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青青》关山之外

16、青青

　　一直被崖绯刻意遗忘的记忆重新被唤醒，生理上的慌乱让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轻轻一颤，缓缓抬头看着那人，崖绯眼底的痛苦氤氲成眼底绯红的的雾气，就要夺眶而出。

　　那个被他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那个致使他满心爱意却不敢言说的秘密，就快藏不住了吗？崖绯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那人只是稍稍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崖绯身边，抬手轻轻握住他的肩膀，“他不爱你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最起码真相揭开的那一天，他不会那么痛苦。”

　　看着那人有些担忧的神情，崖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是啊，三五年都忍下了，不该功亏一篑的。”

　　肩膀上握着的手缓缓收紧力道，崖绯侧头看了看，直觉得心头那块嫩肉也被用力的揉捏着。

　　轻轻推开那人的手，崖绯又转过头去望着慕青辰方才飞身离开的方向，眼眶酸的厉害，连着单薄的月色都染上了绯色，半晌后，他在心底默默呢喃：青辰，我既盼着你爱我，又祈祷你万万不要爱上我，那般……日后杀我剐我，你便不会煎熬了。

　　……

　　……

　　一到七月份，就是每年大兴最难熬的月份了，暑气发了疯似的日日蒸腾，带着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浓重的湿气，将人又紧又密的包裹起来，最严重的时候几乎让人有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随着暑气一起四处飘散的，还有皇都里大街小巷的各种传闻，近日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传闻有：梁王又在太子那受了些委屈，刚刚上任不久的总督禾郁大人前些日子走夜路‘摔’断了胳膊，罗刹门又杀了个朝廷命官，慕家小公子又有了新欢……

　　往日里慕星辰也是乐于听听这些坊间传闻解闷的，但一到每年的这个时节，他怕热的身子是干什么都索然无味。

　　这事说来也怪，慕青辰这人怕热不怕冷，凛冬寒霜季节，再冷的天他都能穿着夹袄在院里练剑，但是每年夏天暑气一上来，慕青辰就恨不得整日泡在水里哪也不去，偏偏他二哥担心湿气入体牵动旧疾，每日几趟的往他这西院跑，就怕他真从早到晚泡在浴桶里。

　　“崖绯公子给的药囊可有带着？”一大早就来了西院的慕平楚看着瘫在软塌上的人有些心疼的说道。

　　慕平楚一直都觉得是当年慕青辰溺水后留下的旧疾才让他这么经不得暑气，但事实上，他就是单纯的怕热而已。

　　慕青辰没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崖绯这破玩意兴许真的有用，今年的天格外热，但他的身子却没有像往年那么又沉又酸。

　　“我让厨房做了些清凉的吃食，一会给你送过来，不准不吃。”说完慕平楚觉得不放心，又嘱咐道，“晚些回来，我要检查的！”

　　慕青辰还是点头。

　　慕平楚继续道：“圣医府差人送来了一些避暑丹和去暑的药茶，嘱咐了用量和用法，我已经吩咐下人都给你备上了。”

　　眼睫微微颤了几下，慕青辰睁开眼睛愣了片刻后转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二哥，“知道了二哥，你不必每日得空就往我这跑，我这难受……都是自己矫情。”

　　“你何时矫情过！”

　　若是真矫情，慕平楚也不必这般担心，偏偏他这个弟弟是个要强的倔性子，被捕兽的夹子夹住腿都能谈笑风生的骂骂咧咧，如不是真的热的难受，也不会跟自己叫苦。

　　“哎……”慕青辰深深叹了口气，“四海三洲十六国，数大兴夏日暑气最盛，而我一个怕热比怕鬼甚的人，偏偏生在了大兴……命苦啊！”说着慕青辰眨了眨眼似在思索，“听说青云夏日气候舒爽，山川漫野都是好看的颜色，冬日还会落雪，积的比巴掌还厚，真想去看看。”

　　慕平楚刚想张口询问他是听谁说的，门外下人走了进来。

　　“二少爷，小少爷，洛府来人了。”

　　一听洛府，原本像条黄鳝一般贴在塌上的慕青辰登然抬手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着还是没骨头的样子，但神情总算像个活人了，“是彬儿来了吗？”

　　彬儿这名字，乍一听还以为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但事实上，这是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诗酒风流的大男人。

