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沉》》师飐

19、幸

　　乌金亲启：

　　夜安。
　　今日在魔界集得一些族长的真迹，甚是欢喜。
　　苦蝶海只有你们五人，平日不要忤逆羿行的吩咐，虽说你们不喜欢他，他严格且爱苛刻你们，但你机遇将至，把握好便有更大的可能。
　　害怕没人陪你闲谈，前段时间寄去了《枕语》一书，你若有兴致收藏大可留下，但需要誊抄几卷。它是魔界野樾族的孤本，我也是因厮暮一事从他们族中长老处收来的。让饶和耀秋陪你多誊抄几份，放上三卷在藏经阁，再放上五六卷于偏殿、后院。
　　此书内涵深奥却也平易近人，大有思想可学。赠此孤本，可还喜爱？
　　以前我常常对你说，飞升是机遇，可遇不可求，没必要过多执念。现在我想告诉你，心中不要有太大的包袱，反正全力以赴就好。
　　彼时，仙力、法术这些练得我头晕脑胀。我虽说是三个孩子里最努力的那个，但我无论如何也不及厮暮。饶呢，在她的年龄阶段已是佼佼者，可我却比不过与我同岁的厮暮。
　　先魔帝便在夕阳下与我谈心，他做事慢条斯理，教导我凡事都是脚踏实地，有人出生就在我的终点，有人轻松便可抵达，我们所付出的终究不会让我们抵达同一高度但可以让你坦然接受此事。
　　——对，我没有看过你在云阁和那些人吵架急红了眼的模样；也没有看过朝着平日里爱护你的哥哥姐姐破口大骂的小孩；但是我看过黄昏下不肯离开藏经阁的十三；也看过深夜里抱着尾巴挑灯夜读的小鹿蜀。小无是什么样我自然知道。还记得那次你拖着疲惫的身躯跑来我房间吗？
　　不知为何你的思绪格外混乱，不过我明白，小无的经历有着自己的脉络，带着一路山茶花香。和你无数次对我说的一样，我想了解你的心情不必你的浅。
　　树雨空杀

　　空杀这次的文字逐渐平息，没有了严厉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温情，而那风骨翩翩的棱角却也不曾游离而去。
　　无早已料到今日他会来信——最近的他每隔三日就会书信一封。她盼了大半天的一沓纸如约出现，苦蝶海的几个弟子便知道，他们后来两日终于不用看到在他们面前团团转的小师妹。
　　“师妹我看你每天就盼着师父的来信，眼里心里可不都是他。”
　　这是旁人最爱说的。
　　说，她的眼里心里都是他。

　　偶尔，她再次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再次胡思乱想时，再次在深夜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时，她便悄悄传音：
　　师父，其实我、我是因为不曾去过除家以外的地方，获得的知识也都来源书籍和我自己挖来的墙角，故而才没别人见的世面多来着……
　　课业未达标时偶尔也会丧气，然后悄悄传音到千万里之外：师父，其实小无也不是生下来就不如别的鹿蜀，虽说这只鹿蜀不大着调，但好歹也是只努力的鹿蜀啊？
　　空杀在魔界静谧的殿里微微倚着，听着她软软的声音，又带着些委屈和不甘。
　　这只鹿蜀，着实是一只不大靠谱的动物，不过，倒也还算有趣。能在云阁将生活过成画的人放眼六界独她一人，看来全凭借着弥暮和冥翡的宠溺。

