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青萍之末(十八) 将军私心 ...
-
陆霄是个精瘦的小老头,平日里精粮吃着、参汤喝着、奴仆们伺候着,病痛不找他,连皱纹都绕道走,看上去也就五十岁出头。
他是富甲一方的商贾,背靠周家军,还有官身,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生得意,可他的骨子里仍是那个在凄风苦雨中漂泊四方的流民,做人精明,对人悭吝,乃至于苛刻。
他是陆家的赘婿,在陆筝出生前,夫人为他生了四位千金,为求一子,夫人曾为他娶过一房妾室。
那妾室进门不久便腹中有孕,他大喜过望,日夜祈求神明赐他一个男丁。苦等十月,终于等到妾室临盆,他在产房外焦急等待,听到娃儿呱呱坠地,马上着稳婆抱过来一观,观襁褓中的稚子仍不是个带把的,便发誓再不纳妾。
只因妾室于他无助,吃他的喝他的,花销颇多,娶她惟愿她为自己诞下个麟儿竟还让他失望,他不做这赔本的买卖。
陆筝是他与神佛起誓,千盼万盼盼得的宝贝。陆夫人生他时年近四十,因高龄产子差点没命,此后身体亏损无法再生育。陆霄自知今生只此一子,把他当眼珠子般小心呵护。可他却是摊扶不上墙的烂泥,无所作为也就罢了,自甘堕落与人分桃陆霄也忍了,居然还害上心病,竟要陆霄白发人送黑发人。
为着这个儿子,陆霄铁铸的身体终被锈蚀,现出了老态。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周无咎将季南声还归他家,说的话与管家在景府门前所述大差不离,并再三保证绝不会亏待季南声,还极其诚恳地说诬陷景东一事,他愿以命相抵。
周无咎怎么可能会同意,季南声已经是他的人了。
“占卜算卦之术怎可相信。”周无咎冷冷地道。
“你自不信,可我信之无疑。”陆霄扑倒在他脚边,泣不成声,“筝儿……是我苦求诸天神佛得来的呀。他三岁那年,一上门乞食的和尚见之说有早亡之相,见我又说‘命中无子,便是得子,也是一场空欢喜,因我有违天意,还恐招劫难’,劝我多行善举,为他为己积福。我吃斋念佛十余年,如今托钵者弃我不顾,惟秉拂道人予我一线生机,我必须抓住……将军,哪怕您现在就把我的命拿去,我也必须抓住啊。”
陆霄情真意切,周无咎无法不动容,脸上的怒意消了些。“尽管如此,可那季南声是你自己打个半死卖给我……我府的。”
“您若是担心他受委屈,我陆家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敲锣打鼓迎他做我筝儿的正妻可好?”陆霄言之凿凿地道。
“不行!”周无咎当即回道。
回完又想,自己凭什么帮季南声做决定?以他的身份,能风风光光地嫁进陆家,得个正妻的名位,享一世荣华,他或许……或许会愿意呢?
想到这里,周无咎跟吃了个半生的青梅似的酸到心里去了。
那边厢,陆霄被一口回绝后,马上又琢磨出了另一套说辞。
“将军,我不懂您为何还是不愿。您放眼天下,为父者哪个不望子成龙,有哪个愿意见子早亡,此乃人生至痛……十二年前羊骨关大火,我听闻那时深陷火海的本来是您,是周老将军以己身相替才让您得以逃生。周老将军功勋至伟,我自是无可比拟,唯此一样替子焚身,我亦能。我只恨筝儿是个不争气的,他但凡有您一分的好,我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陆霄又伏到了地上,“请将军垂怜!”
随着他悲怆的喟叹落下,周无咎的眼前浮现出熊熊火光,耳畔似有父亲在焦急地呼喊。
“无咎,咱们周家以后就剩你一个了,必要肩负起镇北候的使命!”时至今日,他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那大力一推时掌心的温热。
他理解陆霄对陆筝的期望与这份舔犊之情,一直以来,他克己奉公为的即是完成先父的遗愿。
“陆老爷,我是不信命理之说的,不过……”周无咎闭上灼热的眼眸,轻叹一声,“我从未把季南声当奴,要不要回你陆家,你让他自己决定吧!”
