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沉》》师飐

25、念间生望

　　——不要让陛下杀了潜拭……

　　苦蝶海·弟子院门口：

　　冥翡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愈加深重得令空杀不忍直视。
　　“娘……”一声颤颤巍巍的娘传入冥翡耳内，烙于她的心中。
　　冥翡的加入让潜拭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敌不过，但同时更加重了那病态的心理。
　　若是说实话，小无除了潜拭真的就只有自己的血肉之躯，那点上仙的修为和短短十八万年的神力如何能抵挡住潜拭用毕生修为使出的攻击？
　　不过小无凝结出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强大的仙障，展开凤凰之翼，银色光芒流连忘返，如同这深海里也下起了银色雪花。
　　就在潜拭接触到仙障的刹那间，神力化为碎片散落一地，灰烬四起，“师父！”
　　空杀突然挡在她面前，太阳穴上闪烁出点点星光，发上的金色梧桐叶竟化为一道金色仙障修补了无的仙障，金银交加的仙障勉强没有破碎，而空杀哪怕不遗余力的施加法术仍然被伤得片甲不留。
　　“师父……”无凝视着前方，空杀怎会不知自己敌不过入魔的上古神剑，但他仍然拼了命地护住自己，她忽然想到自己曾对他说的那句：但他毕竟还是那个对我以命相护的潜拭。
　　“师父！你，严重吗？”她本想问你没事吧，想来想去也是句废话。
　　“......无”空杀只能用仅剩的力气说了一个字便抵着她的肩晕过去。
　　潜拭耗尽所有神力的一击已然差些要了空杀的命。
　　“....师父！师父？”小无吃力地将空杀带走，冥翡一怒之下差些将潜拭送到鬼界，见他已经无力反抗便先去查看一旁遍体鳞伤的饶。

　　树雨云晶饶房内：

　　夜晚已过，又一次迎来白昼。
　　无却觉得，这个夜晚，太漫长了……
　　漫长得自己都忘了，自己还叫树雨无。

　　“饶！”冥翡的眼泪不知流了多少却怎么也不流不尽，看着床上的饶她再次自责不已。
　　“你....您放心，我没事。只是皮肉之痛。”饶确实没有逞强，她只是潜拭怒气至盛之时受了些皮肉之苦。
　　“若要说真正伤得最重的还是您和我哥。”
　　冥翡怜爱地看着她，为她梳好发，饶驼黄色的长裙上带着些花青色的装饰。“你这孩子，只知道关心别人何时想过自己？”
　　“不是，我承认我有时候挺逞能的但这次我说的是实话——”
　　“好了别说了，你.....先好好养伤吧。”
　　冥翡轻柔地为她上药，似乎对前几日饶的行为毫不知情。
　　“那个，对不起，我当时伤了他们。”饶看着冥翡温和的模样，小声说了一句。
　　“方才一番打斗，我听见你叫我娘。”
　　饶愣住，攥紧的手指再度泛白：“对不起...”
　　“饶，他们没有骗你....我们确实从未放弃过你，找了你二十二万年了，如今我也终于看见我的亲生骨肉了！”原来做父母的有时候确实是会偏心的，饶这才发现，云阁所有人都说找了他们二人二十二万年，但今日才得以听见冥翡口中的“你”。
　　不过这怪他们，毕竟再怎么说，自己是亲生女儿，而空杀，确实是收养的。
　　“我哥……”
　　“对，还有空杀，我们对不起他父母二人.....竟，竟让他受苦这么多年！”
　　“也，也没有，我哥和我除了几万年前被厮暮追杀一阵子，以前在魔界，那边的亲人都对我们很好。”
　　“……饶啊，我知道你怪我们，你爹当初亲赴前线，我也没有留在云阁，对不起……”
　　“...不，不怪您们，娘..”

