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青萍之末(十二) 不负郎心 ...

  •   不过是两家奴仆因言语不合打个架的小事,放在别人家,打了也就打了,还能怎么着,该干嘛干嘛去呗。

      东叔回去以后却心神不宁,总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蒋婆子他们也是如此。外面雨势磅礴,雨声嘈杂,与他们的心绪正两厢应和。

      “要不然,我们去报官吧?他们闯上门来,欲图强买强卖,是他们理亏。”

      蒋婆子这辈子还没说过这么有远见卓识的话。

      东叔赞同地道:“先发制人,未尝不可。”然后差了祝九去拿笔墨纸砚过来写状纸。

      等到祝九回来,东叔手握狼毫毛笔,洋洋洒洒地写好一份状子,想要找季南声帮忙看看时,忽而发现那个惹是生非的兔崽子不见了。

      “唉唉唉,梁柏呢?这死小子跑哪去了?”

      梁柏之前站在屋檐下与季南声说话,季南声问他这般冲动是为了主子,还是为了他自己,他回答不上来,心里烦得要死。屋里又潮又闷,他根本呆不住,便披了件蓑衣去外头喝酒了。

      他这一走,东叔一颗心啊愈发七上八下的。

      这一年的秋没剩几天了,之前一直没下雨,或许就是在攒足劲下这最后一场,所以势必要下个惊天动地。

      雨就不必说了,那闪电刚看着有歇的意思又倏地蹿出来,把天地照亮,轰轰隆隆降下来的滚雷,仿佛要把山河也震碎,搅得一颗本就不安宁的心直往下沉,难以成眠。

      直到第二天早上,晨曦穿透乌云,拥着一轮被雨水冲淡的旭日懒洋洋地升上来,无论是暴雨还是雷电忽而就全都消失无踪,到处静悄悄的,连肆虐的风都停滞不动了,让人不由地感慨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可不知怎么的还是惴惴难安。

      “梁柏回了吗?”东叔扶着门框问祝九。

      祝九道:“没呢!”一双三角小眼愣愣地盯着他,好似第一天认识他,想在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你盯着我做什么?”东叔疑惑不已,连正经事都先搁到了一边。

      祝九讷讷地道:“您看着好像老了许多。”他用手指指东叔的两鬓,“长出了好多白头发。”

      东叔一惊,没想到一夜没睡竟让他白发丛生,倒也不奇怪,他年纪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长了就长了吧!走,我们上衙门里去。”他不以为然地道,提步刚要走,脚下一晃打了个趔趄,祝九赶忙上前扶住他。

      “您老可不能倒啊。”祝九担忧地道:“您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您若是倒了,我们可怎么办?”

      “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还没到七老八十,怎么舍得撒手不管。”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会话,等他俩一走,院里又静了下来。

      季南声坐在床边,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前头的窗户。窗户朝着内院,有些许光透进来,屋子里昏昏沉沉的,他也有些忐忑不安。

      眼瞅着一天都要过去了,去衙门里递状纸的俩还没有回来,府里的三个女人不免担心,在堂屋里凑在一块儿打商量。

      季南声也终于按捺不住,从西耳房里出来,到小院临街的那扇墙的墙根下,踮起脚尖,轻轻地把墙头上的一块瓦片倒转了过来。

      一炷香的时间刚过,收到暗号的邱慕颜便赶了过来。

      “你大白天地叫我过来,不怕被人看到?”

      “东叔他们都不在,其他人不需要担心。”季南声道:“陆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听说有个道士去陆家,他是我们的人吗?”

      “我就知道你要问我这个!”邱慕颜勾唇一笑,不无得意地道:“说来话长,我一桩一桩地跟你讲吧!”

      他往墙脚那丛茂盛的竹子后面挪了挪,做足了长话详说的架势,勾得季南声的好奇心全冒了出来。

      “我们照计划行事,陆筝却竟然没有死。他早起吃了两碗粥,还把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说是雨过天晴,必有喜事登临,他要迎他的相公进门,把他老娘气得不行。”邱慕颜嗤笑着瞅了瞅季南声的脸,接着道:“他老爹去了衙门一直未归,若非如此,陆府的花轿怕是都抬过来了。他左等右等都未等到你,便坐不住了,说郎心莫负,要自己过来接你。”

      季南声不由地想起陆筝昨日那癫狂的样,惊道:“他来了!”