城防营驻守东门和北门的营头及手下营兵擅离职守,罪证确凿,但安平县是紧挨羊骨关的第二道防线,城门不能无人守卫,周无咎令他们即刻回去,等候城防营守备发落。
衙门捕快及班头秦炳滥用职权擅闯民宅,致使民心不安,亦无可辩驳,然军政分离,周无咎不好插手衙门内务,便把他们也交由他们的顶头上司发落。
季南声失踪,周无咎与陆霄一样想快点找到他,之前的法子不可延用,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边沿街寻找,边让与他熟识的梁柏唤他的名字。
梁柏一直盼望能见到周无咎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情形,他好借以狐假虎威一把,今日得偿所愿,必然不会轻易放过。
先前把与他有过冲突的陆管家训得勾脖缩头好似只鹌鹑,这会儿他主子过来了,他再含讥带讽地挖苦了一顿。
周无咎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因为梁柏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把季南声往死里打的时候没有想到有今日,若他那时候真死了,今日他们难道还能上阴曹地府去要人?这就叫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经此一事,他们本该学会收敛,竟还敢仗势欺人强买强卖,简直天理难容。
“一个仆从,气性竟如此大。”管家不满地道。
“你活腻歪了!”陆霄斜觑一眼周无咎,见他在上马没有注意这边,再横一眼管家,叫他闭嘴。
秦炳也跟着去了,说要将功补过。梁柏骑着马走在前头,呼喊季南声,秦炳走在后头,眼睛四处搜寻,梁柏想起案比那日,他杵在景府堂屋门口盯着季南声看的眼神,心里就很不舒服。
“季南声是我们将军的人,你帮着陆霄欺负他,怎地还跟过来!”
什么你们将军的人?
秦炳有些不解,待回过味来后试探地问道:“你不也是你们将军的人么?”
梁柏便不再往下说了。
一行人围着安平县城又寻了一圈,眼看寅时已过一半,这一日即将过去,陆霄急得不行,哭丧着脸询问了好几遍进展。
梁柏的嗓子都喊哑了。回想起之前笑话秦炳,他们那么多人把安平县搅了个鸡犬不宁都找不着一个人,如此没用,不如自插双目改行当算命先生得了,梁柏就觉得脸疼。
同时,他还很担心季南声的安危。他那么柔弱的一个人能藏在哪呢?若是被哪个色鬼看上了,要把他绑回家去,他怕是连声喊救命都不能。
兜兜转转地又回到城东,曲曲折折地行至景府门前,梁柏因为不久前才回去过,认为他不可能在此,便想省点儿力气,没有扯着他的公鸭嗓子叫唤。
秦炳看着景府洞开的蛮子门,总觉得它似乎在召唤自己。
“季南声……季南声,你主子在寻你,听到了就快出来吧!”
“你瞎喊什么。”梁柏气呼呼地道:“此地是你能狗吠的地方!”
“我是心疼你的嗓子帮你喊,你不让我喊,莫非是心虚?”秦炳用探究的眼神望着梁柏,然后侧转马头往景府门前再多走了几步,“季南声……季南声……”
不让喊他偏喊,这不是在跟梁柏叫板么?梁柏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秦炳,你找打是不是!”梁柏怒喝。
秦炳还真跟他杠上了。“我还真想会一会你,看看我多出十年吃的米是不是白吃了。”
“那就来吧!”
南史中说萧子显恃才傲物,放在大燕江湖,梁柏是第一人。他自小赞誉满身,手脚上的功夫都练到了家,论打架还没输给过谁。
他岂会怕。
他拔出腰间短剑,便气势汹汹地攻了过去。这么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少年郎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仿佛有万钧之力,秦炳举刀格挡,居然力有不逮,渐渐落了下风。
两人才过四五招,厮打正酣,周无咎从后面过来,见状让梁冰去劝架,梁冰上前,刚想开口,忽见大开的门洞里露出半张娇美的脸。
“梁……”慧姑对上梁冰的眼,刚想唤一声梁哥,马上羞得说不出话来。她小跑着绕开他,来到周无咎马前,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主子,听到有人在喊季相公的名字,我还当是谁,便跑出来看看。季南声如今就在府里,你们何必还去别处寻,天寒地冻的快回府暖暖吧!”
众人一愣。
“他回家了?!”梁柏简直不敢相信,立刻与秦炳休战,跳下马去。
周无咎也当即下马,奈何距离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秦炳把刀往刀鞘里一推,发出锵的一声。“果然在里面!”
“季相公也才回来一会儿,与你们也就前后脚。”慧姑快步跟在后面,回答周无咎的询问。周无咎神色焦急,慧姑心疼地道:“他受了伤,满身是血,还发着烧——我们在照房里听到嘭地一声,还以为有贼人趁府门坏了进来偷东西,竟见到他躺在前院的地上,当时已昏迷不醒了。”
周无咎听了,步子迈得更快了。“他在西正房。”见他往西厢房走,慧姑提醒他道。
梁柏先进府门,可是周无咎先进的西正房。
“我们想着主子回来了,必会让他宿在西正房,便把他扛来了这里。”慧姑解释道。
见季南声穿着血衣躺在床上,脸上白得不见一点血色,周无咎哪有闲心听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