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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萍之末(十九) 将军不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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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无咎在季南声身上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绑着布带的左臂上。
“伤的倒不重,”周无咎解开布带来瞧了瞧后,重重地松了口气,然后对一脸忧色的慧姑道:“我先帮他止血,你去拿药箱过来,再去烧点热水供他擦身。”
“春喜已经在烧热水了,我去拿药箱。”慧姑向来伶俐,做事又利落,说着转身去拿药箱了。
周无咎对她很满意,梁冰也特意瞄了她一眼。
梁柏进来后,见到床上被血糊了一身的人内里惊涛骇浪,完全无法平静。
“是谁干的?”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问道。
“伤得不重,只是失血过多,加上着了风寒,这才昏迷不醒。”周无咎坐在床上,在帮季南声脱衣。
梁柏与他对视一眼,想起来季南声现在是属于他的,内心愈发波涛汹涌。
“伤得不重就不是伤了?”梁柏似是在质问周无咎。季南声是他的人,梁柏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态度,难道他不心疼、不生气吗?
反正他是要气死了。他不能对周无咎撒气,因为周无咎是他最敬重的人,且季南声属于他,他想怎样对他还不都由着他,便去找胆敢伤季南声的家伙算账。
他不等周无咎回答,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西正房。
“季南声应是早就回府了,害我们寻了这么久。您瞧着吧,要把季南声带回去还有得折腾呢。”
秦炳正扶着陆霄进堂屋,梁柏这一出去刚好与他打了个照面。一见他的脸,梁柏马上拔出短剑指着他道:“是你伤的季南声?”
“我伤他?我连他的一片影子都没摸着,怎么伤他?”秦炳凛凛然地反问,然后恍然大悟地一哼,“我的一个兄弟被人杀死了,他若是受了伤,那么人应当就是他杀的。”
梁柏此时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想与人打一架,打个昏天黑地,这样憋在他胸口的一口气也许就能吐出来了。
“狡辩,你在狡辩!”梁柏说着,举剑上前。
锋利的剑尖逼至喉咙,感受到死亡迫近,秦炳浑身战栗,彻骨的冷意从脚底板涌上来,连汗毛都全部竖了起来。他完全来不及拔出刀,连着刀鞘一挡,然后借力向后飞掠,跨过门槛,离开了堂屋。
“秦炳……”陆霄需要秦炳,他的身边就一个管家,秦炳若在或许能帮上忙,可他的时间不多了,想管也管不了。“走走走,我们进去看看。”陆霄招呼管家扶他进去。
进去以后,他先见到一件扔在床前地上的被血浸透的短衫,然后看见一截被血染红的手臂,再是一条手指长的伤口。
伤口两边的皮肤往外翻,其深可见骨。周无咎皱着眉头接过春喜递过来的沾了热水的巾帕,在伤口的周围小心地擦拭。擦拭几次,那里便现出皮肤本来的颜色,如此一来,那条形似蜈蚣的伤口便被衬得愈发的狰狞。
“不会留疤吧?”慧姑托着药箱在周无咎耳边小声地嘀咕,声音里充满了遗憾。
周无咎心里也在想,这样一条白玉般的手臂,若是留了疤可就不如原先好看了。
屋内油灯幽暗。
陆霄上前,瞅了瞅躺在里头的季南声,见他的脸色淡得好似一缕白烟,像是随时会烟消云散,不禁担忧了起来。“他怎么样了,还没死吧?”
他只关心这个,季南声若是死了,他家筝儿也就没救了,然而季南声也是人,怎能被轻贱成这样。
周无咎其实也想找伤季南声的人算账,只不过他不认为是秦炳,秦炳只是个是打手,陆家才是罪魁祸首。
“你也瞧见了,他如今伤成这样,是没法去你陆家了。”周无咎用商量的语气说着不容置喙的话。
陆霄道:“只要没死就不打紧。我马上派人请最好的大夫过来给他医治,绝不让他有一点闪失。”
只要没死就不打紧么,万一若是残了瘫了呢,也无关紧要吗?大抵只要保住季南声一条命能救得了陆筝就够了。
周无咎相信陆霄眼前一定不会让季南声有闪失,但他若是回了陆家,陆霄指不定会如何折磨他,以后就难说了。
周无咎怎能把季南声交给这种人。“陆老爷,你吃斋念佛没到点子上啊!”