　　鹿蜀族·树雨金府邸

　　沈儿正满屋子乱跑，虽已升为人父但还年幼的宴杨成功地将自家女儿塞到了金的府上。
　　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凤帝和垂阅君也就是冥翡的二儿子性格温和，有耐心。许多族人的孩子都是金陪着长大的。
　　而他呢，到也不嫌事多，每日里悠哉游哉地去各处游玩，回来再看看小孩，这已经是他全部的生活。
　　“唉，你说，这神仙的化形期还真是长短不一，沈儿出生一个月后便化了形，你看，我这府邸怕是被她砸了。”阅卷的他无奈地叹息。
　　看着那些琉璃玉石就这样被沈儿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不禁盘算着，嘶，有些亏。
　　宴杨，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得把仇报回来！
　　金愤愤不平地想着。
　　“嘻…你还真是有耐心，他把女儿送过来，你还真就乖乖地照顾着。”爱冰揉搓着头发，陪沈儿玩。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如此善良的长辈，怎么能拒绝小辈的请求呢？”金一挑眉，神情得意地展示着。
　　爱冰有些醋，皱着眉对他说：“当小辈还真是好，严格算着，沈儿是我们孙辈了。我小时候都不见二哥对我这般好…”
　　“又胡闹，成天在云阁就仗着你小，对爹娘撒娇，到头来被骂的还不是我！”他也不是吃素的，“我小时候对你可好了好不好，别诬陷人！”
　　“哼。”
　　“傻瓜，妹妹与晚辈，终究还是不同的。”他摸摸她的头。
　　“哟，你俩也吵得起来？”金府邸里的助手笑笑，她见惯了这对兄妹腻歪的模样倒还不知道金会和爱冰吵起来。
　　“谁要和他吵啊！”爱冰白他一眼。

　　苦蝶海：

　　潜拭异动频频，已失去了原有的安宁。
　　“这把剑……到底怎么了……”她担心地观察着，利用透视，察看是否有异样。
　　剑光异常，闪烁出诡异的律动。即使放在剑鞘里，无也不放心。
　　思及此处，只好唤醒剑灵。“潜拭？你怎么了？先幻人形！”
　　“姐姐。”潜拭幻化为人，毕恭毕敬地行礼。
　　“你，你何时这么稳重了？”
　　“我不过是一阶剑灵，无性格可谈，你们所看到的感受到的都只是我的一面罢了。剑灵无定法，我们可以无处不在也可以无形态。”
　　“我怎么觉着你长大了一些？”她上下端详着，潜拭不仅仅外观有成长的趋向，连他的性格也判若两人。
　　“…是么？”潜拭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如同十万岁左右的外貌，似乎也有些愕然随即便蹙眉不语。
　　“你怎——唔——”树雨无未说完的话断在了他的手中。
　　“嘘！别动！”
　　“我——”
　　“别说话！”
　　无跟着他的眼神朝窗外望去，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是不忍心一直让她憋着，潜拭传音曰：“不要与我对话，隔墙有耳！”
　　“谁在听？”虽迷迷糊糊的，但她也转用传音。
　　“肯定是饶！”
　　“师姐？！”
　　“不可能，怎么会是姐？她听我们对话干甚？”
　　潜拭的神情由紧张转为严肃，再到惊讶接着是顿悟最后变为忧愁。
　　“什么？”
　　潜拭回答：“不，我不能确定，但我的猜想，这次十之八九是准确的！”
　　“姐要做什么？”
　　“暂时不能告诉你，姐姐。”
　　“为何？”
　　“姐姐，这件事本是魔界的私事，但这次我不想阻止饶……”
　　“魔界的私事？师父也知道的那种？”
　　潜拭没答话。
　　“你既不开口，我便知道了。”无紧紧皱着眉，“这件事……是师父不想看到的吧？哦不，不一定是不想，可能只是不能够？”
　　潜拭震惊地看着他，内心波涛汹涌，眼前这个年仅十八万岁的未出师的小徒弟，居然有如此的推测之力……“无，我虽唤你一声姐姐，但我的真实年龄比你父母小不了多少，这件事情我确然不能告诉你，相信我，我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你。”
　　如此成熟的他这样庄重地看着她，无不禁感到压迫，曾几何时，饶也对她说：“小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潜拭，你到底怎么了，突然这么成熟？”
　　“我不知道，姐姐，我也想快点变到正常的几十万岁的年龄啊。”
　　“几十万岁？大可不必了，到时候一个道行将近四十万年的高人唤我姐姐，我可受不起。”
　　“姐姐不喜欢便算了，我和你一般大小便好。”
　　“你曾说你遇到机遇会长大，那如今是何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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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无？在吗？”浣的声音柔柔传来。
　　“十师姐？”她开门。
　　“师父方才传送来一颗梦境球。是给你的。”
　　“当真！”
　　“诚不欺你！”

