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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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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等候穆卿多时,有些担心是否出了什么事情,这才亲自来寻,穆卿不会介意吧?”
摄政王在通报后不久出现在草堂前,语气虽然关切,脸上却冷若冰霜。
北境一行听说了许多有关摄政王的传言,经此一见,穆非才便知“位极人臣、权势滔天”的传言不虚了:
来人神色冷厉,目若寒星,约莫三十四五年纪;头戴赤色微黑爵弁,身穿玄色绣金缕上衣下裳,皆纹有章纹山龙九章;腰间朱红组绶系着一对二龙戏珠山玄玉佩饰。
刚刚那一声通报时,穆非才下意识的看向景泽。她发现在自己看过来的一瞬间,景泽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被吓狠了一般垂着头,一副要哭不哭的小可怜样子。
穆非才不知景泽为何会出现在皇宫之中,亦不知他与摄政王究竟有哪般恩怨,以至于景泽竟如此畏惧摄政王。
想到北境一行,景泽虽因“失忆”而略显单纯,性情却一贯是温润平和,颇有些大家风度。如今在这宫中,竟然如此战战兢兢,可见摄政王不是个好相与的。
穆非才出了草堂,按照近些天恶补的礼节向摄政完行了礼。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她出了门以后,景泽哪还有半分柔弱可怜的样子,眼中满是玩味,嘴角更是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运筹帷幄。
摄政王摆了摆手示意穆非才起身,然后在草堂外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本王原是担忧陛下国事繁忙,才代为召见穆卿。不过现在看来,穆卿与陛下甚是熟稔。此次进宫,乃是应约而来?”摄政王眸色幽暗,紧盯着穆非才,着重强调了“应约而来”四个字。
穆非才知道,这所谓“应约”,说得绝不是她上奏摄政王,汇报北境民情之约。
一心想着不要将景泽牵扯其中,穆非才不断思索着,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那引她出了偏殿却又消失不见的小宫女。
穆非才抬起了头,大义凛然道:“还请王爷明鉴,臣此行实属无奈之举。”
摄政王露出一抹极危险的笑意,“你要本王怎么个明鉴法?”
穆非才看到摄政王这一笑,心中虚了半分,但想到屋中的景泽,气势上丝毫不减。她早在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借口。
“臣本在偏殿等候王爷传唤,却有个宫女进来,说奉令来请臣前往觐见。谁知经过一扇拱门后,却不见了那宫女的身影。臣对宫中路线不甚熟悉、找不回原来的路,只好沿着小径一路走下来就到了这里。”
摄政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表情有些玩味。“李尚贤,去查。”
正侍立一旁,先前于偏殿等候穆非才的那个老太监应了一声,行礼离开。
“若是有人算计,本王必然会还穆卿一个公道——”
摄政王的神情缓和下来,顿了一顿,抬手拍了拍草堂的窗檐,微微躬身笑道:“既然来到草堂,也该见一见草堂的主人以示敬意。陛下若再不出来,倒显得是臣失礼了。”
穆非才见状,心头一紧。“陛下”?她方才在屋中,却并未见到旁人,莫非……
她还未说什么,就见到景泽相形之下有些单薄的身形出现在草堂之外。
“王叔莫要见怪。今日咱们不分君臣,闲聊一会儿便罢。”景泽笑得有些勉强。
于是,摄政王率先进了草堂。穆非才还未从景泽便是当今陛下的事实中回过神来,身体的反应却比脑子更快,趁机上前关怀地扶了一下景泽。
此时的穆非才,是关心则乱。
景泽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避开了穆非才。穆非才从那双思念了许久的眼中看到了难过、愧疚,最终景泽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二人的互动落在摄政王的眼中,他危险地眯了眯眼,却佯作没看见,拎起酒壶,将二人先前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难得有这般阴差阳错的机会坐下小酌一杯,可莫要失了雅兴。”
穆非才倒是从善如流,饮下了自己的那一杯酒。只是此时氛围不对,竟觉得酒的味道也差了几分。
景泽举起杯,微微抿了一口,抬头却正对上摄政王的目光。
景泽虚弱地牵了牵嘴角,对着摄政王举起杯,闭上眼一杯灌了下去,随后止不住地咳着。
摄政王见景泽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让穆非才又是跟着揪心起来。
所幸,摄政王开口却是转移了话题:“穆卿前往北境搜集民诗,不知对北境民情有何见解?本王可是听说,从骥县起,穆卿就是大动干戈。”
穆非才闻言下意识“啊”了一声,沉吟片刻,“北境民情…说来话长啊。”
“哦?”摄政王的目光在景泽和穆非才的身上打量了几回,意味深长地吩咐道:“今日既然饮了酒,便不谈国事。明日巳时,下朝后穆卿同本王与陛下一同汇报吧。”
穆非才不明觉厉,转头看了眼景泽,发现景泽只是低着头盯着眼前的酒杯,无奈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应下。
没叙话太久,李尚贤就回到了草堂,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扭押着那个小宫女。
“回王爷,奴才查到确实有个宫女假传旨意,带走了穆女官。人奴才已经带来了。”
说着,那两个侍卫按着小宫女跪在了地上。
“穆卿看看是她不是?”
