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细作追夫火葬场》赍梦和文

1、青萍之末（一） 刁奴欺主

　　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羊骨关，坐落在西北边陲的崇山峻岭之中，夹在两座大山之间，重石砌成的巍峨护城墙横亘其上，阻断连通南北之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大燕朝最重要的关隘。

　　从羊骨关往北走是郦朝的疆土，那里地势平坦，可惜沙石遍地，草木难生，满目荒凉。
　　但这并非是郦朝的全貌。
　　纵使这个曾经无比辉煌的李氏王朝，被从属小国抢走大好河山，龟缩一隅，大半的土地还被黄沙和冰雪覆盖，但沙和雪终究没能将其完全掩埋。

　　它仍有金石铁矿可炼制刀枪剑戟，有草场驯养战马，有粮食财帛供养精兵强将，与民丰富饶的中原大燕对峙百年。

　　百年来，郦朝从未放弃收复失地，重振雄风。光复的号角震天动地，震碎几代大燕天子一统天下的美梦，在午夜惊出一身冷汗，令边关的百姓不得安生。

　　而代表大燕镇守羊骨关的周家军，与李氏昭然若揭的野心一样强韧，将郦朝的虎狼之师拦于关外，不曾踏入大燕的领土一步。

　　或许是周家军过于悍勇，把郦朝打怕了；又或者是多年征战，他们终于无以为继，需要休养生息。他们已有十余年未曾犯境，也让大燕皇室过了几天消停的日子。

　　不过……

　　最后那次入侵，郦朝大火一把大火，在羊骨关连烧三日，火势其凶猛，仿佛要一路烧到大燕的都城——帝京去，彻底颠覆两国的境遇，被烧毁的山林绵延数百里。

　　一把火烧得青山变秃岭，到如今都还没能完全恢复生机，时常黄沙漫天，飞沙走石，一眼看去与关外一般贫瘠。

　　距离羊骨关最近的安平县，损毁最为严重，不复往日纵横阡陌、车水马龙的荣光，有十万大军往来通商，商户不绝，倒也还算热闹。

　　——

　　县里新开了一家酒楼，做的卤牛肉堪称一绝。若说有多好，十里八乡就那么几家卖卤肉的，只要做得比那几家稍微好些，便也趋之若鹜，令一众留恋繁华的公子兵爷和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口角流涎，生意那叫一个红火。

　　这天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处暑过后，空气干燥得不参一点水分，裹着尘沙的风好似刀子般刮在人脸上，若非必要没人愿意外出，因而街上行人寥寥，且都匆匆来去。

　　实在是出来一趟不容易，酒楼里有肉吃、有酒喝、还能听曲取乐，这般逍遥快活，干嘛要走。能捱一时是一时，等到日头暗淡些再走不迟，吃完上顿吃下顿也不是不行，反正打开门来做生意，店家总不至于赶他们走。

　　客人们都抱着这样的心思，于是，已过饭点的一品酒楼依然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一架灰尘扑扑的马车悠悠地赶来，在门口停下，没过多时，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拎起袍摆，闲庭信步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只见他布衣荆簪，作书生的打扮，唇红肤白，一双桃花眼往堂内随意一瞟，便勾得人千回百转。那姿容便是在花团锦簇的帝京恐怕都难得一遇，落到这穷山恶水中，便让人顿觉也生机勃勃、姹紫嫣红了起来。

　　堂内不论男女老少，争先恐后地发出惊叹，然后开始交头接耳。

　　却也掺间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他呀！我识得……”

　　还有一老一小跟在其后。老的应至不惑之年，其貌不扬。那小的穿一身藏蓝色窄袖劲装，长得是又黑又瘦，手提三尺短剑，作江湖侠士装扮，只是那小身板，比之闺阁小姐还要薄上几分，那剑又短，大约只是拿来充门面的，谁都不会高看他一眼。

　　他拍一把碎银到台面上，“掌柜的，还有空置的桌椅么？”

　　出手倒是豪气。

　　但看他们三人，怎么看怎么像空有一副好皮囊可惜家道中落的穷秀才与他那花不到二两银子请的管家和仆人。如此做派，倒惹得掌柜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

　　管他们是谁，有钱不赚王八蛋。

　　“您看看这大堂，哪里还有空置的桌子。如若不嫌弃，我着人去调一调，看能否空出三张椅子来。”掌柜拿起银子，腆着脸谄笑，便要招跑堂的过来。

　　“那不是要跟别人同桌，这怎么成！”那少年却是个疾言厉色的，青涩的面庞上牛眼一瞪，那气势还挺唬人，把头发花白的掌柜吓得，扬起一半的手臂倏地缩了回去。

　　“楼上呢？银子不成问题，雅间总有吧？”少年咄咄逼人的道。

　　“哪、哪还有啊，关里的一位兵爷做寿，把雅间全包了，从中午吃到现在都还没下来呢。”掌柜哆哆嗦嗦地说道。说起这个，客人们吃完不走，让到手的银子又要还回去，他的心就疼得滴血。