      “那哪能啊,他老娘哪里会准!”邱慕颜戏谑道:“那老娘们差了四五个仆人把他摁在家里,他就可了劲地闹,说自己大限将至,你不过去,他活不过今晚,把陆府那个搅得,啧啧啧,岂是鸡飞狗跳能形容的。”

      季南声皱眉听着,心里有许多疑惑,想问又恐自个一问,邱慕颜的话一断,他那张碎嘴会把时间拉得更长,因而硬生生忍住了。

      邱慕颜道:“至于那个道士,据我们安插在陆府的探子说,他就是个云游四方无门无派的野道士,自己找上门来的,似乎有点本事,能道过去卜未来,把陆家二老哄得一愣一愣的,也有可能是糊弄人的,这谁也说不准,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摇摇头,感慨道:“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我原先还担心他是来搅局的,竟没想到他是来帮咱们的。没有他的助力,我们的计划怕是不能进行的这么顺利。”

      两件事讲完了,季南声终于得了机会问话,却不知从何问起。

      “闹这么大,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季南声感叹道。

      他们原先计划的是让陆筝在家里闹一闹,闹出些风声传出来,然后干脆利落地杀之嫁祸给梁柏。

      依梁柏那狗脾气是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的,照陆老爷的个性,以及陆筝在他心里的分量,他势必会一查到底,梁柏百口莫辩,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说出去,这也就是家仆护主洗心切愤而杀人的事儿,再闹也闹不了多大。

      如今这样,又是两家家仆雨中打架,又是主子对簿公堂,还不知会怎样收场。

      羊骨关营地里的周无咎知道后,又会如何发落季南声这个罪魁祸首?若是没有他,这桩桩件件也就不会发生了。

      前途未卜,现在说那道士是个助力还为时过早。若能出得去,季南声还真想会一会他,辨一辨敌友。

      说起这个,季南声想起来问邱慕颜,“若你们真是按计划行事的,陆筝怎的没死?”

      “我也纳闷呢!”邱慕颜神秘兮兮地道:“是我亲手把短剑插进他左心处的,他竟然没死,你说邪不邪乎?”

      季南声一惊,一股幽幽的冷意倏地从脚底板蹿上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莫不是你认错了人?”

      “他那院里就只住他一个,按道理说不会错。”邱慕颜略做思忖,又说:“却也不是没可能。那时雨大,又是惊雷又是闪电,便是命有九条的猫都缩着不动了,我还得时刻警醒着别被人发现,不要留下痕迹,一时看花了眼也是有可能的。”

      “你坦诚些,承认自己失手又能如何?”季南声没好气地道。

      “你是不是害怕了?”

      见季南声脸色煞白,邱慕颜也毫不容情地揭穿了他。

      “我怕什么!”季南声一哼,“我只怕壮志未酬身先死,辜负了少主的信任。周无咎天命将军其威赫赫,他不死,我们都难有作为,便是真有鬼神,为着光复郦朝江山,我也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真是好胆识!”邱慕颜揶揄道:“我原先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啧啧!”

      “你现在可知道了?”

      邱慕颜一哂,“你的腿少抖一分,我可能都信了。”

      季南声的腿骨里还蓄积着那股没有来由的冷意,两条修长的腿在不由自主地打抖。

      若说不怕死,他岂会不怕,不过是形势逼人,他想退又能退到哪去。

      他曾对爹娘抛下豪言壮语,无作为誓不回,必杀周谨而代之,言犹在耳。若是灰溜溜地回去,他爹娘该失望的吧?

      他年仅二十,未来路长,却被自个作得只剩一条荆棘小道能走。

      一股莫名的悲意直击肺腑,令他眼眶微热,碍于邱慕颜在一旁,他憋住了,没显露一分。

      “你非得拆穿我令我难堪不成么?”季南声斥道。

      “哪能啊……”邱慕颜哼笑,他本想再调侃两句,季南声急忙打断他。

      “梁柏呢?他人在何处你可知晓?”

      “喝了我加了料的酒,醉成一滩烂泥,在酒楼后面的客房里呼呼大睡呢!”邱慕颜一笑,“你说巧不巧,他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外跑,不是上赶着当冤大头嘛!”

      “前提是得有人死,你现下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嗐!倒也是,不过……”邱慕颜又露出了他那不着调的笑容。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忽而竖起一根指头到唇上,细声说:“嘘,有人来了!”

      一串虽轻但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季南声刚才光顾着说话,没有注意,此时不必凝神都能听到了。

      他刚想遣邱慕颜走,一侧头,他已经不见了。

      日头西垂,暮色渐起,乌鸦若有所感,在远处绕着枯树盘旋悲鸣。

      慧姑急匆匆来到西院拱门前,忽见一道被残光拉得狭长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心道闪得那么快是个什么东西?

      “慧姑,你是来找我吗?”

      季南声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身侧的竹丛,想来是她看到了什么,暗暗做了一番思量。

      慧姑闻言,转过眼去,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透亮。她心想那影子应当是野猫的,只有猫才能闪那么快。既然如此,她跟只猫较什么劲,还是正事要紧。

      “季相公,府里出了大事,我们仨女的也没个主心骨,你是现下府里唯一的男丁,蒋妈妈让我来请你过去合计合计。”

      季南声见状,决定先按兵不动。“好,我这就随你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