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青萍之末(十三) 情义之举 ...
-
东家去了衙门迟迟不归,一婆子带着俩丫头商量着怎么办,商量了老半天也没个主意,还特地把季南声找了过去。
季南声稍作思索,然后道:“东叔把状纸递上去,县衙接过去后要升堂,要请被告之人亲临受审,还要断案,时间耗得久一些也属正常,你们若是不放心,我去衙门门口探一探消息,然后回来告诉你们,如何?”
蒋婆子随即说道:“家里头啊还是得有个男人才行,这万一摊上了大事,都没个能做主的人。”
这话说得慧姑可不爱听。她爹也是个男人,然而他在家里头屁事不管用,打老婆孩子倒是能耐得很,有不如无。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我们女儿家出去本就不方便,这还是去衙门,所以……”若非是去衙门,慧姑怕碰到坏官,她就自个去了。在外逃荒时,她走南闯北,哪没去过。
她声若蚊蝇地说着,瞅了瞅蒋婆子。
蒋婆子虽然把话撂下了,却仍在犹豫。
这季南声虽然是个男人,但东叔比照闺阁小姐的规格把他束在府里,大门不许他出,二门不许他迈,若是出去,必然会紧跟左右。
东叔虽没说原由,大伙儿却都心如明镜似的,都认为这还不都是因为季南声以前是个小倌,东叔怕他出去招蜂引蝶,给主子没脸。
放在平时,谁敢放他出去,不怕东叔把工钱全给扣了。可这不是还有事出从权一说么,现下的情况哪还管得了那些。
“梁柏不在,慧姑和春喜又是小丫头,原本这一趟该是我自己去的。衙门明镜高悬,我总担心我一个笨嘴拙舌的妇人去了,事没办成反而惹出麻烦来。也罢!总归得有人去,我便与季相公一同前往,遇上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可好?”
“也好!”季南声道。
“那就有劳你了。”
“哪里的话,我们是一家人。”
“对对对,一家人!”蒋婆子愁眉忽展。
慧姑俩丫头被留下看家和做晚饭,蒋婆子跟她俩简答地交代了两句,便招呼季南声出发了。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安平县雨水少,一场雨下下来,便直奔寒冬而去。
天儿冷,慧姑里头穿着夹棉的素布襦裙,外头还套了件缀绒边的袄子,倚着门框站在大门口依依送别。
一身衣裳虽没有精妙的绣工往上添彩,料子廉价,颜色也暗沉了些,配不上她花一样的年纪,可仍然掩盖不了她娇俏艳丽的容颜。天儿再冷,她也是一朵春日里的花儿。
季南声匆匆向前,回头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府里只有一辆马车,还被东叔他们用了,季南声身上穿的还是单衣,等到他与蒋婆子来到县衙门口时,已日暮西垂,他也冻得脸手通红。
“官爷,衙门里怎的静悄悄的,安平县今日这么安平么?”季南声弓着背,上前与衙门口的守卫攀谈。
当守卫的都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他拿眼瞅了瞅季南声,便要赶他走。
“衙门里的事岂是你们能打听的,快滚!”
“官爷,我家东家今早来衙门报官,到现在都未归,家里很是担心。你在此戍守,进出的人都要经你查看,一定知道些什么。”季南声好声好语的说着,拿出枚银稞子往他手里塞,“烦请官爷通融。”
守卫把银子攥在手里掂了掂,份量还不轻,足有二两。
季南声谦恭地一揖,“一点小意思,不值什么,请官爷买酒喝。”
守卫被奉承得通体舒畅。
“你家东家姓景对吧?那个事,我是知晓的,上头不让我们对外声张,不过……你们是他的家里人,怎么的也该让你们知道啊,对不?”守卫招招手让季南声凑近些,对他耳语了一番,然后道:“你现在也知道了,那就快走吧!”
季南声又一揖以示感谢。
一离开衙门的地界,蒋婆子便迫不及待地拉住季南声询问结果。
季南声神情凛肃地道:“东叔一个告人的变成了被告的,被知县施以庭杖,还下了大狱,罪名是藐视大燕律法,公然诋毁朝廷命官……”
以及私携罪奴外逃——真正的季南声因其父获罪被罚没为奴,其后才被主家卖到青楼,所以原身是罪奴。
私携罪奴外逃与包庇罪犯等同,其罪可罚服劳役三年,亦可至抄家流放。
知县歪曲事实,诬判此罪,必定不会从轻发落,以东叔那身板,若是被罚流放,即使不死在狱中也会死在半路上,知县正好可以借刀杀人,免得他翻身寻仇。
他这样做,必定是为了陆老爷。东叔获罪,不能再状告陆老爷,陆老爷免遭纠缠,还能堂而皇之的把季南声带走,可谓是一石二鸟。
因为这项罪名与自己有关,季南声难以启齿。
蒋婆子却已吓得不轻。“庭杖?下狱?东叔受得了吗……这可怎么办,怎么办?都是我胡乱出主意害了他呀!”
