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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屠夫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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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的时光很是平静。一日三餐陆大娘变着花样地做,穆非才吃得不亦乐乎。只是景泽颇有些挑剔,穆非才特意叮嘱香兰去裕园单做些吃的来,会每每在饭后给景泽单独开小灶。
穆非才忍不住,于是也跟着景泽再蹭些。一日六餐,穆非才只觉得自己快速地“珠圆玉润”了起来。
只是马县令这几日时时要来烦穆非才,芝麻大小的事情要汇报好几次,几乎是提防着不给她单独接触百姓的机会。
穆非才只觉得像是被粘上了一块狗皮膏药一般,却不得不敷衍着。
好容易挨到了诗会当日,穆非才特意早早地就起来梳妆。她先前仔细询问过陆大娘骥县的风俗,特意入乡随俗,梳了个骥县女子独特的发饰,以求在诗会拉近和骥县百姓们的距离。
而喜儿甚至比穆非才起得还要早,凑到织锦旁边欢快地指挥着发髻的梳法,力求梳出最地道的样子。
喜儿站到穆非才的身后,脸微微有些红,捂着嘴笑道:“穆姐姐真好看,比咱们骥县最好看的姑娘还要俊俏得多呢。”
穆非才忍俊不禁,笑着要去捉她,喜儿却退后两步,故作严肃道:“穆姐姐莫要玩闹,不然把面具弄坏了,那可要没得带了。”
说着,喜儿伸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手中有两个草扎成的面具。穆非才眼中有些惊讶,用眼神示意织锦把香兰原本准备的那个镶玉金流苏的面具收起来。刚好,那个可以拿给景泽。
喜儿仔细地为穆非才戴上她准备的草扎面具,面具靠近脸颊的一边还细心地缠上了布料不至于扎人。
这面具很大,穆非才的右半张脸都隐藏在面具里,草儿尖尖在额上向□□斜,弯出漂亮的弧线。只留下上挑的丹凤眼,一弯眉如柳叶,齿皓唇红,肌肤胜雪。
如果说原来的穆非才很有几分英气,此时便更显得柔和许多,倒真如骥县本地的闺秀一般。
为穆非才调整完,喜儿麻利地戴上了另一只完全对称的面具,雀跃之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道:“穆姐姐,喜儿今天跟着穆姐姐一起,可以吗?”
看着面具都准备了一模一样,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姑娘,穆非才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她匆匆吩咐织锦将那只镶玉金流苏面具拿给景泽后,就去和喜儿一起准备上街了。
这一次的诗会,与在京城时,作为贵族们的消遣不同,她要切实找到些突破口。这么一来,有喜儿跟着,再有卫离几人保护着,反而更方便穆非才采诗。
尽管时辰还早,街上却已经热闹非凡,三步一案、五步一题,虽然人人都戴着面具,却不难感受到洋溢的欢乐氛围。
溜达了一会儿,穆非才发现有一张案边围着的人最多,于是好奇地拉着喜儿凑了过去。
见到了被团团围住的那人,喜儿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不等穆非才问出来,人群中就有人解答了疑惑:
“郑老鬼,戴着面具我也认得出你。人家这是诗会,凑凑热闹也就罢了,怎么?遮块抹布在脸上,你就成文化人啦?你还真能写得出诗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引得众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这时,又一个粗旷的男声响起:“切,你们可别小瞧了咱们屠夫。人家京都来的穆大人可都说了,说……说……怎么骥县百姓来着?”
人群中笑声更大了,甚至连案边执笔准备记录诗作的学生都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是遍邀骥县百姓。”
那男声听了赶忙接道:“对对!遍邀!咱可是特意和娃子打听了,这就是谁都欢迎的意思。”
学生强忍笑意,在簿上刷刷写下郑老鬼的名字,抬头问道:“那,申屠夫?你和郑老鬼来比一轮诗?”
申屠夫大步上前,袖子一挽,昂着头道:“来就来,咱比不过书院的娃子,还比不过郑老鬼不行?”
众人一见二人真有比诗的意思,更是来了兴趣起着哄,一时里三层外三层又围过来了许多人。
郑老鬼则是挑眉笑骂:“我敢第一个上来,还怕你个申屠夫不成?好歹我家小子在书院读书,咱家也算半个读书人家,哪儿像你……”
这话没说完,郑老鬼就讪讪收了声。一时兴致上来,嘴里没个把门儿的,申屠夫家里三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也就是一个幺女。偏他这小女儿不久前被山匪看上,硬是被赵同知的人半夜从家里抢出来、送去了山上。
前段时间穆大人救了些女子下来,不少人回了家,申屠夫的小女儿却是杳无音讯。
郑老鬼心中懊恼,怎么自己就这么戳人家的痛处呢?
