搬的慧姑和春喜给自己行礼,周无咎点点头。来到堂屋门口,看到季南声裹着狐皮大氅坐在门边,他怔了怔,却也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东叔的伤严重吗?郎中怎么说的?”
梁冰从堂屋搬来一张椅子给周无咎坐。周无咎坐在床边,仔细地端详着闭着眼睛趴在床上的东叔,胸中酸楚不已。
“郎中说只是皮肉之伤看起来严重,没有伤及肺腑。”
两人说话之际,东叔刚好醒了,周无咎便让他坐起来,亲自给他号脉,号完脉,再让梁冰把郎中开的药方拿过来给他瞧一瞧。
东叔的脉搏虚浮无力,脸色发青,有内俯出血之象,郎中开的药有止血功效,却避重就轻哄骗他们,必定是受了师爷的指使。
这帮子阳奉阴违的官吏,不能惩治他们,怎能叫人心中不憋闷。
“我没什么的,将养几天就好了,你无须为我担心。”东叔反过来安慰他道。
“我心里有数。”周无咎道:“你先休息一下,我让梁冰准备准备,等会儿过来给你施针。”
看过了东叔,周无咎才想起于掌柜,心想他不会走掉了吧。他急忙从东厢房出来,便听见春喜在堂屋里说话。
“这些料子都好好看,做成衣裳穿在身上,那人该好看成什么样啊。”
原来于掌柜已经进来了。
周无咎想象着季南声穿华衣美服的模样走进堂屋,正瞧见梁柏对春喜道:“能是给谁做衣裳?自然是给他,难道还是给你啊!”
梁柏语气不善,说着把于掌柜拉过去,往季南声那边推。
不知又是谁招惹了这活炮仗。
于掌柜让季南声脱掉狐氅量体,周无咎过去,帮他解开系带,然后拢起狐氅挽在了手臂上。
“于掌柜快着点,他风寒未愈,不能再着凉了。”周无咎叮嘱道。
他一过来,原本面向季南声站着的梁柏顿时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