胸口似被大石头压着,她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裳,脸上煞白煞白。
季南声也蹙起了眉头,若是东叔死了,他的戏也没法唱了。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为今之计只有把主子找回来!”季南声对蒋婆子道:“你回府里照应,我去租匹快马找梁柏。”
蒋婆子已六神无主,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他为了救东叔忙前忙后,出钱又出力,想起之前他说的我们是一家人的话,蒋婆子觉得他竟然还挺有情有义。
季南声在马行里租了匹快马策马狂奔,直奔一品酒楼而去。
一串马儿锐利的嘶鸣乍然打破酒楼门前的平静,然后可见一位俊美的公子紧拽缰绳,坐在一匹红鬃烈马之上。
马儿高举前蹄,狂躁地扑腾,那位公子后仰悬空,却丝毫不慌,其身姿之英挺、身法之娴熟不逊于任何一位马背常客。
跑堂赶忙过去接绳栓马,掌柜老邱也从柜台后出来,上前招呼:“欢迎光临,敢问客官您是要……”
季南声急道:“景府出事了……”然后才想起来要避人耳目,“我来找府上的仆从梁柏,听说他在你处。”
老邱陪着笑,“事再急,人也要喘气啊不是?客官,您请随我来。”
老邱不紧不慢地叫了个跑堂过来看柜台,然后才领着季南声穿过大堂,去往后院。
季南声得了教训,眼望四周,见附近没有旁人,方用极小的声音说:“景东被县丞诬判入狱,我得让梁柏尽快去找周谨。”
季南声比老邱高出半个头,他的那份焦急一丝不落地落进了老邱的耳朵里。
“判的什么罪名?”
“私携罪奴外逃。”
“这是要将他置于死地啊!”老邱感叹道,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
梁柏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窄小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眼紧闭,两腮酡红似把整盒的胭脂抹在了上面。他嘴巴张开,口角流涎,时而傻呵呵地笑一下,似乎正陶醉在什么美梦里,完全是一副醉鬼的模样。
季南声过去,嫌恶地蹙眉,然后摇了摇他。“梁柏……梁柏……”
“你这样是叫不醒他的。”老邱在窗边的桌子上倒了杯水,往水里加了一滴深棕色的药,然后把这个粗陶茶杯端来递给季南声。“慕颜制的逍遥散,只有此药可解。”
“这逍遥散想必是个好东西。”
季南声把人事不知的大醉鬼扶起来,喂了一口水进去,没过一会儿,梁柏便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逍遥散能让人沉睡,解药起效又快。季南声常听邱慕颜说自己制药如何如何厉害,一直不信,竟是小看了他。
“梁柏,东叔出事了,你快醒一醒!”
梁柏一骨碌坐起来,“东叔?东叔他……他怎么了?”
梁柏的神智还未完全清明。他抹了一把脸,抹到满颊的口水,望望唤醒他的人,羞臊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季南声没空跟他磨叽,把一条浸湿了的布巾丢给他道:“擦把脸醒醒神,我边说给你听。”
他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东叔的情况,梁柏大惊,“怎么会这样?”
“必然是知县与陆老爷勾结,诬陷东叔。现在可没空管他们,你得尽快找到主子,让主子想办法救东叔,不然东叔要死在牢里了。”季南声晓以利害,不让梁柏纠结于其它事,一边说一边推他往酒楼外走。
梁柏被推得踉踉跄跄,一颗心跟着沉沉浮浮,也做了几番思量。
急转几弯来到热闹的大堂,忽见一跑堂拎着个水壶迎面小跑过来,梁柏拦住他,一把抢走水壶,举过头顶把水浇了下去,浇了个头脸全湿。
“唉呀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拎起壶水就往脸上浇,这万一是滚水,你不得熟了呀!”跑堂的嚷嚷着。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把水一浇,等着拔毛,就不知道是鸡啊还是鸭了。”
梁柏怎会如此莽撞,他看跑堂往后厨跑,料想那壶水必定是从桌上换下来的,往手上一拎就知道冷热,还需要怎么说?
跑堂的懒怠,那水也不知放了多久,凉得跟冰镇过一样,往头上一浇,最好提神。旁人不晓,作无知样嘲笑他,他有些恼,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却愣是憋住了没有说出来。
他阴沉着脸撇开头去,恣意狂放的少年看起来似乎忽然间长大了些。
老邱厉声把跑堂赶走了,梁柏猛甩几下头,把水珠甩了个干净,然后疾步往门外走。
外头的气温也非常的提神,冻得牵马的小伙直往外呲鼻涕泡。
季南声租的马是帮梁柏准备的,梁柏见到此马,眼神一暗,却也没有耽搁,抓住缰绳,脚踩马镫旋身而上,一气呵成。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梁柏高高地坐在马背上,青涩的面庞上是严峻的神情。
他冷眼望着季南声,季南声被冻得两颊绯红,惊艳绝伦的容貌上因而添了几分靡丽,宛如一朵怒放的罂粟花。
“我向一卖货郎打听的,昨天雨大,他隐隐约约见一人穿着蓑衣往这儿来,记得很清楚。”季南声不眨一眼的说着,然后不悦地质问他:“你确定要在此跟我耗?”
梁柏摇摇头,“你怕是不能回府了,就在这儿等我来接你!”说完,执鞭打马,朝着暗沉沉的街尾狂奔而去。
昏睡一天一夜,一睁眼,得知景府天翻地覆的消息,受到这等冲击,他的神智恐怕还一片混沌,便要赶往羊骨关营地找周无咎。
季南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