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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萍之末(十一) 陆家再临 ...

  •   “呸,丢人现眼的东西!”
      听闻季南声进了陆筝的屋子,原本躲起来不见人的陆少夫人忍不住过来看看,正好看到季南声从房里出来。

      她身边还有个两三岁的孩童。那孩子肖他爹,也是个色坯子,看到美人就想往上凑,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摁进了怀里。

      “宝儿不要看。那种腌臜的东西,清贵之人可不会看,会污了我们的眼睛。”

      她这般怒气冲冲的羞辱季南声,无非是因为他抢了她的男人——自打陆筝被季南声勾去分桃,便再没碰过她,她那个恨。

      话说回来,即使没有季南声,陆筝一年到头又能碰她几次。

      季南声早知她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不愿跟她计较,朝陆夫人一拜,说已完成所托之事,然后从容地向东叔和祝九走去。

      “你倒是挺能忍的。”东叔道。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谓之非常人,更何况季南声还是出自污秽之地,东叔不免高看他两眼。

      梁柏被东叔遣去巡视铺子了,不知道陆府的管家来府里所为何事,等到季南声他们回去,先一步回去的梁柏从春喜嘴里知道了,必然要大闹一场。

      “陆筝,怒其不争,还真是人如其名。”梁柏眼一横,骂季南声道:“你可真是贱。想当初那陆家把你打得只剩一口气,你管他家草包少爷是死是活,你管得着嘛,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他都骂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季南声坐在堂屋客椅的末位,一直干受着。在人前他时常是这么一副受气包样,东叔终于有些于心不忍。

      “跟他是没有关系,但跟你有。”东叔从主位的梨花木围椅上站起来,对梁柏道:“陆家那少爷脚步虚浮,神色萎靡,一看就是沉迷酒色精血亏虚之相,哪经得起你一推,你以后切莫再与他动手,见到他都绕道走吧。”

      梁柏侧过身去,“这话我还对他说过呢!”想起这个,他愈发难以自控,魔怔得更厉害了。凭什么一个草包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季南声可是他家将军的人,连他都……只能想一想。

      他咬牙切齿地道:“我不仅想动手,还想杀了他呢!”

      梁柏凶相毕露,急急走出堂屋,在屋檐下脚尖一点,飞身离开了景府,瘦长的身影消失在暧暧暮色中,也不知道去干嘛了,叫东叔五内难安。

      东叔粒米未进,在堂屋里坐到了晚上。他想等梁柏回来,再与他说两句,可梁柏一夜未归。

      天刚亮时,东叔叹着气从东厢房里出来。他习惯塌着肩、勾着背,天长日久,整个人佝偻得好似扛了个千斤鼎。

      他的肚子上堆了些赘肉,黑发中掺了些银丝,额头上叠了层层的皱纹,年过半百,显出了老态,与同龄的劳苦大众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与养尊处优的贵人们不太一样。

      季南声从堂屋里出来,迎上去,“梁柏还没回来?”

      “没有!”东叔摇摇头。

      “梁柏确实任性了些,但不至于这么没有分寸,您不必太担心,先去吃早饭吧!”季南声不疾不徐地安慰着,声音柔亮似涓涓细流。

      东叔抬眼看看他,然后点点头。

      梁柏是半晌午的时候回来的。昨儿个天朗气清,今儿个风疏雨骤,淅淅沥沥的雨丝在瓦片上汇集掉落,挂在屋檐上,好似挂了副凉丝丝的珍珠帘子。梁柏闷声不响地靠着柱子,坐在抄手游廊的长凳上,过了好久才有人发现他。

      “你是为了躲雨回来的?”季南声身形高挑,肩宽腰窄,穿了件碧色素布袍子,捧着本黄纸厚书,从游廊的那一头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梁柏好奇道:“你怎的没缩在西耳房里?”

      “耳房屋顶低,下雨了,里面又潮又闷。”

      季南声在另一边的柱子旁坐下,斜眼睨着梁柏,眼神带了些探究,让人不舒服,梁柏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一眼不眨地看向他,也在探究。

      他俩都想在对方身上探出点什么,或许是一点所思,或者是一丝破绽。

      梁柏现在说不上自己对季南声是什么样的心思。他对一个不应该的人产生了非分之想,占有他的玉望还在与日俱增,根本压抑不住,可……又会没来由的怀疑他。

      好比是面前有个悬崖,明知不该靠近,还是会忍不住站到边上去一探究竟。

      季南声就是那个悬崖,把他吸进深渊,不断下坠,下坠。

      坠到悬崖下的人会伸手拼了命的四处乱抓,祈望抓住棵树啊什么的以自救,而季南声的破绽就是他要的那棵树。

      结果是破绽没找到,他反而坠得更深。

      梁柏烦恼极了。

      他不想与季南声呆在一处,因为这会让他更烦,要走又挪不动腿,因为他若是走了,见不到季南声,他的心会空落落的,如此一来,他就不仅是烦,还会难过,想如从前那样厌他憎他也不成,反而会想……想让他抱抱自己。

      梁柏委委屈屈地偏过头去,脸颊上浮现两团羞涩的薄红。

      他盯着稀稀落落的雨帘,心神散开,没话找话,“你看的什么书?”

      短暂的沉默过后,季南声已把书放在膝上,摊开了,白皙纤长的手指在书页间穿梭,端的是清雅悦目。

      “《九幽杂记》。”他漫不经心地回道。

      “你不信鬼神,看这劳什子的九幽干什么?”