心里无善念,吃再多斋菜、念再少句佛经又有何用。周无咎心里头含着股怒气,暗暗地想陆筝就算是死了也是陆霄这个当爹的作的,与他人何干,他凭什么把季南声还给他们。
他一边忿忿然地说着,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包住季南声手臂上的伤口,然后转过身来对陆霄道:“我不相信命理之说,不相信一个要死的人是一个不懂医术的常人能救活的,会同意与你一起寻他,完全是看在你为父不易的份上。然季南声也是有父之人,他父亲含冤而终,家里头死得就剩他一个,他身上也承载着一位父亲、一个家的寄望。”
“我还说过我没有把南声当奴,他若是愿意同你回去,我不会阻止。可他现在是这幅模样,且不说他无法做决定,就算他同意回去……”周无咎摇摇头说:“我也不允。”
“将军……将军,您可不能在这时候跟我说气话啊!”陆霄又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他膝行到周无咎身前,在他脚边重重地磕了个头,“您为何会改变心意,是因为我之前说的话么?我是见天快亮了,太过心急才会口不择言的呀!您大人有大量切莫跟我一般见识,若您……您想罚我,怎么罚都行,只要您开口。求您看在我儿年纪尚轻从未作奸犯科的份上救他一命,求您了将军……”
陆霄嚎啕大哭,一番呈情可以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俩丫头不忍再视,纷纷侧过头去,望向周无咎似有话想说,最后都无奈地垂下头去。
她俩是姑娘家,心肠自然软一些。可这陆老爷再可怜,能比过季南声么?
一女不侍二夫这种话深植她们心中,她们恪守礼教,同时也更清楚其中的厉害。
季南声曾为小倌,被陆筝买走再被卖掉,为此遭受过多少苦楚和冷眼,已经够惨了,若是又回陆家,不知人们还会拿多恶毒的话戳他的脊梁骨。
他不也是个人么?怎能被当作个死物送来还去。
不管是出于单纯的同情,还是由他联想到自己,她俩都打心眼里不希望周无咎把季南声还回去。
周无咎也转过了头去,却是为了眼不见为净。他望着床上的季南声,眼神里满是疼惜,嘴里冷厉地道:“梁冰送客!”
“将军……周将军,不可啊!”陆霄哭号着抱住周无咎的腿。
原本勾着背候在一旁的陆管家闻言,膝盖一软,然后整个人跟脆黄瓜似的折成两段。“周、周、周将军?”他舌头打结,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羊骨关还有哪位周将军,不就是那天命将军周无咎。
慧姑和春喜听闻自家主子不是无名无姓的江湖侠客,而是一位将军,当时已惊得瞪圆了眼珠子,这会子知道他不仅是位将军,还是那周无咎周将军,也都腿脚不听使唤地滑到了地上。
“周将军!”俩丫头敬而重之的磕了个头。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西正房里的人跪了一地。周无咎怨怨地一扫陆霄,脆声道:“梁冰!”
梁冰心领神会,过来拉陆霄。管家原本还想帮自家主子说两句,一对上周无咎的脸,瞬间变成了哑巴。
“周将军……周将军,说句胆大妄为的话,若是被天下人知道您为了个小倌罔顾人命会如何,您不能如此啊……”
陆霄为了救他儿子简直是丧心病狂了,竟然敢威胁周无咎。梁冰为了他敬重的大将军,免不得要呵斥他。
“可我说的是实话呀!”陆霄叫嚷着。
周无咎抬起他抱着的腿,往他肩上一踹,“陆大使,还请你慎言,莫非小倌就不是人了!”
陆霄被他这股气势给喝住了,梁冰与俩丫头则觉得十分解气。
“老爷!”管家终于回魂,爬过去扶陆霄。陆霄满脸悲怆与愕然,那模样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管家见之忧心,胆子跟着大了起来。
“周、周将军……”他磕磕巴巴地道:“您不顾及同僚的情谊,也请您想想外头那位小哥,若不是他把我家少爷打了,我家少爷怎会一病不起。用他换季南声,一人换一人,这不是很合理么?”
“合理么?”梁冰冷嗤一声,“我们曾去过一品酒楼接季相公,在那里,我家将军还就此事特地问过一品酒楼的掌柜。那掌柜说你家少爷那时是与他友人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地走出酒楼的,看上去好得很,有许多人看到了,都可以为我弟弟作证。后来他病了,天知道他生的是什么病,一会说是相思成疾,一会又说是被打的,为了要回季南声,你们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诬赖我弟弟。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能扯皮耍无赖的地方么?”
“可……可他是撞到了脑壳呀!”管家辩解道:“据说把脑壳撞坏的人,一时不会有事,只是会头脑发昏、呕吐、不思茶饭,后来每况愈下,过不了多久人就没了。”
管家说完,回想起那日,陆筝从酒楼回到家,被他爹拿着藤条追得满府院跑的情形,那吱哇乱叫的模样形似生龙活虎的狗子,哪有一点病人的样子,后来自己在他的病榻旁提过一嘴,谁都没当回事,全以为他是装的。
而今管家再次提起,陆霄深以为然,然后借此与周无咎据理力争。
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他在耍无赖,谁会惯着他。
“若真是磕坏了脑壳,季南声顶什么用,你们随便找个大夫不都比他强?”周无咎道,然后决绝地让梁冰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