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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萍之末(二十) 将军疼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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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两兄弟把陆霄主仆与秦炳一并轰出了景府。
陆霄救儿心切,再顾不上卑贵贱,涕泗横流地在阶梯前跪下,求门神似的守在大门口的兄弟二人放他进去,与周将军再说两句。
见二人态度坚决,陆霄道:“你们不放我进去,代我把话传给将军也可。就说将军不舍得放季南声走,我不再强人所难,只求季南声跟我回府见犬子一面,看能否暂时保住他一条命,之后他是死是活与贵府再无瓜葛,我陆家……绝不再上门叨扰。”
这是陆霄在万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他相信周无咎一定会同意,毕竟这对于周无咎而言毫无损失。
梁柏道:“我就不信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真有这么离奇的事,一个人说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多一刻都留不得。若真应验了,我就信了这世上有阎罗鬼差。”
“事关人命岂是能当儿戏的呀,你也不知忌讳!”管家慌慌张张地道,唯恐得罪哪路神仙。
梁柏大剌剌地道:“我哪有儿戏,我这分明说的是事实。”脸上露出那青涩又张狂的笑,把管家气个半死。
“你们府上的也太欺负人了!”秦炳说着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状似要冲过去打一架,想起之前才输给这个少年郎,整个人便瞬间蔫吧了。
“遇到势弱的,你揍了他是他活该,遇着比你强的把你揍了,就叫仗势欺人对吧?”梁柏笑吟吟地问道。
秦炳被嘲得灰头土脸,不好意思再开口。
梁冰侧头欣慰一瞥梁柏,猝然一笑。他这弟弟嚣张惯了,偶尔心明眼亮一回,看人看事倒也透彻明白。
“陆老爷,”梁冰客客气气地道:“贵公子的情况未必如你所想的那么糟,你也别在这里跪着了,天气寒凉,早上尤甚,快回去歇息吧!”
陆霄算是明白了,这一府上下没一个是相信世上有鬼神的,所以即使自己说破天去也没用,除非陆筝真死一个给他们瞧瞧。他这一晚上又是哭又是求,八辈子的耐心都耗在了这里,可是人家压根不信,他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些气再化成一股劲儿,好似不让他们相信自己他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又一想,陆筝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啊,他怎么能由着他去死呢。
“早……早上?”
陆霄四处望望,夜色依旧浓稠得好似化不开,街道依然静悄悄,但一些手脚勤快的妇人已走进厨房为过早忙开了,依稀可以听得到烧火刷锅的声响。要不了两刻钟,天保准就要亮了,现在可不就是早上了么?
“小哥,小哥……”陆霄毅然决然地低下头去,在冰凉的地板上磕了个响头,“你尽管不信,但请你看在我为父不易的份上进去通传一声,可好?”
“这……”梁冰沉吟着垂下眼帘。
梁柏知道他这是心软了。他这大哥看似冷情冷性,少言寡语,实则最为和善,内里软得与那水做的姑娘相比也不遑多让,一个不注意便会被人占了便宜去,总叫他这个当弟弟的不放心。
梁柏无奈地轻叹一声,然后冲仍苦苦哀求的陆霄斥道:“少说这些个没用的,若今日境遇倒置,你也会同我们一样。”梁柏道:“几个月前你把季南声打得只剩一口气吊着,丢进柴房里等死,可有一丝怜悯?你自己毫无怜悯之心,哪来的脸让别人怜悯你。”
“他这不是没死么?”陆霄辩解道:“我还是留他一命了呀!”
“那是他自个运气好,与你何干!”梁柏怒道。
“怎能说与我无关?那时,我就算要立刻了结他又有何难?”陆霄叹气道:“留他一命倒留成个祸害,若他死了,哪还有后来这些事,终究是我太过心慈了。”
“你心慈?你没立即把他打死只是怕弄脏了自己的手,就这样还敢说自己心慈,也不怕打脸。”梁柏讥讽道。
这一老一少一个悭吝一个嚣张,没一个是好惹的,两个人一对上就像针尖对麦芒,吵了个不可开交。两边的人见势不对,纷纷进行劝阻,大家东一句西一嘴,各说各有理,没把那两人劝下来,反倒让这一隅变得更加的吵闹。
忽而,空旷的大街上狂风大作,风卷起漫天尘沙朝这边扑过来,好似含着冰刀雪刃,冷得他们直打哆嗦,又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声音这才被压下去。
待到他们完全安静下来,在这院角街边只能听得到呼呼的风声时,于那飞扬的尘沙中骤然出现一个飘飘忽忽的影子。
影子慢慢靠近,现出真容,只见他布履灰袍,长袖摇曳,怀抱一柄白马尾拂尘,一头灰发用子午簪挽成混元髻,置身于风沙中似在花红柳绿的庭院里闲逛,好不悠哉,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他其实是个人。
梁柏心想哪来的古怪道士,刚要宣诸于口,陆霄腾地站起来,转而跑到对方的脚边跪下了。
“道长、道长,您来得正好,我已黔驴技穷,求您救救筝儿,让他们把季南声还归我家。”陆霄哽咽地道。
“我来,正是为了此事。”道士对陆霄点了点头以示安抚,然后徐徐走到阶梯前,向梁家兄弟抱拳一拜,“两位小友,可否贫道进去与周将军说两句啊?”