　　无惊喜地碰着那颗梦境球，这是空杀亲手编织的世界。
　　“还好今日有早课，不然你若睡过去，怕是要错过和你传音了。”无的传音很快收到了回答。
　　“魔界很繁忙吗？”
　　“群情激愤，他们都想要厮暮的命。恐怕我会更忙。”空杀轻笑。
　　“你的梦境球我刚看到……”
　　“可还喜欢里面的样子？”
　　“我还没打开。潜拭剑最近有些异样。”
　　空杀早已料到，他攥紧手，再次出现那个奇怪的像是握笔的姿势。“我知道。”
　　“你知道？”
　　“你在苦蝶海不要让饶出去。”
　　“师姐平时没事不会出师门的。”
　　“我怕她冲去魔界。”
　　“好。”无千算万算愣是没想到空杀如此直白地告诉自己即将发生的事。她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便也懒得再去纠结。

　　她寻到苦蝶海里弟子们的偌大的书房，欲在充满墨香的地方打开那颗梦境球，承载着她丝丝缕缕兴奋的梦境球。
　　那是那人亲手编织的不算完美的梦。
　　十八万年来，送她梦境的，倒还只有空杀一人。“比起梦，我更想要你快点回来。”
　　空杀曾传音给她：“小无，我在魔界可以肆无忌惮地想你，但你在苦蝶海，每日的课业太过繁忙，想我，便算了吧。”他的话牵动着丝缕情思，她的心为他而颤抖着。
　　如今六界相安无事，但一界毕竟如此浩大，几乎任何界道都有自己的内战。神仙并不需要任何认同感，组成一界不过是元神同种。真正拥有家国情怀的，其实是自己的民族。那里才是他们从始至终守护的地方。
　　“现在厮暮也下台了，又为六合之间一大快事。但我的族...却还是被玄武族侵略着。”
　　凤族边境的确如此，瑞鶠与朱雀战争不断，反观鹿蜀族，安宁祥和，毕竟鹿蜀自上古以来便不是好斗之神兽。
　　潜拭曾经对她说：“别担心，玄武族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法术高超，但你们凤族不是更厉害吗。”
　　“怎么可能，两个族的战争不是以法术说了算。”
　　当年，啖霜谈笑风生间不知参加了多少大战，如今的她已然十八万岁，而啖霜第一次参战不过四五万岁，无不再清楚自己成日里勤学修炼的意义。
　　如果爱冰真的是被全家宠溺的对象，那无应该是那个予以重望必须达到的人。
　　无没有真正快乐过，但这么多年学的东西也没有真正用得上。
　　小无轻轻地解开梦，终究还是忍不住打开来看。
　　并不是悠悠的蓝天，是一幢安宁的楼阁。里面有一股笔墨书卷发霉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应该出现在人界之外啊。
　　“此处……怎么有人界的书卷气？”那站在不远处甚至还带着一点儿嫌弃的男生怯懦懦地望向身旁的仙尊。
　　她呐呐地看着，虽说身在梦境球里与里面的人物无法真正接触但她能明显地察觉到那尊儒雅随和又深不可测的神像之强大的元神。
　　这颗梦境球不仅是梦，这……是空杀的回忆？
　　“你去哪，父亲？”那个男生跟着他同去。
　　“那个人…是…是师父？！”无又惊又喜，那个男孩看上去大约有十万岁，空杀竟把这段记忆留给了她。
　　“所以，这里是师父曾说的先魔帝的藏经楼？”无随先魔帝的步伐进入藏经楼，这个地方在魔界广为人知但鲜少有人能进去，先魔帝是魔界出了名的收藏家。
　　她看见一团烈火软软地贴在房顶上照明，可爱得紧；还有风制成的楼梯瑟瑟作响。
　　“这种俗气的装修居然被先魔帝大手一挥，成了大雅。”这样的风格通常是人们看了想笑的。
　　小无亲眼见证着六合之间最宝贵的地方的之一的魔界藏经楼，堆放整齐不是优雅。原来，空杀的成长是在这里。
　　“师父虽说是神界人，但他从小在魔界长大，应是思念的吧…”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次娘的生辰，与饶一同在竹蜀的聊天：