      梁柏只是随口一问,季南声却想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他轻笑一声,“帝京繁华似九天,在那九天之中亦含扩‘苦厄齐聚,欢喜难生’的幽冥。此书所写的是这帝京幽冥,又名《帝京十七载》,是著书人客居帝京十七载的……”

      “有意思吗?与天命将军的话本子相比如何?”

      季南声正说到精髓所在,突然被梁柏打断,因而幽怨地盯着他。

      不就是书嘛,谁还没看过么?梁柏心里堵着口气,不想让季南声看轻了去。

      “这岂是能相比的!”季南声斥道。

      一本是以介绍帝京风物,讲燕朝内政、官员好恶、百姓悲欢的包含治世之说的大家之谈,岂是为以娱人夸夸其谈的话本子能比的。

      “怎么就不能比了?”梁柏道:“天命将军驱郦寇、镇安平,是大燕的英雄,受天下人爱戴。即使有些话本子所述非真,也极有意思呢。”

      梁柏独钟此道,但凡面市兜售的有关天命将军的话本子皆至少手握一本,还从中评出了个一二三等。他不允许别人说它们不好,谁说跟谁急。

      他这牛脾气一上来,便要与季南声论个长短高低。季南声亦是如此,问是他要问的,告诉他他又不听,哪有这么不懂礼数之人,季南声的肚子里也窝着把火呢。

      于是,在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时,便变得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了起来。

      “祝九!你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做什么,难道郦寇的大军打进来了!”梁柏不舍得再对季南声恶语相向,把一腔怒火全发在了无辜的祝九身上。

      祝九急忙地从前院过来,连把伞都没打,雨丝淋湿了他的头脸,他用手揩了揩,神情极其的窘迫。

      “这个、这个……嗐!你别问我了,我找东叔去!”祝九支吾半天,话还没说明白,人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难道真个是郦寇打来了?”梁柏喃喃自语。

      郦朝十几年没有动静,曾亲眼见识过的老人都渐渐忘却其军队有多么凶猛,诸如梁柏这些年轻一代,在孩童时期受了父辈几年的熏陶,树立了驱寇之志,骨子里流有热血,天然崇拜周家军,却没有相应的警惕之心。

      所谓“郦寇打来了”与“狼来了”是差不离的意思,说出来吓唬吓唬人图一乐。

      梁柏估摸着是有麻烦找上门来了,但到底是什么麻烦,他还一头雾水。不过,他可把它当作现成的台阶,与季南声化干戈为玉帛了。

      “我们容后再论!”梁柏抛下这句话,便率先往前门去了。

      季南声也有多般思量。他薄刃似的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说道:“乐意奉陪!”

      陆筝不负所望,一大早把陆府弄了个鸡飞狗跳,吵嚷着要来景府把季南声买回去,若非突然下雨,其母担心他会受凉加重病情,着人把他摁住,可能还真让他来了。

      他虽未至,陆府的管家却又来了。梁柏昨日在院子里碰见他,匆匆一瞥,没有认出他来,今日正好认了个清清楚楚。

      “我是携银子来的。你们花十两买的,我们花十倍的银子再买回去,绝不亏待你们,你何必作色驱赶?”管家一见他便阐明来意,在雨中高喊:“今早府上来了个道士给我家少爷瞧病,那道士说他得的是心病,需要心药方可医治,还说效仿先辈遗风纳男子为妾也无不可,遂了少爷的心愿,权当是给他冲喜又有何妨,说得头头是道,连我家老爷都允了……季公子本就偏好男风,如此一来,不也正合他意?若能成就这桩好事,你们景家就是他的娘家,是我们陆家的亲家,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景老板,我这话可是跟你说了,一点不虚。季公子,你也都听到了吧?”

      管家并俩家丁被堵在门前,站在一对威武的石狮子下面,被瓢泼的雨水淋成了落汤鸡,东叔过来后也没有迎他们进门。

      主家不欢迎,为客的死乞白咧也没用。若是按梁柏的意思,就该把他们的舌头割了,让他们说不了话,免得被邻里看笑话。

      管家大声呵道:“我们是诚心求成,你们怎可如此不识好歹!”

      “一个臭道士说的话,你家老爷是昏了头了,你家少爷还活着干嘛,不如死了轻松!”梁柏大剌剌地道。
      东叔想阻止已然来不及。

      陆筝病成那样,他还说这种风凉话,这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嘛!

      陆家俩家丁必然不会与他善罢甘休,一齐撸起袖子上前,叫嚣着要与他大干一场,非要干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雨势愈大,乌云压城,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忽地蹿出,带来刺目的白光,再倏地隐没,让天地陷入极暗,紧随而至的雷声轰隆隆地炸开,伴随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其声大得掩盖了其它所有的声音。

      众人只见梁柏拔剑相迎,然后眼前一亮一黑,再一亮一黑,似有刀光剑影,身影皆化作魑魅魍魉,难分敌我。

      在雷声暂歇时,梁柏淌着水回来,拥着景府的人进去,“都进去,把门关咯!”

      “你杀人了?”东叔惊道。

      “没有,只是打伤了而已,便是连残都残不了。”梁柏斩钉截铁地道。

      东叔却不信,冲进雨里翻看躺在地上呼号的俩家丁的伤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青萍之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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