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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萍之末(十六) 将军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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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柏于酉时中离开安平县,快马加鞭,于戌时初来到羊骨关营地找梁冰。约半个时辰后,周无咎与梁家兄弟二人一起策马狂奔赶往安平县,一刻未歇,马蹄扬尘数十里。
安平县北城门离营地最近,周无咎时常走此门进出,虽然已经是深夜,城门紧闭,他有手下副将的令牌,城防营的人从来不拦。
巍峨的城门近在眼前,突起大风,风卷着黄沙朝他们直扑过来,令三匹高头骏马狂躁不安,嘶鸣不止,竟把周无咎生生拦了下来。
周无咎紧拽缰绳,不让马儿后退,马儿拗不过又不愿往前,便在原地打转,一人一马僵持许久。
梁冰眯起眼睛,用手臂挡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的风,大喊:“主子,风太大了,下马步行吧!”
周无咎也正有此意。他的马可是战马,能驮他上战场杀敌,面对刀枪剑戟杀来都不会退却,它会如此必定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太过诡异,它感应到了用常理无法解释的危险。
于此途上,畜生的感知能力比人更敏锐。
周无咎不得已跳下马背。在他的另一侧,梁柏早已下来,拽着马缰迎着风砥砺前行。
来到门楼下,梁柏焦急地拍门大吼,“开门,开门,羊骨关卢阕将军在此,速速把门打开!”为免沙子灌进嘴里,少年捂着嘴,吼得声嘶力竭。
呼啸而过的风卷走他的声音,消失在远处荒芜的丘谷,里头的人似乎是听不见,一直没有动静。周无咎与梁冰过来后一起叫门,这常开常关的大门偏偏在此时竟跟石化了一样,不给一点反应。
“我上去看看。”梁柏气呼呼地把缰绳塞进梁冰的手里,让他拽住自己的马。
梁冰急道:“如此强劲的风,就算是最善使风的大雁也会被卷走,你就不能再等等?”
梁柏的眼前山呼海啸般地浮现出季南声那张俊美近妖的脸。他此时如何,陆家的人是否有去找他?不知怎地,梁柏心跳如雷总觉得他的情况不妙。
回想起两人分别时,他还在怀疑季南声,于担忧之中又涌起一股愧疚感。
“你能等,东叔可等不了。”梁柏理直气壮地道。
“由他去试试吧!”周无咎劝道。
他也急着进城。
梁柏从身上撤下一块布蒙住嘴,来到城墙根下,堪堪站稳便急不可耐地蹬地往上跃。这一跃放在平时,他少说也能跃过一丈半,被风一卷,跃上丈高都难。在感到身体往下坠时,他马上蹬墙再跃。在墙上难着力,二跃势小,平时能跃一丈,此时只能拿尺量。
一盛二衰三竭,梁柏一次比一次跃的矮,三跃未登上城楼,四跃难以为继,再被风一扑,便如脱钩的灯笼打着转地往下栽去。
快要落地时,梁柏眼疾身快,就势打了个滚,才不至于受伤。眼睛里飞进了沙子,不由自主地流起了眼泪,眼前模糊不清。他蹲在地上揉了揉,再朝着城墙冲过去。
这一次,他可谓是竭尽全力。放在其他时候,他怕是能蹬云上天,碰上这怪风,他的力气全被打散,离着城楼仍然差一截。
他是不会认输的,暗暗决定栽下去后接着来,他要与这不遂人愿的风斗到底。
“梁柏,跳到我手臂上来,我托你上去!”周无咎在下边大喊。
其声铿锵有力,梁柏听到了,可他不大愿意接受周无咎的帮助,他想靠自己登上城楼。
然而事不由人,他心里非常清楚,不照做,他恐怕上不去。
风像是长了耳朵,听到了周无咎的话,怒号着把梁柏扑得左摇右颤。他无法掌控自己的落脚点,周无咎也没能接住他。
周无咎让他再来一次,这一次,踩着他的肩背往上跃,他照做了。
他向后退去,然后猛冲几步,踩上周无咎厚实的背,踏上他宽阔的肩,再蹬在他结实的手臂上,他猛地往上一推,他便好似一只穿云箭,直冲城楼而去。
“小柏上去了吗?”梁冰问。
周无咎若有所思地回:“他若没掉下来便是上去了。”
梁冰侧耳听了听,一直没听见重物掉下的声音,又不放心,嘴里嘟囔着:“他不会被风卷走了吧?”
没过多时,城门吱吱呀呀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此门由红松木制成,里面封着铁叶,外面裹着铜皮,重逾千斤,往常都是三人合力打开,凭梁柏一人想要打开实属勉强。
“不知何故,里面一个守卫都没有……”梁柏喘气如牛,“唉唉唉,你们快帮我一把呀,我拽不动了!”
