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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苹之末(十五) 南声夜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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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声人呢?”
老邱惊恐地道:“他……他谁啊?”
“一个长得跟天仙似的男子。”
“你说他呀!”老邱恍然大悟一般,然后委屈巴巴地指指外头,“他刚走。”
壮汉不信,着人把酒楼搜了个底朝天,还把在后院歇息的伙夫和跑堂全叫出来问了个遍,这才肯作罢。
“他走的哪边?你要敢蒙我,就甭想在这安平县的地界上呆了。”壮汉连吼带吓,老邱指了个方向,他冷哼一声丢开老邱,脚步飞快地往门外的马车走去。
“禀陆老爷,这里没找着人。不过,知县大人交代过,就算把整个安平县翻个个,我们也会帮您把人找出来。”壮汉低着头恭敬地道。
“有劳秦班头。”陆老爷坐在车里拱了拱手,“我自然是相信你们的,可我家筝儿等不了,还烦请你们快着些,事后必有重谢。”
“陆老爷客气了,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秦班头言毕,一招手,把那些个在县衙里当差的汉子们全都召集过来,让他们朝老邱所指的方向追。
乌泱泱一群人来去匆匆,气势汹汹,搅得平静的夜如猛火煮水沸反盈天。
邱慕颜带着季南声奔跑离开,奔离一品酒楼数里后,找了个高耸的屋顶跃了上去。
“依我过往的经验,躲在这里最为安全。”邱慕颜戏谑地道:“只是要委屈小世子露天而眠了。”
“你当我是什么,脆皮瓷器吗?我何时在意过这些。”季南声撩开袍摆,麻利地在凉冰冰又硬邦邦的瓦片上躺了下去。
天寒地冻,他身上衣裳单薄,两颊绯红,应是着受凉发烧了,邱慕颜亦是担心他。
一弯肖似女子柳眉的月悄悄推开层云,露了个羞怯的脸,撒下些许暗淡的光。
季南声从袖兜里掏出张手掌宽的毛边纸,趁着月光,把它放在瓦片上,侧卧观摩。
此纸暗黄粗糙,却用细头圭笔在上面清晰地描绘了许多圈圈线线。邱慕颜凑过去看了一眼,把眼睛都给看花了。
“这是个什么?”邱慕颜讶然地道。
“一个机关。”季南声抬起明亮的眸子望着他,“今日不是东叔他们都不在么?我偷偷地遣进了周无咎的书房——那书房乍看上去很是普通,我在里面到处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唯有一个两尺见方的木盒。”
季南声指着纸上的图案道:“木盒上有这么个机关,里头一定藏着秘密,可惜我没能打开它,按照记忆把它的样式画下来后,看了许久也没能看出眉目。”
他的眼睫像两片乌鸦的翅羽,又长又黑,随着说出的话扑扇着,然后低低地垂了下去,轻吟着主人的遗憾和失落。
邱慕颜看得身体陡然一僵。
“你画的这个与原物是一样的么?”他故作镇定地道。
“是。”
“你确定?”
季南声点点头。
“这么复杂的一个机关要看明白都费劲,你还能记得住,可说是能人啊!”邱慕颜赞叹完,把手伸过去:“这样吧,你把这张纸给我,我找个精通此道的朋友帮忙看看,免了你费这心思。回头得了结果,我再告诉你。”
“甚好!”季南声把纸折好递给他,然后以手作枕仰躺而卧,本该休息的,嘴里却念叨着:“若还能回去把盒子打开就好了。”
邱慕颜见状摇摇头,“你还记得前年秋,你初到大燕时,我们也曾于屋顶闷坐?”
季南声一怔。
“你一定不记得了。”邱慕颜勾唇一笑,感慨道:“那时的月儿又圆又亮,宛若银盘,落落大方地卧在绵柔的云床上卖弄风姿,我仿佛都能听见她在呼唤我,比此时天上那弯有意思多了,可你都没抬头看一眼,一颗心啊全被任务填满了——想的是如何在帝京网织人脉,野心勃勃,意气风发,无人可及,偶然间说出的一两句话却又让我瞧出了你的惶恐。”
“想来也是,那一年你才多大啊,现在也才二十,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过的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没有珍馐美馔等着你去吃,没有丫鬟奴仆等着伺候你,有时还得低声下气地伺候别人。从天之骄子坠下来,变成个只能隐姓埋名藏头露尾的细作,你一定感到很不适,很怕吧!”
邱慕颜淡淡地道:“一如此时。”
听他说完,季南声喉头酸涩,似有热泪往眼眶涌,同时又感到释然了。人存于世,知己难觅,得一知己足矣。
季南声望望天,意兴阑珊地道:“当细作,你不怕吗?”