　　树雨空杀房内：

　　“他，他还好吗？”无噙着泪问一旁的许何笔。
　　许何仍然是笔的形态，冒了一句：“哟，看样子，一两百年醒不过来了。可惜了啊……”
　　“我，我可以等，师父，他……”无垂眸，“若不是我如此不济也不会累他受伤！”
　　“逗你的！等吧，这空杀啊虽然是受了重伤，但这昏迷确实是暂时的，等会儿醒了休养休养也变无碍了！”
　　“许何你什么时候这样了！你平时也这样对师父？”
　　“呵，我许何可是忠心耿耿，”
　　“啊？”
　　“但这丝毫不妨碍我这样跟空杀说话！”
　　“别打岔了，你也受伤了吧...还好吗？”
　　“我这没事儿，还是瞅瞅你自己吧！”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哎呦你说你这人呢！现在除了你自己和你师父，就只有我知道你受伤了吧！非但不感激我还质疑我？”
　　“没有，就是惊讶。”
　　“那我的小无啊，你这是惊喜呢还是惊吓呢？”许何笑笑。
　　“我不知道...”
　　“怎么了？”
　　“连你都知道我受伤了我娘居然不知道...”
　　“往好的想嘛，你娘肯定是充分信任你不会让自己受伤的！饶那满身血迹斑斑一看就知道受伤了，虽然是皮肉之苦但好歹看起来也是令人心痛，况且那可是她娘看到的啊！”
　　“那，那她也是我娘呢...”
　　“都说了这是充分的信任！不要如此伤感啦，你这样看上去没有伤痕那时又情况紧急自然没有来得及问清楚。”
　　“其实，其实我娘没问我，她一看见我就说我没受伤就好那我也不好说...而且现在已经没事了，娘居然去看姐了。”
　　许何沉默一会儿，又扯出笑来：“你想啊，她们母女二十二万年方才见面自然是——”
　　被无打断：“自然是一番母女情深，毕竟娘守了饶整个后半夜，哪怕姐没醒也没来看我。”
　　“小无……”
　　“干嘛用这种语气叫我，我没事，别装了许何。”
　　“这是受了伤还不认识师父了？”一阵轻微沙哑的声音想起，听上去还有些许虚弱。
　　“师父！你醒了！”小无仔细查看他的伤，“潜拭那次攻击已经是全部神力了，还好你没事。”
　　“姐醒了，娘必然要去杀了潜拭...”
　　“对，入魔之人没人愿意放过。”
　　“可是！”
　　空杀笑笑：“但我没说我不愿意。饶晕倒之前曾告诉我一定要阻止陛下杀了潜拭。”
　　“其实...潜拭坠入魔道到完全失控有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的自我意识从没有伤过我，潜拭说过不会伤害我便真的没有。”无说。
　　“我不会让他有事的。”空杀点头，“你那反噬还好吗？”
　　“不要紧，倒是师父严重些。”小无有些担忧的神色。
　　“多亏了你的梧桐叶。”空杀取下梧桐叶，给她。
　　“这梧桐叶是凤凰的象征，关键时刻可以幻化成需要的东西。”无说，“不过也不是珍稀的东西，在凤族几乎无处不见。”
　　“那如此平凡的东西真的有救命的作用？”
　　小无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大殿：

　　“娘！不要！不要伤他！”
　　“一介入魔之人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二人来到大殿上，听见饶与冥翡的声音。
　　“娘...”“....娘”两人用不同的语气叫了一声。
　　“小无？”冥翡转身，对无慈爱地笑笑。
　　“...我不过是个剑灵，就算..死..了，潜拭剑也会孕育新的...剑灵，这条染满魔道之气的命，死不足惜！”潜拭抬头看着挡住自己的云晶，拉了拉她。
　　“说什么呢，就算再有千千万万个剑灵那也不是你啊！别怕...你被娘布下万道法术，可以根除魔性。”
　　“呵...咳，云..云晶，我差点害了你们，杀了我...”

　　冥翡对于潜拭倒很是执着，一定要斩草除根，不论如何商量也不能留下潜拭。
　　“娘，潜拭已经被您的万道法术控制住，是可以被唤醒的！”空杀道。
　　“不可！上次见他，他还是个孩子如今变成这样，已经坠入魔道！别忘了这可是厮暮那厮临死前注入的魂魄！”冥翡说。
　　“与其说是对那入魔之人斩草除根不如说是娘你想为昨晚之事报仇。方才与找了二十二万年的女儿、儿子相认不成想却亲眼目睹他们被潜拭折磨。”小无皱眉，看着冥翡，“娘，这不是潜拭他自己想做的，这是厮暮临死前的魂魄！不过是为了死也拉着三个垫背的！这不是潜拭，而是厮暮的那一缕魂魄！”
　　“我知道，你和爹向来慈悲为怀，渡了那么多人，不可能一定要杀了区区一个入魔之人。除非是因为他伤了饶和师父。”无道。
　　冥翡不再说话，看了看地上的潜拭。

　　“您若要杀他，那便先要了我的命！”饶拼命护住潜拭，凝视着她。
　　“饶！”冥翡无可奈何，“不过是剑灵为何如此以命相护！”
　　“他不只是潜拭剑的剑灵！他看着我和哥哥长大，不可能入了魔就忘了我！”
　　“不可能？昨晚他被厮暮的一缕魂魄控制住时是怎么对你的你还不清楚吗……”
　　“阿娘！您不知道厮暮有多么想要我和哥哥的性命，但您仔细想想，他当时从没想过杀了我！折磨我的人是厮暮的一缕魂魄，而努力控制住他不让他杀我的....便是潜拭的意识啊！”
　　“小无呢？小无如何解释！潜拭确实是失控之下要杀了她。”
　　“比起我，厮暮最恨的是哥哥。哥哥推翻他政权，引导魔界的起义他都是亲眼看见的。所以当厮暮那一缕魂魄看见小无时当然想要杀了她！”饶杀了厮暮，但他到死不自知，只有空杀引导的起义是厮暮亲眼看见的。
　　“你们保证可以唤醒潜拭？”冥翡将视线从饶身上移开，看着小无，“小无，他...是你的佩剑，你可以吗？”
　　“娘，我唤醒不了入魔之人，但是我的潜拭永远不会伤害我。”无看了看冥翡。