穆非才直觉摄政王这问话的语气不太对,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道:“没错。”
摄政王面色冰冷,“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耍小心思,必要严惩不贷方能给穆卿一个交代,更要以此、以儆效尤。只是……这小宫女本王看起来眼熟得很,似乎是陛下跟前的人?”说着,他挑眉看向景泽。
穆非才也惊讶地看了过去。怎么这宫女竟是景泽有意派去找她的吗?
一时穆非才心中闪过无数猜测,但只能暂且压了下去。
只见景泽眉头紧锁,支支吾吾道:“是……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做错了事,任凭王叔发落。”他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声音越来越小。
摄政王越发显得不满,拿起桌上的酒杯,品了好一会儿酒才在凝滞的氛围下幽幽开口:“那就……杖毙,就在草堂外行刑。让勤政殿的所有宫人过来观刑。”
这话说出来时轻描淡写,景泽一言不发,那宫女也甚至一直低着头没有求饶。
对于“杖毙”这样的刑罚,穆非才只是以前看的古言小说中出现很频繁,实际上却没什么概念。直到外面窸窸窣窣地站满了宫人,刑罚开始一段时间以后,小宫女再也受不住,发出声声凄厉的惨叫——
穆非才这才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刑罚。杖毙,用板子活生生将人打死。人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死亡是极为缓慢的事情。
在摄政王面无表情自斟自饮的同时,小宫女的惨叫已经从凄厉变为了低声呜咽,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李尚贤再进来回禀时,摄政王站起了身。“让穆卿受惊了,只是宫规森严,本王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既是说那小宫女,在穆非才听来,也大有对她私自会见景泽的谴责。
见威慑的目的达到,摄政王的威仪收了几分,问道:“陛下可还要留穆卿叙话?时辰不早了。”
景泽很是乖顺地接道:“劳烦王叔送穆采诗官出宫。”
“走吧,李尚贤会送穆卿出宫。”说完,摄政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草堂。
穆非才忍不住想和景泽说几句话,却被景泽追上来,伸手想要牵穆非才,却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只是匆匆从自己腰间摘下一块玉佩,塞到了穆非才的手中。景泽没有出声,用小气音催促道:“快走。”
穆非才委屈地有点想哭,趁着与摄政王拉开了距离,接过玉佩时用力握了握景泽的手。
可怜景泽在宫中过得这般如履薄冰,在邻都刻意不辞而别,为的便是不与她一同回城。景泽此举,显然是不愿让旁人以为自己站了队,免得受到摄政王一党人的刁难。她竟是一点也没有想到,还对景泽充满了怨怼。
然而这些思绪都在出门的一刹被打断。那宫女已是血肉模糊,淡粉色的宫裙上已经被浸满了暗色的血,周围血流成河。
穆非才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却还是忍不住想吐,一阵阵感到反胃。
所幸,摄政王没多做停留。二人很快离开了草堂所在的小园。
因而穆非才未曾留意到,景泽被她牵住手后一瞬间的僵硬,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抹笑。而他似乎很快意识到,转瞬那抹笑意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冷漠、疏离与眼底的一丝惝恍。
眼见穆非才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景泽走出了草堂,先前的可怜、畏惧一扫而空,很是平静地看向那个已经死去的宫女。
“拉去乱葬岗吧。”
一旁的侍从有些不忍,多嘴道:“芙蓉她自幼服侍您,您知道……”
景泽狠戾地打断那个侍卫:“多嘴,难道你也想去乱葬岗陪她吗?”
侍卫慌忙跪下请罪,少年没再说话,只是目光直勾勾盯住穆非才离开的方向。
穆卿,小采诗官。
虽折了芙蓉……虽然她自幼一心一意服侍自己、有着一腔痴情,他心中此时也很是难过。但他还没有资格优柔寡断。这次以棋易棋,折了芙蓉换来了穆卿,是稳赚不陪的买卖。
自己的这一步棋下得虽险,却有机会让他了解更多民间的真实情形,不至于被他的摄政王好叔叔囚禁在这深宫之中。明明身为帝王,却对自己的天下一无所知。
如果此次不是遇到了穆卿,他绝不会去到北境,自然也无从得知他的好王叔竟然那北境的两座城池与北荒王子连惑做了交易。
荒谬。
这局棋中,唯一让他有些不忍的,只是穆卿的心实在太软,太过于轻信他。若是一直如此,她终究也会折在心软上。
但夺权的路上总要有必要的牺牲,无论是芙蓉、穆卿,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
在这步棋被吃掉之前,可不要让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