　　少年抬头往楼上一望，先前没注意，此时听到上面传来的靡靡歌乐和推杯换盏的笑闹声，神情一凛。

　　“不知哪位参军这么大的排场，竟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种话可说不得啊。”掌柜赶忙阻止，脸色煞白地抬头看了看，见上面热闹依旧，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可是周将军麾下的兵爷。周家军镇守羊骨关，阻挡郦朝铁骑于关外，使大燕国泰民安，功绩卓绝。再说了，周家军军纪严明，他们都是给足了银两的，用饭的时间稍微长点也情有可原……不是么？只是让三位白跑一趟，多有见谅，下次请早，我把最舒适的雅间留给您们。”

　　掌柜想要息事宁人，少年不以为然地一哼。“他们若是还记得自己是周家军，就该吃完了滚回关里操练，而不是在这里耽于享乐。”

　　兵爷的事岂是他一个小孩能议论的？

　　“这、这、这……”

　　掌柜正不知如何应答，青衣公子施施然地上前，劝道：“我只是想吃二两牛肉，打包走也是一样的，切勿惹事。”他看着也才刚及弱冠，说话不疾不徐，声量不高不低，被变声期的少年粗哑的嗓音一衬，清雅好听得好似一把春风浸到骨子里。

　　这人不仅长得好看，声音还如此悦耳动听，叫人愈发的喜欢了。

　　掌柜霎时眉开眼笑。“承蒙公子看得起，我多送二两牛肉聊表歉意，望公子以后常来。”

　　“闹着要来这里的是你，现在又来做这好人，你做给谁看呐！”少年斜眼一瞪，愤然地想不知又在勾引谁。

　　直把“主子”说得面露窘迫，垂下了头去。

　　刁奴欺主的例子古来有之，亲眼遇见倒也新鲜，因而吸引来了许多探究的目光。

　　估摸着掌柜是可怜这“境遇凄惨”的书生，帮他说了好些好话。不过也对，遇到这样一个清癯儒雅的美人，恐怕没谁能做到无动于衷。

　　但得除那少年在外。

　　别人越是护着“他家”公子，他越是怒火中烧。掌柜一番话，把他说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握剑的手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恶仆伤人的好戏，一直垂手而立不声不响的中年人呵道:“小柏，你是想被谴回老家吗？”

　　“东叔……”梁柏哀怨地一唤，像是气不过，但还是偃旗息鼓了。

　　“请掌柜叫人快些切两斤牛肉来，我们这就离开。”东叔泰然自若地拱手一揖，倒是气度不凡。

　　掌柜扬袖擦汗，庸庸常常地还以一揖，“马上、马上。”

　　“老钟，两斤二两牛肉打包。”掌柜高声唤道。

　　老钟接话，“稍等片刻！”

　　内厨横刀剁肉的声响不绝，也不知是给谁的，眼下，“主仆”三人便只能在柜台边等着。

　　梁柏年少，耐不住性子东张西望，还时不时扫身旁的青衣公子一眼。

　　这酒楼才做起来，掌柜不敢怠慢客人，又不敢再招惹二位，便与东叔天南地北的攀扯。

　　众所周知，南燕北郦，两国鼎足而立，在他嘴里郦朝的金戈铁马竟成了纸糊的，李氏皇室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天下已然是大燕的，完全忘了他们每次进犯，大燕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都道羊骨关埋羊骨，哪里可见羊骨。关外的垒垒白骨，是李氏百足不僵的权欲野心，关内坟茔满山，埋的可是大燕将士的铮铮铁骨和周家的几代忠魂。

　　掌柜终究没有作出惊人之语。他不过是变着法子的称赞周家军骁勇善战，是让大燕屹立不倒的支柱，是让黎民百姓免受战乱之苦的英雄，地位超然。

　　言语间对周家军充满崇敬和感激之情，大燕的子民应当也都是如此。

　　大约是趋于好奇，他拐着弯的打听三人的身份。“敢问尊驾，我该如何称呼您呢……哦，那这两位是您的？”

　　东叔敷衍地应和着，嘴巴密不透风，眼角也常往那公子身上瞟。

　　那公子站在他与梁柏的中间，夹在两道目光中噤若寒蝉，一动不敢动。

　　据说，他们也是外地人，在此地做点小生意。县里的居民几乎都葬身于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本地人很少，后来者不是守军的家眷，便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和小贩。
　　这说法倒是可信。

　　可这个着灰布麻衣的中年人还说，他才是主子，身旁的公子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无依无靠，投奔于他。
　　这样说其实也没什么。

　　那位公子装扮朴素，不像富贵之人，说他是秀才还是他的长相和气质超凡脱俗的原因居多。大燕的读书人不知凡几，屡试不中者比比皆是，他们没有功名傍身，又没有一技之长，若再没个好家世，不去投军，还不是只得去街边卖烧饼，县里吕家的小哥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说他是秀才还是抬举了他。

　　可也正因为他有这潘安之貌又气质儒雅，让人不知不觉对他有更高的期许，总觉得他不应该只是这样，他应该有个更为光明的前程，至少不该客居他处，过得战战兢兢。

　　不过，他被仆人当众羞辱，被当贼般提防，倒是能说得通了。

　　掌柜嘘唏不已，悄悄地叹了声气。东叔敏锐的发现了，用疑惑的目光看过来，掌柜不知如何解释便讪笑着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