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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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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流转似春水朦胧(小记)
安爱乐和爱琴散步的这一路上,几乎没有人在他们旁边推搡,就连在最拥挤的人群中看杂耍表演,旁人一看这不同寻常百姓家的行头打扮,也都礼让了三分距离,很担心身上的东西刮花了小姐身上的真丝锦缎,怕是要赔上好多钱。
今年中秋节的杂耍表演如常,依旧各种类别,花样百变地纷纷献上,令人惊心动魄的摇奖,看着就眼花缭乱的变戏法,叹为观止的喷“火龙”,还有据说是该街头艺人祖上传下来的缩骨术……每个均具特色,所观之人无一不拍手叫绝。
看腻了表演,想到妹妹爱琴定是饿了,旁边的果子店新出炉了枣切糕和鲜肉月饼,安织乐拉着她去排着长龙队。队是总算排到了,不曾想点了一堆东西,她把皮包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怎么也找不到钱袋子。糟糕,定是来时落在车子上了!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叫管家来跟着,完了完了……
“这位小姐,您的糕点还要不要啦?后面的排队的客人还等着呢,这,您别影响小的生意呀。”掌柜望了望后面的长龙生意,话语中夹杂了些不耐烦。
“这,这……” 安爱乐有些手足无措。
“老板,再添上十块打糕和糍粑,还有这位小姐的一起结了。”安爱乐正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清澈明快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这似乎曾在哪里听到过,竟有些熟悉的温柔在空气中打转,让她忍不住地想回头一探究竟。
她先是看到了织琴快要惊掉下巴的表情,又定睛一看,居然是?何景容和沈遥?他们俩从哪冒出来的?等等,这小子不是在饭后就早早回书房了吗……
“还愣着干什么?不是没吃饱吗?”他接过掌柜递过来的纸包袋,在安织乐眼前晃了晃,香味立马扑面而来。显然,这丫头还没从惊诧间缓过神来。
“谢谢你啊。”安爱乐略显尴尬地一把接过来。
四人并排走在街边,沈遥凑近安织乐的耳畔压低声音逗她:“不是吧!居然还有人出来吃糕点不带钱?此人竟是堂堂安家大小姐!”
“拜托,我是真的忘记了!本小姐才没有吃霸王餐的念头。”安织乐赶紧解释着。
“好好好 ,你说的都对 ~谁让你是安织乐呢?”沈遥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那沈二少爷是什么时候来的?”安织琴也纳闷,这两人是怎么一直站在她们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沈遥狠狠咬了一口饼子,又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背着手走路的景容,
“这个吗,自然是有人不放心咯,硬拉着我去当‘保镖’。” 沈遥用力地拍了拍何景容的肩头。
“你们可不要误会,是安老爷和夫人放心不下,让我去寻寻你们。”何景容讲话时还是总喜欢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织乐心想肯定还是爹娘担心他们,不然这座“冰山”才不会这样绅士风度地对待她,还帮她解围。
“姐姐,既是这样,我们就赶快回去吧,免得长辈们又担心。”
“好。”两男两女不约而同地笑着调头往回走,这一路上倒是心情比往常见面放松了许多。
还没走多远,他们就听到了一个深巷子附近有女人抽泣的声音,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后来愈演愈烈变成了嚎啕大哭。
“你们听见了吗?”
“听到了,有人在角落里哭!”
