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迷信(过去) ...
-
江雪尘再见到琼宇时是在朝阳宗的年末矜奖大会上。
每年年末,朝阳宗掌门长老和所有内门弟子会聚在裂金峰昭理台上,对各长老名下弟子这一年修行及试炼成果进行总结,并对成绩突出者给予肯定和奖赏,在这之后,更是会举行露天宴会,全体长老弟子都可参与,这便是一年一度的冬宴。
肃木长老已经在台上讲一个时辰了,语调依旧顿挫有力,他准备了一个长长的卷轴,上面写着弟子们在剑术上有什么突破,亲自带领弟子进行了几次实地试炼,试炼中除了多少邪祟,具体都是什么种类的邪祟,弟子们境界进阶的有几人,自行下山完成了多少任务....总之就是事无巨细列出了徒弟们这一年的大大小小成果,试图在上压其他长老一头
卷轴现在也才念到一半,曲烨长老已经不满地假咳好几回了,许多弟子更是在下面开起了小差。
江雪尘却听得很认真。
五位长老中只有他不收弟子,体会不到那种我带的徒弟就是比你好的挑衅较劲,他认真听纯属是处于礼貌尊敬。
在这种总结大会上他虽然也会发言,但也只是上去干巴巴地说一下自己编撰完了多少著述,除了多少邪祟,又发明了什么剑法和法术,三言两语就结束,说完之后假装看不到台下一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径直就回到自己座位上。
肃木长老终于完成了自己的长篇大论。他回到座位上时,摇摇欲睡的女弟子们齐齐精神一阵,双目放光地看向台上。
到江雪尘了。
江雪尘总结时一向都是看向远方某个点,这次步上高台后,眼神却被坐在巨大弟子方阵最后排角落里的小小人影吸引了。
也怪不得他会看到,那人影像是从硕大正方形方阵上扯下来的一角,不止扯下来了,还被扔得远远的,明显是被集体孤立了。
女孩抱着胳膊远离人群坐着,她似乎瘦了很多,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江雪尘面无表情地开始叙述总结,那些无聊又无意义的话从他口中流淌出去却带着低沉的魅力,引得台下一片蠢蠢欲动。而他机械地上下动着嘴唇,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那被撕落的一角。
有一瞬间,他确认琼宇看见了她,但还不待他移开目光,她就飞快地底下了头。之后一直到冬宴结束,她也没再抬起头。
对优秀弟子进行嘉奖之后便是开席,一张张长条桌子摆上校场,菜流水上桌,弟子们吃得热火朝天,一年之中,也只有这个时候朝阳宗的饭菜里面才稍见荤腥。
江雪尘坐在掌门江威远旁边,垂眸听着他对朝阳宗未来的宏伟规划,在天玑长老摇摇晃晃地上来祝酒时,他寻了个借口,起身行礼,退了下去。
身后的人声鼎沸渐渐远去,琼宇避开人群,拐进一条积雪未化的小泥泞路。寒冬腊月,她脚上穿的仍是春天的薄布靴,本就看不出来颜色的靴子在泥地里一踩,又湿又脏,惨不忍睹。
她在建筑和树木间穿梭,七拐八拐后来到了一面粉墙黛瓦的长墙前。轻轻攀爬上靠墙生长的银杏树上,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端庄大气的五层阁楼,虽然这个角度看不见正面的牌匾,但从半开着的窗扉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摆列的座座书架。
正是朝阳宗藏书阁。
藏书阁的一楼,一位修士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歪在案几上,时不时地朝昭理台的方向望上一眼。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冬宴日,偏偏这么倒霉轮到他看守藏书阁。想到这,他跺了下脚,愤懑地换了个姿势,背对着琼宇趴在案几上。
琼宇藏在树叶后,她用脚勾着树干,松开双手,开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伸出两个手指,将法术向看守的修士射去。
那道灵光刚刚离手,就在半空中被截断了。
琼宇一惊,四下寻找,垂头看见了仰头看他的江雪尘。他目光凌厉,一脸寒霜地盯着她,浑身上下都是无言的斥责。
琼宇被他看得阵阵发冷,低着头慢吞吞地从树下滑了下来,走到他面前站住,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江雪尘这才发现她瘦的有多厉害,四肢像干枯的树杈一样伸出空荡荡的袖口,腰带勒出的轮廓还没有天玑长老的大腿粗,整个人薄的像纸片一样,好像马上要被风吹跑。
她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大胆和生机,低着头时枯黄的头发软趴趴地垂着。江雪尘训斥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忍不住软了下来。
“为何这样?”
