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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萍之末(十七) 真假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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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无咎在俩营兵的带领下往城南走去,沿途看到每条街巷上都有人巡视和把守,来到火把聚集之处,甚至看到他们强闯百姓的家中搜查,使小儿夜啼、老人惊悸,形同土匪强盗,如此目无王法,嚣张妄为,看得周无咎的心里生出一股与梁柏一样邪异的怒火。
他强压怒火,让本就冷峻的面庞上凝冰沐雪。
“唉,我说孙喜、王吉,你俩带来的这仨是谁啊?我瞧着也不像季南声啊。”俩营兵的同袍隔得老远与他们打趣。
孙吉苦着脸骂:“干你的活儿去,少打听!”
“哟,这是被派去巡街不高兴了啊!”那边响起一串哄笑。
孙喜见状,心想笑吧笑吧趁还能笑得出来的时候尽情地笑,等他们仨亮明身份,我们兴许都得哭。
笑声惊动了其他人。正带手下欲闯某户民居的北门陈营头看过去,寒夜里惊出一身冷汗。他刚想找个地儿躲,那置身于三人中间的男子也看到了他,竟侧转马头朝他走了过来。
只见他劲衣软甲、英武不凡,高高端坐于马背,慢悠悠地往这儿来却气势凌人,营头的小腿肚都在打抖了。
陈营头见躲不了,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上前打招呼,“卢将军,今日未至休沐,您怎地回来了?”
“我来寻府上走失的一位家奴。听闻你们也在找人,我便过来看看。”周无咎意味深长地道:“看我们要找的是不是同一人。”
陈营头心中骇然。
“怎会……”他不自觉地拔高音调,“您府上的奴才怎会是私逃的罪奴,一定不是同一人。”
“但愿吧。”周无咎道:“你不妨带我去见见负责此次搜捕的大人们,我们于一处对一对再说。”
对完发现是同一人,那还得了。
“这……”陈营头一说话差点闪着舌头,“不……不了吧!我是来帮忙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往长街另一头停了辆马车的地方指,“您去那边找秦班头,他最清楚。”
周无咎雄鹰般锐利的眼神,一瞥他身后的一对老夫妇。
这对夫妇本该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眠,如今被赶出来受冻不说,还被陈营头手下的兵呼呼呵呵。
老两口携手站在屋门口,看着兵爷们在里头翻箱倒柜,连大气都不敢喘,脸上悲怆的神情,便是闯进来的是土匪也不过如此。
“你闯屋搜人的活计做的这般熟练,怎会不知道呢?”周无咎冷道。
“陈营头请吧!”梁冰来到他的另一侧,将他夹在中间想退也退不得。
忽见对面街上,东门营头正好从一间民房里走出来,陈营头如见救星,慌忙跑过去拉住他。
“唉唉,老张,这有三位贵人要见秦头,你同我一起去吧!”
张营头瞟一眼那边,一脸莫名,“他们仨谁啊?”
“嘘,小点声!”陈营头紧张得嘴皮子打颤,凑到他耳边说:“看到中间那位没有,好好把他的脸认熟,他是周将军手下的副将卢阕。”
“卢……”张营头脑袋里轰地一声,“老陈啊老陈,周将军治军严明,眼里容不得藏污纳垢,手底下的一干将领个个也都清正廉明,我们这……这……你个陈驴,我在那边好好的,你把我叫过来做什么?你怎地如此不讲义气!”
“你还怪我呢,嗯?你还敢怪我。”陈营头气不打一处来,猛拿拳头锤他,“若不是你把我拉进这浑水里,我能会在这里遇见他们?我被你害惨了,若要挨罚受过,你不得同我一起受着?”
说来还不是自作自受,张营头轻叹一声。
转眼来到秦炳面前,张营头凑到他耳边一通叨咕,外加一顿责备。
秦炳一愣。“卢阕?”他端详周无咎片刻,疑惑地道:“我在衙门里见过他,他可不长这样!”
“许是你记错了,我在北门见过他多少回了,他就长这样。”陈营头言之凿凿地道,然后拱手一揖,“秦班头,今日之事我们城防营本不该管,权当是帮兄弟的忙了。我们忙活了半天,人还是找不到,眼看丑时将至,天也快亮了,我们该换防了便就此别过!”