　　树雨无房内：

　　“为何不去息礼堂？”空杀拉住她。
　　“我有事问他，师父在外面等我吧。”
　　“有事问潜拭？虽然他目前被娘的法术控制住但你只身一人……”
　　“师父若不放心便许何笔留给我。”
　　“...你这只鹿蜀于这法术向来不太着调，小心。”他拉过小无，微暖的气息悉数漾在小无的银辫上。
　　“不会有事的我可是你教的。”

　　“你哥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树雨无微微坐下来，看着床上的潜拭。
　　“什么说不说的…咳咳…”
　　“你还骗我？”小无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骗别人，但我不骗你。”潜拭露出牙又狠狠憋下去一口血。
　　“诶，潜拭！”小无扶他坐起来，“娘的【翳旭】之术有万箭穿心之痛。”
　　“有姐姐照顾，何来的万箭穿心之痛啊……”
　　“别说了要不是姐刚才护着你，你就看不见我了。”小无白他一眼，“能不能别忍着了，学谁不好偏偏和我一样。”
　　“云晶……那丫头……长大了。”
　　“你活了几十万年了，是不是从来没有昨晚那样保护过别人？”
　　“哥哥只用许何那家伙，连…保护的机会…都不给潜拭。”
　　“我呢？你脑子里只有师父可曾有过我！”
　　“没有。”
　　“什么！”
　　“脑子里哪来的你，只有哥哥和云晶，”潜拭饶有趣味地看着小无脸上的失望，这样一点点负气的小无他很少能看见，“姐姐在潜拭心里。”
　　“..哼，那，原谅你了！不过...有多少？”
　　他笑笑：“装不下。”
　　“昨晚根本不是我送给师父的梧桐叶，它只是变成了更强大的仙障但并不能抵挡住你的攻击，是你体内潜拭的意识拼了命拉住了厮暮那一缕魂魄的攻击。昨晚那个强大的攻击被你自己吞噬了一大半，所以师父没有受重伤，而你却连娘的醫旭之术都抗不过！”
　　“你知道？”潜拭落下一滴泪，鲜血的颜色。
　　“.....”小无垂下头，轻轻抱了抱他，“你是我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潜拭呜咽中，双肩带着不太明显的颤抖：“....树雨无，我这一生...只是你的。”

　　她顿了顿，与潜拭拉开距离：“...若你被唤醒，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是什么样我便是什么样。”
　　“不必了，什么样都是潜拭。”
　　“我可以变成你心中所想的样子。”
　　“啊？我心中哪有什么所想的你？”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刺耳，于是慌忙改口，“呃不是，我心中的潜拭怎么样都一样。”
　　“这件事……我哥哥知道吗？”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为了我么？”
　　“不是。师父不喜欢欠人情更何况是陪他长大的？若他知道了，定然是自责万分。”
　　小无自顾自地说话，潜拭自顾自地沉默。

　　息礼堂内：

　　空杀和饶驱逐出厮暮的魂魄，刹那间灰飞烟灭……
　　“这就好了？”饶疑惑道。
　　“还没完全好。”空杀说完，与无一同唤醒潜拭的真正意识。
　　“师父你先停下。”厮暮的魂魄空杀自然可以和饶驱逐，但一旦涉及魔道之气，小无便推开空杀。
　　“怎么？”
　　“你的真身是魔界的龙和神界的凤，都是最容易坠入魔道的，我来唤醒他！”
　　“你……”
　　“明知性命攸关你仍然为我抗下那攻击，难道我想让你有事？”无反问他。

　　“姐姐！”潜拭转醒。
　　“潜拭醒了？哥，他醒了！”饶唤来空杀。
　　“不不不！师父，那个，别，你别过来！”无将潜拭推下榻。
　　——“姐姐你干什么？”“谁，谁让你！”
　　空杀挑眉笑笑：“怎么了？”
　　“不——行——！”
　　空杀往前走了一些。
　　“别……不准过来！”无红透了脸，连那对修长优雅的鹿蜀角都露了出来。
　　见她反应如此之大，空杀停下来，静静地等着她。
　　——“你干什么！”
　　——“姐姐是你自己说的～”
　　——“我，我警告你别别乱说！”
　　——“这样不好么～不是你自己——”
　　潜拭被小无捂住嘴：“快别说了吧你！快快快，变，变回剑啊！”
　　“咳咳咳……师...师父”
　　“潜拭呢？”
　　“哦，他，他啊，他变回剑了！”

　　书房：

　　“你可看见潜拭发生什么了？”
　　“咳咳，哥，我说了你别笑啊。”
　　“说吧，我想知道。”
　　“潜拭，他，他，嗯……是你的容貌。”饶偷偷笑笑，这六界之间何人不晓剑灵可以变成剑主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