何荣景拿过安织乐手里的灯笼,方才看清,是一位身着破棉麻、旧渔网勉强编织成的布衣妇人在抱着双膝痛哭,身旁还横着放了一根斑驳点点的拐棍,显然,她的腿定是有一条是瘸了的。
女人恍惚间抬起头,看到愣在原地的戴着金丝眼镜的少爷和两位华服披身的小姐,咬了咬死皮外翻的干裂嘴唇,起身又“扑通”的一声跪倒在他们面前。
“四位贵家公子、小姐,请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说罢,晶莹剔透的两行清泪顺着双颊落了下来,安织乐听罢此言,赶紧把刚买来的糕点全分给她吃。
“慢点,慢点,这些都送给你们吃。”爱琴满眼心疼地看着她浑身的伤痕和泥巴,眼睛有些发酸。女人狼吞虎咽了几下之后,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忙抓起糕点盒子向巷子深处爬过去。
何荣景将灯笼举高往远处照了照,灰压压的一片,根本什么看不清。他们只好跟着女人的身后,等到能看清楚时,不免吓了一跳:巷子里的墙根后躲着一大群打扮如女人一样的乞丐,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有甚者衣不蔽体。
“这……”沈遥和荣景面面相觑。
“这些,都是,都是我的家人和乡亲们。”女人抽噎地将糕点分成数小块,每个人只咬了一小块,剩下的如视珍宝般继续揣在袖子里舍不得吃。
“听着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可是哪里闹了饥荒?”何荣景俯下身虔诚地问。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本是苏杭一带的农人,可这三年来偏逢连年旱灾,眼看是颗粒无收,活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乡绅欺压百姓,我们只好背井离乡了,沿路乞讨的同时又躲避战乱。”她顿了顿,一连串的话让她渴的喉咙发涩。
“想着在这繁华的地方也好讨饭,不曾想到被一群大老爷的下人们当街殴打,连那么小的孩子,他们也不放过……”女人眼中抽满了血丝,嘶哑地宣泄着这些人的暴行。
“你可知是哪家打的人?”女人摇头说不知,但是全上海滩出名的跋扈家族就是江家了,据说江家的下人们狗仗人势得厉害。
“他们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打人?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沈遥忿忿不平地说。
“那天孩子自己去街上讨水喝,没走稳,端着的汤水洒到了他身上……”面如菜色的女人泣不成声地把熟睡的孩子搂在心口,微弱的灯光下,孩子巴掌大的脸上血迹斑斑,疤痕让人看了揪心不已。
“虽是商贾之家称号,衣食无忧,可面对如此欺凌,豺狼横行,我们不过是只能免灾自保而已了……”爱乐出了神地盯着地面湿漉漉的泥巴,踩下去有一瞬无力感。
“少爷,小姐!你们去哪里了,我找了好半天,可吓死我了!”晏筝在巷口叉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喊他们四个。
“你们也是,爱乐和爱琴小姐知道告诉家里一声,何少爷您连个招呼都不打,老爷看这么久没回来,好生着急!”
“你不是说,我爹娘让你来寻我和琴儿的吗?”安爱乐盯着何荣景,一板一眼地问他,心想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何荣景目光躲闪了一下,怏怏地把兔儿灯笼塞回她手里,又给乞讨的人们留下了一些钱后,一溜烟走出了巷子。
难道,他是在担心我?安爱乐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但一想到他往日的态度,又立马打消了这个想法。
再回到何府时夜已深了,安家准备回府,爱乐率先在门外等着安老爷、夫人和妹妹。不料却发现何景容也在此处。
“放心吧糕点的钱,我定不会少给你的。”安爱乐走到他面前,“我明日会让晏筝送到何府,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了!”
“安小姐娇生惯养,所爱之物有求必应,哪可知这世上,有些东西用钱,是永远买不来的。”
“别卖关子啦,何少爷,您有话快讲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句话,乐小姐定是听过的,既然我为你解围,那也请乐小姐帮我一件事情。”何荣景笑里藏刀地看着她。
安爱乐心想自己算是彻彻底底被何景容拿捏住了,掉进了他早设计好的这一个圈套,堂堂安家大小姐,还能差你几盒点心银两,真是荒唐。
“少卖关子了,那你不妨说来听听。”
“刚刚在巷口,你说我们虽是商贾之家,面对强权欺压却无能为力,此话差矣。‘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我们既然凭己力无法为民打抱不平,但仍可以尽微薄之力来扶危济困,为弱者解囊相助,在所不辞。我说的可否入耳?”
一番言语下来,安爱乐一瞬间很难把眼前博施济众的何荣景与往日里最爱和她打嘴仗还依依不饶的何不讲理联系在一起。
“明日清晨,我会在岳王庙后搭简易粥棚施粥,乐小姐如有同愿,也望前来共行善事,若是不愿,就当何某没与你讲过此句罢。”
安爱乐笑了笑,不语。何荣景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心中以为她会拒绝,正转身准备离开。
“既然何公子有此等善举,我必欣然应邀。”安爱乐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坐上了安家的汽车。小声嘀咕着没想到这个何荣景,自己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菩萨心肠。
何荣景含笑作揖目送着安家远去的汽车,不禁慢慢勾起了嘴角,他大声地喊了一句:
“不,是诚邀!”
眼前的少年眉如瀑,黑眸弯如峨眉月,英气之间竟多了几分稚气,少了些平日的冷峻。
爱乐在车上的不经意间回眸,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样好看,恰是少年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