梁柏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他。“你与陆家是一伙的,我怎么可能让你进去!”
梁冰客客气气地回以一拜,同样拒绝了他。
他一甩拂尘,无奈地道:“那贫道只能得罪了。”
梁柏的功夫比曾做过抚镇司总旗的秦炳高,梁冰是他哥,造诣说不定比他还要高深,两位高手在前,这道士居然想以一挑二,秦炳用讶异的目光望着他。
梁柏哂笑,“要打便打。你自己找死,谁还会拦着你不成!”
老道也一笑,却给人高深莫测之感。“只恐怕你不拦着我找死,也拦不住我进去。”
世间功夫唯快不破,有传言说,快到一定程度身形化虚成影,神鬼莫测,唯有同级的高手能捕捉一二,甚至能呼风唤雨。
梁柏拿眼再瞧瞧了这老道,颇为不愤地道:“莫要见我年少就瞧我不起,拦不拦得住,只有打过才知道。”
这老道身无二两肉,瘦得可以当竹篙使,连个练家子的模样都没有,遑论是世外高人,倒像个靠坑蒙拐骗游历四方还过得朝不保夕的老混子。
梁柏唯恐自己看走了眼,老道或许真有两下子,早早地拔出了剑做应战的准备。
众人听得锵的一声,再见一柄银光宝剑出鞘,似划开天幕照亮九州的闪电,皆心道这老道怕是凶多吉少。
老道脸上露出一抹谑笑,不慌不忙地踏上阶梯,大家个个手握成拳,为老道提心吊胆,在梁柏横剑刺出时,他们整颗心一缩,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眼前一晃,那老道居然凭空消失了。
“道长……道长啊,你到哪去了呀……”陆霄用哭腔呼喊着,四处寻着,满心以为老道不敌梁柏被一剑刺穿,连尸身都不见了。
梁柏却阴沉着脸,反身朝里面奔去。
“休走!”梁柏大喊,提着剑迅疾地刺去,竟再次落空。他的一双牛眼能捕捉到老道一星半点的影子,几次挥刺,始终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这老道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功夫竟出神入化到了此种地步,梁柏丧气地想也许连周无咎或者自己的师傅来了都不是他的对手。
眼看即将穿过后院,梁柏急了,猛蹿过去,堵在西正房的门口举剑乱挥,心想即便伤不到这老道,他也休想进去。
“你忍一忍,再有几针就缝好了。”周无咎温声说道。
季南声被他用针扎醒了。用于缝合伤口的曲针穿着桑白皮线,在手臂的伤口深处缝一层,再在外皮缝一层。缝针时,周无咎往上面倒了半瓶麻药,其效如无,季南声疼如钻心,流了满头满脸的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即使疼成这样,他也不叫唤,紧咬牙关,把牙齿咬碎了都只闷哼几声,周无咎怕他咬到舌头,让春喜拿了条干净的帕子塞进他嘴里。
他咬着帕子,因太过用力把嘴唇蹭破,流出来的血都把帕子染红了。
又一针下去,他粗重的喘息着,旁人看着都疼,春喜背过身去流眼泪,被委以照灯重任的慧姑,人再稳重,手也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周无咎从战场厮杀中学会的一门医者技艺,本来已练至炉火纯青可开铺子赚钱的地步,遇上他,令他生怕自己没学到家。
他不时往季南声脸上瞟一眼,一边欣赏着,一边心疼着,安慰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最后一针了。”周无咎道。
季南声都听麻了,感觉这就像引路的人说“没多远了,再走一段就到了”一样虚无缥缈。
待到周无咎拔针剪线,往伤口上敷药,都用白布包扎好了,他还没回过神来。
他定定地望着周无咎,等着他再拿细细的针往自己的肉上扎,他却伏下身来,扯掉了他嘴里的帕子。
“疼傻了吗?”周无咎推了一下他的下巴,把他傻张着的嘴合上,然后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不疼了,不会再让你疼了。”
不知怎地,疼得要死的时候都没有泪流出来,还以为能成为刮骨疗伤的关羽第二,只是听他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季南声的鼻头发酸,眼里竟涌出泪花瞬间朦胧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