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细作追夫火葬场》赍梦和文

21、青萍之末（二十一） 晚矣晚矣

　　周无咎扯起嘴角生硬地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在笑季南声软弱。他拍了拍季南声的脸，然后出去了。季南声闭上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春喜透过梁柏的肩头往外张望，没过一会儿便回来了。慧姑问她：“外头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老道士。”春喜拧着眉道。

　　“陆家的那个？”

　　春喜点点头，然后瞥一眼床上的季南声，“陆家为了要回季相公使出的手段，可谓是花样百出。”

　　“不管他们有多少花样，咱们将军都不会允的。”慧姑坐在脚踏上，兴致勃勃地道：“先前陆老爷跪在地上又是哭求又是威胁，将军不是已经说过不允么，那气势便是郦寇的十万铁骑在前也得被震慑住。”说着，再转过头来，眉开眼笑地对季南声道：“你之前昏迷了还不知道呢，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咱们主子可是威震天下的周谨周将军！”

　　“别说他，连我都还不敢相信呢！”春喜乐不可支地跑过来坐到了慧姑的旁边，“你掐我一下，快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慧姑从善如流地捏起她嫩生生的一边脸皮，“疼不疼、疼不疼？”

　　“哎呀，你下手轻点，疼死我了！”春喜嗔怒着拍开她的手，然后与她笑作一团。

　　“季相公可是咱们周将军的人，陆霄居然也敢抢也大胆了！”春喜笑得花枝乱颤。

　　季南声默默地听着看着，脸上露出一丝愁容。两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如此快活的景象，真叫人心生不忍。

　　两个敌对国家的人因缘际会，不管此时相处得有多融洽，最终都会分道扬镳。待他干掉周无咎，毁掉她们心目中的英雄，她们再见到他恐怕是要以命相搏了。

　　堂屋里，油灯摇曳。

　　周无咎坐在上首的雕花椅上，客气地道：“道长有话请讲。”

　　“周将军，”道士结无极手印一拜，“你的曾祖、祖父和父亲皆英年早逝，老道来此只想问你一句——将军，你可信命？”

　　“臭道士，你也一把年纪了会不会说话！”梁柏在门口，急赤白脸地道：“你这是在诅咒我们家将军吗？”

　　道士回头瞧了一眼，默然不语。梁柏愈加怒不可遏，快步冲过来，揪起老道的衣襟，扬手要揍他。

　　周无咎示意梁柏稍安勿躁，然后道：“道长，你此话怎讲？”

　　道士露出高深莫测地神情，仰天一叹。“半月前，老道夜观天象，见一颗流星拖着赤红的尾从夜空下划过，向西北方垂落，你们可知此异象预示战乱灾祸，乃大凶之兆。”他语气悲怆地道：“天下动荡，祸起西北，不出半年，必有战事。将军，我是想救你的命啊！”

　　听到战乱二字，周无咎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天象玄妙，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你说战乱将起，现下天下太平，若半年后仍海晏河清，你是不是该说皆是你今日之功？”梁柏冷冷地一哼，“你说是为了救我们家将军的命，我还说你是为了陆家的金子在此胡言乱语、危言耸听呢！”

　　“小儿胡沁！”道士大呵。

　　梁柏也气势汹汹地道：“你敢说你此行不是为了让我们家将军放季南声回陆家？”

　　周无咎的手松了开来。“天下之事岂是一人的命运能左右的！”他轻叹道。

　　“能左右天下的不是别人而是你，你是上天授命的将军啊。”老道一语三叹。

　　周无咎紧随其后，笑道：“我即有天命，人又如何能左右得了。”

　　“上天授命你拯救黎明百姓，安邦定国，而非耽溺私情。”老道掷地有声地道：“能不能保住性命，全看你今日如何抉择。”

　　“你叫我们家将军斩断私情，难不成是想让他跟你一块儿当道士？”梁柏嗔笑，“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就对了。”

　　“小儿轻狂，自有你后悔的时候，我不与你辨。”老道转向周无咎，郑重地道：“周将军，你可信我？”

　　周无咎道：“道长若是为了季南声而来，我意已决，你请回吧。”

　　“滚吧！找你的主子——陆老爷去。”梁柏跟着呵斥道。

　　道士双眼灼灼地瞪视着他，张口正要驳斥，外头忽而传入一声嘹亮的鸡鸣。道士一怔，然后一脸悲痛的道：“你今日虽是无心，却实实在在害了你家将军，也终将害死自己。”

　　“诅咒完我家将军，现在轮到我了？”梁柏骂道：“少跟我装神弄鬼，有本事直接把我打死，也算你一语成谶了。”

　　梁柏举剑攻去，道士迅速退守，边退边用相面学解释自己的批言，把梁柏形容成了一个自傲寡义之辈。梁柏羞愤难当，出剑招招狠辣，可就是伤不到他一分。

　　周无咎被道士出神入化的武学修为所震撼，站起了身来。“前辈的功夫如此了得，若能投身军营报效国家，大燕子民何惧郦寇。”他娓娓劝说着。

　　陆霄此时可顾不上国之安危，见周无咎身前空悬，奔过去跪在了他的脚边。“将军，求您救救我儿在……”