周无咎与梁冰闻言,赶忙上前帮忙。
城门一开,张牙舞爪的大风顿时停止了呼号,仿佛它不仅长了耳朵,还长了眼睛,看见他们三人上马进城,终于认输了,躲进罅隙里独自叹息。
风停沙定,北门慢慢呈现出应有的样子,长街寂静,那呜呜咽咽的风声,认真听来又似在为谁悲鸣。
亥时七刻,主仆三人赶至一品酒楼。梁柏问老邱季南声在哪,老邱脸白如纸,说陆家的人过来搜店,他见势不对让季南声从后门走了,不知在哪。
“陆老爷带了好几十号人过来,一个个的手里拿着刀,长得又凶神恶煞,我也不敢拦呀,只能让季公子走了,你们可不能怪我啊。”老邱委屈地道。
周无咎安慰了他一句,然后问他这帮人又去哪了。
老邱道:“先前还在北城门附近乱蹿呢,这时候不知道都到哪去了。他们那么多人,也不知道季公子有没有被抓住。”
梁柏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当即囔囔要去找陆霄算账。
“不许去!”周无咎斥道:“你还嫌自己惹的麻烦不够多吗?跟我回府。”
“主子!”梁柏哀怨地一唤,“可季南声他……”
“说不定他回府了,我们先回去看看。”周无咎道,然后率先走出了酒楼的大门。
“季南声文文弱弱,平时连门都不出,哪经得住那么多人的搜捕,你就不担心他吗?万一他被陆霄抓住了,你想过他会对他做什么吗?”梁柏气鼓鼓地道。
周无咎被问得浑身僵直,但他还是蹬上了马背,并挥鞭赶马,先一步朝着街头——景府所在的东郊飞奔而去。
梁冰过去按着梁柏的肩膀,迅速将他推上了马,“主子有自己的考量,你切不可再莽撞了!”
三人回到景府时,府门大开,门板支离破碎,显然是被陆霄带来的人撞破的,里面传出幽幽咽咽的哭声,梁柏见状,飞身下马,像离弦的箭般冲了进去。
可季南声没在里面。蒋婆子被打断了手臂,哭的是春喜,她与蒋婆子天天斗法,如今她出了事,不能再掌勺当厨娘,怕是连自理都成问题,她却止不住的为她难过。
梁柏不耐烦听她诉苦,急吼吼地说要出去找季南声。
周无咎没搭理他,越过他向家里的三个女人询问陆霄带人闯府的经过,以及东叔的情况,把她们安置好后,再去被破开门的书房看了一眼,另找了把锁锁上,最后才出门。
这时已至子时,街巷上不见人影,连更夫都不知躲哪去了。从节次鳞比的屋顶上看出去,漆黑的夜空下隐约可见橘色的火光,隔得太远没有声音传过来,四处死一般的宁静。
周无咎打马前冲,梁家兄弟跟在后面,响起一串响亮的蹄声,猝然打破了这份平静。
“秦班头,你不是曾在抚镇司当过差么,怎地还不能帮我把季南声找出来!”这已不知是陆霄第几次催促秦炳了。眼瞅着天都快亮了,陆霄越来越着急,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不中听。
谁让秦炳为了金子答应受他驱策呢,此时受了气也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火把照亮了安平县的一片天,他们为了找到季南声,从东找到北,再来到西边,差个南面,就可以说把整座城翻了个。他们找了这么多地方,队伍的人数都翻了三倍,可愣是找不到一个季南声。
应该说找着过,还交了手,只是被他给逃了,这会儿是完全销声匿迹了。
陆霄不怪秦炳无能,他自己都要骂自己无能。为了陆家的一箱金子和林勉的一条命,他又非找到季南声不可,不然他无法与底下的兄弟交代,无法与东城门和北城门的营头交代,他的脸面和信誉都会丢光了。
周无咎他们来到南城门附近时,遇到了两个巡街的营兵。营兵把这两男子和一少年拦了下来,在他们身上逡巡。
听闻季南声刚及弱冠,长得肤白貌美,质若幽兰。看面前的三人,要么年纪不对,要么身形过为魁梧,不似那峭石上傲立的雪松,倒似擎起雪松的峭拔巨石,绝对不是,也就左边那位长相斯文俊秀的小伙与这些特征稍稍相近,可又没到能勾魂摄魄的地步。
俩营兵对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又觉得不像了。“你们是什么人?城里头今儿个宵禁,你们出来做什么?”俩人照例询问。
“我们是从羊骨关里来的。”梁冰被他俩赤果的目光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语气不善地道:“你们是城防营的人,镇守四方城门才是你们的第一要务,怎地跑里头来巡夜了?”
羊骨关里的是周家军,是大燕最强悍的军队,其他军的表率,岂是小小城防营能比的,俩营兵乍一听到羊骨关三个字便打了个冷颤。
“我们……我们在此是协助县衙捉拿私逃罪奴的。”其中一个营兵吞吞吐吐地道。
“区区一个罪奴有衙役追捕还不够,用得着你们城防营出马?”梁柏冷笑一声,骑着马往前一跨,“他是窃国叛逃,还是杀人越货,抑或是得罪了哪方权贵,需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你且带我们去见这位贵人,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这……”
“还愣着做什么?”梁柏怒气冲冲地道:“你们不是也想知道我们有无可疑,带我们过去不是正好可以验他一验么。”
“小的不敢!”俩营兵慌忙垂下了头。
这俩原先还在打眉眼官司,心想面前的仨人会不会是冒牌货,照这架势,指不定是什么大人物呢,他们暗暗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