　　“你们这里好美。”
　　“嘻…鹿蜀族的风景向来都很吸引人的，许多外族人都专程来这里作画。不过凤族那边就不怎么优美，嘈杂的不成样子，就我爹那个不着调的样子成天就与蝈蝈为友，和狮鹫打架。”
　　饶笑出声：“凤族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啊。你说家乡的样子，整个人都是柔的。诶，平时在苦蝶海，想家吗？”
　　“会吧。你呢，你会不会想回魔界？”
　　“会。当然会。我，做梦都想回家。其实以前我父亲还活着时，我和师父生活得好极。后来，厮暮追杀我们的那段时间挺惨的，不过逃出来就好了。”
　　“这种血腥的童年经历你和师父都喜欢轻描淡写。”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其实，我还是很想，很想很想魔界的。”
　　“想过在神界度过余生吗？”
　　“师父应该想。但我不想。父亲生前告诉我们，我们的父母是神界人，所以被追杀时逃到神界了。现在厮暮被各方势力牵制着不再关注我们，师父竭尽全力想找到我们的父母。”

　　师父留下的梦，连最深处都在想魔界么？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这么依恋？
　　这个藏经楼的巨大秘密就这样被空杀褪去衣服赤裸裸地展现在无的面前。她悄悄笑笑：“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幢承载千万年底蕴的藏经楼…”
　　画面一转，梦境球出现苦蝶海的画面：

　　他只身倚着床，房内熏香缭绕。四下无人，只有自己的声音在风里飘散：“…不过是些茫流散，你竟真为此逆反真气给我解毒。”
　　“他在对谁说话？”她说。
　　始终无人，小无环顾八方也只有空杀独自一人身着单薄里衣靠着床。
　　“师父……”她跪下来，轻轻抚摸空杀憔悴苍白的脸庞。
　　梦境球不过是神仙用来造梦或储存记忆的工具，无自然是费了无用功。
　　“阿黯山……你果真那么担心。”她听见空杀淡淡地自言自语，原来那次……自己费尽心思遭受反噬为他解毒都被他挂念了这许久。
　　“师父傻，你只知道我担心，却真的以为…我只挂念你的毒。我在乎的东西好多好多，说出来怕别人觉得我自私。”她苦笑，靠着梦境球里空杀有些单薄的肩，那时的他方才从剧毒之中转醒。
　　“茫流散只是因伤到了神识而比其他毒素痛苦些，小无啊...却当真是放在了心尖上。”
　　空杀每一句话都带着自责，他蹙眉，她清晰地看见一团烈火化作晶莹盈满了他的眼眶。“若你反噬严重甚至会丢失记忆，那时的你真的就不犹豫吗。”
　　“师父……”
　　树雨无只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好好宽慰他，害他自责这么久。
　　“无碍，师父不会再让你如此了，若有下次，换我帮你。若能为你遭一次反噬，我也甘之如饴。”
　　空杀甘之如饴，无听着却寒之入骨。心疼得无以复加……“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她还没说完——复又闻空杀整理衣袖，他说：“神没有来世，但我却要等你太久。若我不是神，我定生生世世守着你。”
　　“那天在阿黯山我害怕——”无鼓起勇气，她想说出内心里最自私的念头，可终究还是没说出，“嗯…你要是知道了怕是会笑我的。”
　　神没有来世，但我却要等你太久。
　　——师父，你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又是什么让你必须等我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