话音平静,语气并不严厉,但琼宇还是跪了下来。
“...我想进藏书阁看书。”她小声答道。
“只要登记造册,任何内门弟子都可随意进出藏书阁,为何要对看守的同门设昏迷咒?”
琼宇没答话,手无意识地捏紧了腰间的乾坤袋。
江雪尘手指微动,乾坤袋飞入他手中,琼宇马上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弹跳了起来。她赤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乾坤袋,全然忘记了长幼尊卑,差点撞到江雪尘身上。
“放肆!”
空气中威压骤起,她被震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乾坤袋掉落在地上,一本书册露出角来,上面盖着朝阳宗红日奔云章印。
江雪尘皱眉,冷冷道:“藏书阁书册不许弟子外带,说吧,你为何盗书!”
“我没有盗书。”琼宇看着地上说道:“我只想借来看看,今天也是想还回去。”
“狡辩!若想看书,直接登记进去看便是,何需如此!”江雪尘带了怒气,被抓了个先行还不肯认错,如此品行,亏他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闻言,琼宇闭上眼睛苦笑一声,威压将她压得直不起腰来,她拱着身子认命般说道:“玉枢长老,若是能正常地进去,谁愿意偷偷摸摸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琼宇抬起头,她脸颊瘦得没有半点肉,两只眼睛显得大得出奇,她在威压下努力抬起头看他,道:“藏书阁我进不去,大家一看见是我,就把我轰出去。”
像决了堤的河,一但开口就停不下来,她道:“不只是藏书阁,我去到任何地方,所有人都会自动退避三舍,连饭堂的婆婆都不愿给我打饭吃。我进不去授课的大殿、下山除祟时没人愿意和我一组,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进得去的山门唯独把我拦在外面...”
“.......”
“我以为拜入仙门会不一样....”琼宇红着眼眶低下头:“结果还是所有人都容不下我...”
江雪尘看了她一会,威压不减,说道:“胡说,为何他人偏偏容不下你?”
“因为我是四柱纯阴之体,生来招鬼,是不详之人!”琼宇抬头看他,咬着牙说道:“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江雪尘摇摇头,道:“这里是朝阳宗,大家皆是修仙之人,即便你阴气重,也无鬼怪敢踏足此地,所谓不详,更是民间迷信说法,怎会有人因此排斥你?”
琼宇道:“您忘了我的好师尊天玑长老最喜欢什么了?”
江雪尘心中一动,下意识道:“谶纬之术...”
琼宇道:“他从见到我的第一面起就连说了数句不详,当着座下所有弟子的面分析了我的命格,并当场算了一挂,说我克父克母,克兄弟手足,克好友师长,只要是活物,沾上我就没好事,然后当场罢课而去。”
“然后所有人就....”
琼宇没说完就底下了头。江雪尘看见地面上落下几个湿湿的小点,他像被刺了一般别过头去,收回了威压。
确实是天玑长老能干出来的事。江雪尘心中一冒起一簇怒火,论辈分,他和天玑长老同级,但因年龄缘故,他一向视几位长老为尊长,虽对一些行为看不惯,也从不妄加非议,但今天,他破天荒地有想去找人理论的冲动。
修仙之人,如此迷恋谶纬之术便罢了,甚至还带头散布迷信思想,排挤无辜弟子,如此行径....简直枉为人师!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琼宇,身体瘦弱得像刚出生的雏鸟,寒冬腊月,衣衫单薄短小,甚至比他当初救下她时看起来还要可怜。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看见从乾坤袋露出一角的书册。
如此情况之下,竟不断求学上进之心,倒也难得。
伸出的手在中途变了方向,他捡起袋子,想要抽出里面的书册,看看她想学的是什么。
谁知这时,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琼宇忽然暴起,拼命地要抢那书册!
这孩子怎么回事?一次两次的,只要他一碰着书册就发难!江雪尘身形一闪,躲开琼宇,一手抽出书册,看见书面之后,脸色一变。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琼宇,而后者满脸通红,脸色比方才述说自己如何被同门师长排挤时还难堪伤心,只见她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到后来干脆一跃而起,掩面狂奔,逃似得消失在他视线。
江雪尘看着琼宇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书册上写着四个大字“文字蒙求”。
那是一本教幼童识字开蒙的书。
她竟然不认识字!
江雪尘百思不得其解,那她是如何通过内门弟子选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