陈营头的语气毅然决然,张营头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秦炳急了。
“你们不许走。”秦炳呵道:“你以为你们这样一走了之,他们就会放过你们吗?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俩营头连金子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俩后悔啊,这害了他们的秦炳竟然还敢对他们不敬,两人具露出了恼意。
秦炳安抚道:“两位老哥,他们的身份存疑,容我去问过陆老爷再说,可好?陆老爷常为周家军采买物资,多次进过帅帐,一定认得卢阕,他若说那人是便一定没错。”
“那你还不快去!”他俩想想也对,那陆老爷与羊骨关将领熟稔,他过来了,这事说不定还有转机。
秦炳去找陆霄了,俩营头不能让贵人干等着,没话找话地与周无咎唠起了磕,以期周无咎念他们一点好,处罚时轻着点。
陆霄忧思过度,在马车里歇息,秦炳撩起帘子小声地禀报,陆老爷听了一怔。
“他怎么来了?也罢,他来都来了,带我去见他一见。”
陆霄由管家搀着从里面出来,秦炳接过他的手臂扶他下车,发现他的身体在打晃。
顶多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不知道俩营头与那俊武的男子都鬼扯了些什么,竟把自己唠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犹如寒风中的小鸡崽子。
周无咎从马上下来了,魁梧挺拔的身躯背对着这边。秦炳与管家一左一右把陆霄扶过去,听到周无咎说“深夜扰民,罪无可恕”四个字,不以为然地一嗤。
秦炳在抚镇司当差时,见过各色各样的达官显贵,他们没一个是真正心怀天下百姓的,若是有也是揣着什么目的拿这当幌子,见得最多的是贪官污吏——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的国家蛀虫,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大燕天子也……
“你是……”陆霄对着“卢阕”的背影观摩许久,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是?”秦炳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他却一把甩开秦炳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下官拜见将军!”
莫非他真的是卢阕?秦炳暗暗心惊,见此情形,他不得不揣着满肚子的疑惑跟着跪下去。“小的拜见将军!”
周无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陆霄看到他的脸,震惊得无以复加,慌忙垂下头去。
“下官……下官有罪!”陆霄呼天抢地伏在了地上。
“陆老爷起来回话。”周无咎虚扶了一把。
跪于一旁的管家心领神会,赶忙架着陆霄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下官有罪!”陆霄颤声说道。
“一个二个皆道自己有罪,既然知罪,便是明知故犯……”周无咎叹息道:“也即是罪加一等!”
此话把跪在地上的俩营头吓得全伏在了地上,用哭腔喊:“小的不敢……”模样滑稽可笑。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梁柏用他沙哑的嗓音斥道。
此时此刻,他才感受到了周无咎身为大将军应有的威风。
管家愣是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微微抬头瞥一眼一看究竟,也惊讶得说不出话。
陆霄也吓得双腿发软,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无路可退,不如一条道走到底。
“将军,下官今夜所为皆事出有因。”陆霄解释道:“椿州兰坳乡有一罪奴私逃本地,县丞大人下令捉拿,而这人又恰巧能治愈我那病重的儿子,我想着早晚都要捉拿他,何不连夜捉住救我儿一命呢。我六十有二,已无法生育,膝下就这一个儿子,实属无奈,虽有惊扰百姓,可我与前来襄助的城防营和县衙的诸位同僚都有约法三章,此番只为找到那罪奴,绝不可伤及无辜、抢夺钱财行伤害百姓之事。请将军……明鉴!”
说到后来,陆霄老泪纵横,完全是一副救子心切的老父之相。
俩营头闻言,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跟着痛哭呈表:“是啊将军,我们虽有惊扰百姓,但绝未伤害他们一丝一毫,请您明查啊!”
“韩非子言‘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后人概以见微知著。”周无咎摇摇头,“你们身为朝廷官吏,受百姓供奉,敢言自己并无过处,亦无私心?”
俩营头心头想的是陆家金光灿灿的黄金,虽然连影子都没见到一个,也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了,这会子认错都是为了保住项上人头,便不能露怯。
他俩强自按压住东窗事发的恐惧,咬着牙道:“都是为了成全老父救子的拳拳之心,绝无偏私。”额头上汗如雨注。
“都是为了救我儿,请将军垂怜!”陆霄也道。
周无咎耐性渐失,厉声对陆霄道:“那我且问你,你口中所唤罪奴可是真的有罪?”
陆霄不明所以。
周无咎一瞥在偷瞄梁柏的管家,眼神别有深意。管家很快会意,贴在陆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当真?”
管家望望梁柏,凄惶地点点头。
陆霄眼角还悬着泪,抬起一张惨白的老脸仰视周无咎,周无咎神情威严,似是在佐证管家的一些惊人的说辞和猜想,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将军……”陆霄嚎啕大哭了起来,“将军开恩呐!”
这位可是连大燕皇帝都多有忌惮的天命将军,朝野上下何人不惧,谁敢跟他叫板,他怎么就偏偏撞他手里了呢。
可一想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他的膝盖又硬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不过都是一死,不如找到那季南声,好歹能救他筝儿一命。
陆霄抹掉眼泪,正色道:“请各位同僚离开一阵,容我与将军单独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