邱慕颜叹道:“我在大燕出生,在大燕长大,从未出过羊骨关,却是郦朝人。我还是垂髫小儿时,我爹就教我如何以郦朝人之身在大燕生存,于我而言当细作是天命使然,无法逃避,唯嫌不够刺激,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得那般张狂,让季南声都把得一知己的念头收了回去。
“你就可了劲的作吧,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从北边跑来南边不也是作的,那你后悔没?”邱慕颜揶揄道,嘴角的笑容愈盛,一双狐狸眼跟着往季南声下身瞟,“等你哪天硬不起来,你铁定会把肠子给悔青。”
这话正好戳中季南声的痛处,季南声恨不能打他一顿出出气,便不再与他拉闲散闷,心想活活憋死他算了。
亥时过半,陆老爷一行人离开一品酒楼向东而来,但凡是亮着灯的铺子都要敲开门进去询问查看一番。途经之地的夜空被火把烧得一片通红,闹出的动静在一里开外的寻常人都能听得到,会让人误以为是烧杀抢掠的土匪进城。
陆老爷催得急,秦班头他们一干在县衙当差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没有找到。”一个捕快过来通报,“秦头,我们这样瞎猫乱蹿也不是个办法,不若我去前头的城防营借些人手过来,您与张营头常在一处喝酒,想必他不会不借,这样还能找得快一些。”
“也可。那你速去找张营头借人,就说是我说的,事成分他一个金锭子。”
“是!”捕快领了命令,旋身拔足狂奔。他不负所托,很快带了一队人马过来。两边的人一经汇合,高举的火把照得黑夜恍若白昼。
“秦老弟,有赚钱的路子,你现在才想到我,太不够意思了吧?”张营头亲自带人过来。
秦班头向他拱手一拜,“是迟是早,您老哥都已经在这里了。我们兄弟往一处使力,把人找出来了,才能把金子拿到手啊。”
“得,我也不跟你再磨叽了。你说怎么做,我全听你的。”张营头爽快地道。
“我的人擅长追踪和审问,您把您的人分派下去沿街寻找和把守路口。”秦班头说完,总觉得哪有不妥,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沉思了起来,“都道那人是个小倌,谁都没想过他可能会功夫,万一他会呢?屋顶极好躲身,万一他会,此时说不定正趴在哪里看我们的热闹呢!”
张营头抬头望向十丈外的一幢三层的高楼,不由地一惊。“他若是在屋顶,我们便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啊!”
“就是这个理。”秦班头抬起拳头在手掌上重重地一砸,然后神色肃然地道:“我会些腿脚上的功夫,您那若有这样的人,可让他随我同去屋顶上搜。”
“这就是你说的屋顶最安全?”季南声气恼地一瞥邱慕颜。
“你知道他是谁嘛?秦炳,原在帝京抚镇司任总旗,专理诏狱,是犯了事才被贬到此处当衙役的。”邱慕颜忿忿不平地道:“便是衙役不也还算是朝廷的人么,谁能想到他会受商贾驱策,做陆霄的走狗。”
若秦炳不来,他很有信心没人能找到他们。可惜啊,不能再与美人吃风赏月了。
“现下如何是好?”季南声趴在屋脊后偷偷往下看,下面有三十多号人,个个手持利器、凶悍非常。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季南声看得手脚发冷,心发慌,邱慕颜把他拉了回去。
“我去把秦炳他们引开。”邱慕颜望着他那双缀着星子的桃花眼,再一扫他烧得绯红的脸,“你放心,我邱慕颜想逃谁也抓不住。”
秦炳带着个营兵先跃上一片一层的屋顶,再攀上一幢二层的小楼,在夜空下犹如展翅的鹰隼,向着不远处的三层高楼徐徐逼近。
在他们来到那幢楼的楼下时,一个黑影倏地从上方的屋顶一跃而下,它轻如飞絮,快若疾风,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秦炳眼皮一跳,心道不好,然后低着头往黑影消失的地方探看。“在那、在那,那里有个人!”秦炳指着北边矮房的上空焦急地大喊,站于那一侧街道上的捕快们举着火把,迅速追上去查看。
“是季南声、季南声……”有腿脚快的捕快在前头气喘吁吁地大喊。
“穿的什么色的衣服?”
“青色。”
“追!”秦炳一声令下,自己先撒足猛追,其他人也不遑多让,顿时脚步声震天。
从高处往下看,所看到的景象好生荒诞,好似两只一蹦一跳的蚂蚱领着一群流萤在横扫安平县。
随着脚步声远去,季南声趴在屋脊上往下望了望,见下面的街道已恢复平静,不见人影,于是轻悄悄地从屋顶上跃了下去。他决定另寻他处躲藏,以免秦炳发现被耍,再回来寻他。
“果然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我林勉这回是押对宝了。”那个给秦炳献计的捕快好整以暇地从屋檐下走出来,笑吟吟地道:“瞧你身上穿的灰布短衫,是与同伙对换了衣裳吧?想的可真周到。那人是个跑堂吗?一个跑堂的轻功竟如此了得,秦班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抓不着,可真有意思。”
林勉边说边向季南声逼近,季南声于惊恐之下脚尖点地,向后一闪,跃出丈远。
“你一个小倌也有如此的身手,也很有意思啊!”林勉拔出佩刀,边向季南声砍去边笑,“我今日就非要抓到你,给自己多赚点金子花花。”
外头的动静这么大,人还多,安平镇的人却都龟缩了起来。人走后,他们依然缩在屋子里,都没个出来看热闹的。
这样还好。
过了几招后,季南声抢过刀果断地朝林勉的腹部捅去,殷红的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季南声马上抽刀后撤,可终究没有躲过,被血溅得到处都是。
血点在他的衣服上迅速洇开变成一片,他的脸上也沾了几滴,与他绝美的容颜交相呼应,妖异得好似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林勉捂着肚子痛苦地跪在地上,望着季南声,眼里满是恨意和不甘。
他有个好脑瓜子,知道在此守株待兔,还看破了季南声身上的疑点,留不得。季南声缓缓走到他的身侧,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一划,利落的结束掉他的性命。
这回的血没再溅到季南声身上,他把刀一扔,满意地离开了。
高热和惊惧令他头脑昏沉,他晃晃悠悠地行出一段路,忽觉左手手臂疼麻——他竟忘了自己也被林勉砍了一刀,刀口上的血正在汩汩往外流,必须得停下来止血。
大地震颤,有凌乱的脚步声正在靠近。那秦炳终于发现自己上了当,找了回来。季南声用腰带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还没来得及休整,便又拖着病体开启了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