　　陆霄把先前托梁冰转达的话复述了一遍，周无咎虽然觉得他烦不胜烦，却也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若只是让季南声与陆筝见一面也不是不行，周无咎想着自己同去，陆霄必定不敢出尔反尔把人扣下，算是全了陆霄的舔犊之情，也不会显得他太过小气。

　　外头鸡鸣阵阵，此起彼落。周无咎正要开口应允，道士祭出掌风将梁柏震出屋外，随着砰地一声，道士望着东方血色的初阳，悲呼“晚矣，晚矣！”

　　“什么晚矣？”陆霄转过身去，逆着昏暗的曦光，望着道士飘忽的背影，耳边似听得瓷器碎裂的脆响，全身一颤，心里跟着轰然空了。

　　“道长，你什么意思？什么晚矣，什么晚矣……”陆霄颤颤巍巍地奔过去，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老道低下头来，用怜悯的眼神望着他。“你只需记住今日种种皆是你自作自受。”其声旷远，如山谷回音，听得陆霄茫然无措。

　　“什么自作自受！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说只消我把季南声找来。季南声就在此处，我马上便能把他带回府了……”陆霄慌慌张张地说道。

　　梁柏生生受了一掌，五脏六腑移位，疼痛难当。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剑尖指着老道士，斥道：“你还不明白吗？是这个臭道士在装神弄鬼，你们被他骗了！”

　　老道摇摇头，脚步坚决地迎着利剑走过去。他眼含悲悯，表情坦然，反倒让梁柏心生惧意。

　　梁柏握着剑的手颤抖了起来。

　　“道士，你不怕死吗？”

　　“你的剑太平庸，杀不死我！”老道意味深长地道。

　　梁柏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计耳光，脸火辣辣的疼。“少糊弄我。待我用此剑杀了你，大家便知道你是在装神弄鬼！”

　　隔着一条手臂长，梁柏一剑狠辣地刺过去，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剑一定能刺穿老道单薄的胸膛。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陆霄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救道士。他刚出得堂屋，顿觉脸侧有个东西倏地飞了过去，然后梁柏便握着剑踉踉跄跄地后退丈远。

　　“好深的内力！”秦炳暗自惊道。

　　周无咎来到屋外，呵道：“小柏收剑，切勿伤了前辈。”

　　“多谢将军抬爱，老道不过是一介布衣，当不起这声前辈。”道士苦笑着如一阵青烟般消失在原地，其声飘飘忽忽地在乌沉沉的天穹下盘绕。“终究是天命难违，老道狂悖了。将军好自为之吧！”

　　众人皆被此景所震慑，梁柏却如疯似癫，拿着剑胡乱劈砍，用粗哑的嗓音叫嚷着，“装神弄鬼，装神弄鬼！他一定还在这里，还在这里。你给我出来！”

　　回过神来后，梁冰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柔声劝解。

　　秦炳捡起地上的一串玛瑙串珠，定睛一看，见珠子一颗未少，心里惊涛骇涌。

　　他回过身去一瞥周无咎，然后缓缓走过去，用双手奉上那串珠子。“将军，这可是您的？”

　　“谢了！”周无咎拿起珠子收进怀里。

　　四处搜寻道士的踪迹无果，陆霄仰天长啸，“道长……道长，你走了，谁来救我儿啊！”

　　已过卯时，旭日被厚厚的乌云所遮盖，陆霄权当还是昨日。他想凭一己之力强行将季南声带走，被周无咎在西厢房门口截断了去路。他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周无咎无可奈何。

　　季南声听到周无咎的回话，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让慧姑扶他过去。

　　“将军……”季南声有气无力地唤道。

　　周无咎回过身来，眼带怜惜地望着他。

　　“将军，有您在，想必陆老爷不敢出尔反尔，我便同他回一趟陆府吧！”季南声幽幽地道。

　　周无咎听出他话外之意，暗自窃喜，想着他这是不想令自己为难，因而愈发心疼他了。“你放心，我同你一道去。”

　　“世间的所谓神迹，多是巧合所致。我虽惊羡于那位前辈的武艺，但我仍旧不信鬼神。”周无咎对陆霄道。慧姑拿来了他的狐皮大氅，他接过来后，披到了季南声的身上，并亲自帮他绑上了系带。

　　“外头凉。”周无咎喃喃地解释道。

　　陆霄见状，心中骇然。

　　亲眼见到这威名赫赫的周将军对季南声关怀备至，陆霄怎能让季南声再受风寒。待到他俩慢慢悠悠地穿过院子，来到门口，陆霄把自家供着炭火的马车让给二人，自己去骑马。

　　陆霄站在马下，管家跪在地上，等着驼他上马。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朝着这边赶来，陆霄若有所感，望向巷道的另一头，看到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

　　是谁呢？太远了，看不清。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他们不能再耽搁了。陆霄踩上管家的背，正要上马，那人策马狂奔，已来到了前头。

　　那人见到他，立刻从马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来到他的面前。“老爷……老爷，总算是找着您了。少爷他……少爷他……没了，您快回去看看他吧！”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磕磕巴巴地说着。陆霄闻言，喷出一口老血，然后直愣愣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