　　洛彬儿，三川洛氏庶出的七公子，是个早产儿，天生身子骨就弱，当年他娘为了生他，难产死了，死之前就只给孩子留下了个女娃娃用的名字，这洛老爷十分喜爱这位妾室，便让自己的儿子叫了这么个娘里娘气的名字。

　　但不知是不是这名字犯了洛老爷的忌讳，还是这儿子害了母亲的命让洛老爷怀恨，洛府七公子自打出生就没什么舒坦日子，处处受冷落排挤，家里哥哥们如今都沾着家族的光高官厚禄去了，只剩他这个七公子，至今还游手好闲。

　　于是乎，两个游手好闲的人早早的便成了好朋友。

　　“洛七公子可有说何事？”慕平楚开口问道。

　　只是下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西院外已然传来了洛彬儿风风火火的喊声，“青青，青青，大事不好了……”

　　青青是洛彬儿对慕青辰的专属称呼，用洛彬儿的话来说：“旁人都知道我这名字娘里娘气犯亲爹忌讳，再不济也喊一声洛七，偏你不给洛家面子，成日彬儿彬儿的喊，所以我也得把你叫的娇气些才公平。”

　　“青青，你要完蛋了，你……”

　　这喊声还没喊明白个所以然，洛彬儿后面的话突然就戛住了，只因为他瞧见了站在屋里的慕平楚。

　　愣了好一会，洛彬儿赶紧正了正衣衫躬身行礼，“慕大人。”

　　“洛七公子，”慕平楚回礼，“你方才说……完蛋？是何意啊？”他试探着问道。

　　“咳咳……”有些被唾沫呛到了，洛彬儿一边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一边求救性的看了慕青辰一眼。

　　毕竟是一起相与了近十年的玩伴，自是一个眼神便能知晓那人的暗示，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慕青辰就快速的站起身来打圆场，“怎么？咱们把崖绯府里送信鸽子烤来吃的事……被他发现了？”

　　又一次，慕青辰很自然的将崖绯搬出来救场。

　　“啊，对！”洛彬儿压根连崖绯府上养了鸽子都不知道便用力的点了点头，“崖绯大人发现了，方才在路上遇着我，还让我赔来着。”默契的接上了慕青辰的胡诌，然后洛彬儿在心里默默嘀咕：幸好幸好，得亏青青反应快，不然真完蛋了。

　　慕平楚隐隐觉得有问题，但也知道明着问问不出什么，简单的跟洛彬儿客套了两句便离开去处理公务了。

　　确定慕平楚走远后，洛彬儿转身就将房门给关上了。

　　“什么事啊？搞得跟做贼似的。”慕青辰不明所以。

　　“你还好意思说，但凡你有点做贼的觉悟！也不会出这档子事啊！”

　　这下慕青辰更迷糊了，“到底怎么了？”

　　洛彬儿大步走到慕青辰身旁，拉着他的手就往桌边走，慕青辰有些不习惯，轻轻挣脱了洛彬儿的拉扯，“有话快说！”

　　“你自己看！”洛彬儿将两张画着彩绘的纸拍在了桌上。

　　“什么啊？”慕青辰看了洛彬儿一眼，脸上还带着些准备看热闹的笑意。

　　只是当慕青辰看清那画纸上画的内容后，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这……这是哪个缺德玩意画的？”

　　那画纸上画的是莲亭，就是那晚宫宴正殿后的八角亭，画里一个男子坐在亭里的围凳上，依靠着围栏，微微仰着头，小憩似的闭着眼，脸颊带粉，眼角氲红，耳垂上一点朱砂痣红的有些妖冶。

　　而整个皇都的人都知道，慕家小公子左耳的耳垂上便有一颗比朱砂还要红的痣，卦象师言：那是春辰星遗落红尘的印记。

　　画看到这倒也没什么，只是再往下看，慕青辰的眉心不禁紧紧皱了起来……“这画的什么啊？”他的嗓音不受控制的就提了起来，只因那画里并非只他一人，在他微张的两腿之间，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那人微微低着头，被错落的围栏遮挡，只有半个脑袋露了出来，看不到人脸以及下半身的画面。

　　这不禁让慕青辰想起宫宴那晚的事……这画里情景怕是崖绯给他消暑揉腿的画面，那会儿他俩心思都在对方身上，竟然没发觉有人经过，还将这引人遐想的画面给看去了。

　　看也就罢了，他还看错了，看错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还将错就错画出来传扬的到处都是，这就很让人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