申屠夫的笑容有些凝滞,骥县不大,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邻里之事,几乎无人不知,在场的众人也微妙地感到些许尴尬。
学生见气氛有些沉寂,忙站起来救场。他将一桶木签晃了晃、举到了二人面前,干笑两声:“哈哈哈,那……那啥,二位请抽签定题吧。”
申屠夫没有接茬,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
郑老鬼虽然心中有愧,但有任务在身,这诗不得不比,于是硬着头皮伸手随意拿了一支签。
学生接过来一瞧,朗声道:“二位比诗题目:远望。”
远望?
郑老鬼听了心中一惊,这和自己本来想的没有任何关系啊。他有些茫然地四下一看,果然见到马县令的人正站在人群里,阴狠狠地正盯着自己。
是了,在两日前,马县令的人就找到他,要求他在诗会上多作些夸马县令的诗句,诗写得不好不要紧、只要是说了,如果让穆大人听见,那就保证推荐他儿子去当秀才。别的郑老鬼不懂,但是当了秀才以后就能当官,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这郑老鬼哪有不答应的,简直是美滋滋地应下,只道是自己有福气、碰上了这天大的好事。
各有所思间,学生已经点燃了一炷香,这预示着本轮比诗正式开始了。
但郑老鬼和申屠夫都不识字,因此二人并没有拿笔拿纸写诗,只是盯着案子看。按规则,一会儿由他们口述自己的诗、再由学生执笔记录下来。
编着编着,郑老鬼急出了一脑门的汗;申屠夫眼中却逐渐含了泪水。
“一炷香时间到。”
众人的目光看向沉默许久的二人。
“怎么样,郑老鬼,别是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了个屁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又是一阵哄笑。
郑老鬼清了清嗓子:“少在这胡说八道,听好了——
生于骥县、长于骥县,
衣食父母、马与赵方。
吃好喝好,穿好睡好。
生活无忧,快乐自足。”
这是为了完成“任务”,昨晚他家小子特意给他编的,郑老鬼背了足足一晚上才打差不差地背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被唬地一阵惊呼,也有的人打趣这郑老鬼真不愧号称“老鬼”,借这大好时机在这拍马屁。
郑老鬼听着众人地赞叹,简直是乐不可支,脸上笑开了花,不住地去瞟马县令的人,心中是洋洋得意。
这下马县令不可能不满意,郑老鬼暗自琢磨着,似乎已经看到了儿子锦衣还乡,街坊邻里偷偷投来羡慕的目光,对老郑家赞不绝口的画面。
穆非才听这“诗”就觉得奇怪,还暗中思索,难不成自己的消息有误,这骥县衙门还真有为百姓考虑之处、受到人们的爱戴吗?
然而此时一见郑老鬼接连看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穆非才顺着视线看过去,那人穿着打扮实在不似普通百姓,于是心中了然——为了这场诗会,只怕这马县令安排了不少的“托儿”。
这时,轮到申屠夫说诗了。
只见申屠夫缓缓抬起了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心死在寒冬,春来人不在。
爱女何处在,深山不可寻。”
说到最后一句,申屠夫已是泣不成声。
人群忽然静默下来,不敢做出反应。
马县令的人左右看看,忽然大声说道:“这明显郑老鬼的诗写得好嘛,‘吃也好喝也好、穿也好睡也好’,总之是什么都好。你们看看申屠夫这诗,什么死了不了的,多晦气,我就喜欢郑老鬼这诗。”
说着,他将自己的面具扯下了半边,露出了半张脸。这下无人不知他是骥县衙门里的人了。
于是有围观的人附和道:“对……对,郑老鬼的诗好,郑老鬼的!”
这声附和带起了更多的赞同附和,越来越多的百姓小声夸赞起来,不住地瞄着马县令的人的神情。
对此情此景,申屠夫如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案边。
穆非才的几句辩驳,被吞没在在沸沸扬扬的赞同声中。
她又急又气,甚至想要摘了面具引导众人,却又怕自己贸然以真实身份出现,这“假面”诗会,也就失去了假面的意义。
正在这时,一道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对穆非才来说犹如天籁之音:“都是一派胡言!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申屠夫的诗更好!”